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诗选

雪萊(1792-1822),首要作品有《爲詩辯護》、《麥布女王》、《伊斯蘭的起義》、《解放了的普羅米休斯》和《欽契》等。

“那時刻永遠逝去了,孩子!” 往昔 “別揭開這畫帷” 愛底哲學 哀歌 無常 奧西曼德斯 西風頌 給雲雀 給—— 當一盞燈破裂了 贊智性美 阿童尼 (长诗) 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那時刻永遠逝去了,孩子!”


1

那時刻永遠逝去了,孩子!
它已沈沒,僵涸,永不回頭!
我們望著往昔,
不由感应驚悸:
希望底陰魂正淒蒼、哀号;
是你和我,把它哄騙致死,
在生之阴暗的河道。



我們望著的那川流已經
滾滾而去,從此不再折回;
但我們卻立于
一片荒涼的地步,
象是墓碑在標志已死的
希望和恐懼:呵,生之拂晓
已使它們飛逝、隱退。

1817年

查良铮 译


往昔


1

你可會忘記那快樂的時刻,
被我們在愛之亭榭下埋沒?
對著那冰冷的屍體,我們鋪了
不是青苔,而是葉子和鮮花。
呵,鮮花是掉去的快樂,
葉子是希望,還仍然留貯。



你可忘了那逝去的?它可有
一些幽靈,會出來替它複仇!
它有記憶,會把心變爲墳墓,
還有懊悔,溜進精力底濃霧
會對你陰沈地低聲說:
快樂一旦消掉,就是疾苦。

1818年

查良铮 译 


“別揭開這畫帷”


別揭開這畫帷:呵,人們就管這
叫作生活,雖然它畫的沒有真相;
它只是以隨便塗抹的彩色
仿造我們意願的事物——而希望
和恐懼,雙生的宿命,在後面藏躲,
給幽深的穴中不斷編織著幻相。
曾有一個人,我知道,把它揭開過——
他想找到什麽依托他的愛情,
但卻找不到。而世間也沒有任何
真實的物象,能略略使贰心動。
因而他飄泊在冷酷的人群中,
成爲阴影中的光,是一點明斑
落上陰郁的风景,也是個精靈
寻求真谛,卻象“傳道者”①一樣興歎。

1818年

①《舊約·傳道書》載:柯希列(或傳道者)說:“凡事都是虛空。”

查良铮 译


愛底哲學


泉水總是向河水彙流,
河水又彙入海中,
天宇的輕風永遠融有
一種甜蜜的豪情;
世上哪有什麽孤伶伶?
萬物由于自然律
都必融彙于一種精力。
何故你我卻獨異?

你看高山在吻著碧空,
波浪也彼此擁抱;
誰曾見花兒彼此不容:
姊妹把弟兄輕蔑?
陽光緊緊地擁抱大年夜地,
月光在吻著海波:
但這些接吻又有何益,
假如你不肯吻我?

1819年

查良铮 译


哀歌


哦,世界!哦,時間!哦,生命!
我登上你們的最後一層,
不由爲我曾安身的处所顫抖;
你們幾時能再光華壮盛?
噢,永不再有,——永不再有!

從白日和黑夜的胸懷
一種喜悅已飛往天外;
早春、盛夏和嚴冬給我的心頭
堆滿了哀思,可是那歡快,
噢,永不再有,——永不再有!

1821年

查良铮 译


無常



我們象掩蔽午夜之月的雲彩;
它一刻不断地奔驰,閃耀,顫栗,
向暗中放出燦爛的光輝!——但很快
夜幕合攏了,它就永遠隱去;

又象被忘卻的琴,不調和的弦
每次撥弄都發出分歧的音響,
在那纖弱的樂器上,每次重彈,
情調和音節都不會和前次一樣。

我們睡下:一場夢能毒戕安眠;
我們起來:遊思又會玷汙白日;
我們感覺,思考,想象,笑或抽泣,
無論抱住悲傷,或摔脫憂煩:

終歸是一樣!——因爲呵,在這世間,
無論是喜悅或悲傷都會溜走:
我們的明日從不再象昨天,
唉,除“無常”,一切都不肯逗留。

1814年

查良铮 译




奧西曼德斯



我遇見一個來自古國的搭客,
他說:有兩只斷落的巨大年夜石腿
站在戈壁中……四周還半埋著
一塊破裂的石雕的臉;他那绉眉,
那癟唇,那威嚴中的輕蔑和冷酷,
在表白雕镂家很知道那迄今
還留在這岩石上的情欲和願望,
雖然早死了刻繪的手,原型的心;
在那石座上,還有這樣的銘記:
“我是奧西曼德斯,众王之王。
強悍者呵,誰能和我的業績相比!”
這就是一切了,再也沒有其他。
在這巨大年夜的荒墟四周,無邊無際,
只見一片荒涼而寂静落寞的平沙。


1817年

译注:奧西曼德斯,古埃及王,据称其墓在底比斯的拉米西陵中。

查良铮 译


西風頌





哦,狂暴的西風,秋之生命的呼吸!
你無形,但枯死的落葉被你橫掃,
有如鬼怪碰着了巫師,紛紛回避:

黃的,黑的,灰的,紅得像患肺痨,
呵,重染疫疠的一群:西風呵,是你
以車駕把有翼的種子催送到

暗中的冬床上,它們就躺在那裏,
像是墓中的死穴,冰冷,深藏,低賤,
直比及春季,你碧空的姊妹吹起

她的喇叭,在沈睡的大年夜地上響遍,
(喚出嫩芽,象羊群一樣,覓食空中)
将色和喷鼻布满了山岳和平原。  

不羁的精靈呵,你無處不遠行;
破壞┞愤兼保護者:聽吧,你且聆聽!



沒入你的激流,當高空一片混亂,
流雲象大年夜地的枯葉一樣被撕扯
离开天空和海洋的纠缠的枝干。  

成爲雨和電的使者:它們飄落
在你的磅礴之氣的蔚藍的波面,
有如狂女的飄揚的頭發在閃爍,

從苍穹的最遙遠而模糊的邊沿
直抵九霄的中天,到處都在搖曳
欲来雷雨的卷发,对濒死的一年  

你唱出了葬歌,而這密集的黑夜
將成爲它廣大年夜墓陵的一座圓頂,
里面正有你的万钧之力的固结;  

那是你的渾然之氣,從它會迸湧
玄色的雨,冰雹和火焰:哦,你聽!



是你,你將藍色的地中海喚醒,
而它曾經昏睡了一整個夏天,
被澄彻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  

就在巴亞海灣的一個浮石島邊,
它夢見了古老的宮殿和樓閣
在水天照映的波影里抖颤,  

并且都生滿青苔、開滿花朵,
那芳喷鼻真迷人欲醉!呵,爲了給你
让一条路,大年夜西洋的澎湃的浪波  

把本身向兩邊劈開,而深在淵底
那海洋中的花草和泥汙的丛林
固然枝叶扶疏,却没有精力;  

聽到你的聲音,它們已嚇得發青:
一邊顫栗,一邊自動萎縮:哦,你聽!



哎,假定我是一片枯葉被你浮起,
假定我是能和你飛跑的雲霧,
是一个波浪,和你的威力同喘气,  

假定我分有你的脈搏,僅僅不如
你那麽自由,哦,無法約束的生命!
假定我能像在少年时,凌风而舞  

便成了你的伴侶,悠遊天空
(因爲呵,那時候,要想追你上雲霄,
仿佛并不是梦幻),我就不致像此刻  

這樣烦躁地要和你爭相祈禱。
哦,舉起我吧,當我是水波、樹葉、浮雲!
我跌在生活底荆棘上,我流血了!  

這被歲月的重轭所礼服的生命
原是和你一樣:驕傲、輕捷而不馴。



把我當作你的豎琴吧,有如樹林:
盡管我的葉落了,那有什麽關系!
你巨大年夜的合奏所振起的音乐  

將染有樹林和我的艰深的秋意:
雖憂傷而甜蜜。呵,但願你給予我
狂暴的精力!奋勇者呵,让我们合一!  

請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
讓它像枯葉一樣促进新的生命!
哦,请服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話語,像是灰燼和火星
從還未熄滅的爐火向人間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经过过程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年夜地喚醒吧!假如冬季
已經來了,西風呵,春日怎能遙遠?

1819年

查良铮 译




給雲雀



祝你長生,歡快的精靈!
誰說你是只飛禽?
你從天庭,或它的近處,
傾瀉你整個的心,
無須揣摩,便發出豐盛的樂音。

你從大年夜地一躍而起,
往上飛翔又飛翔,
有如一團火雲,在藍天
平坦著你的同党,
你不歇地邊唱邊飛,邊飛邊唱。

下沈的夕陽放出了
金色電閃的光亮,
就在那敞亮的雲間
你浮遊而又飛行,
象不具形的歡樂,剛剛開始途程。

那淡紫色的黃昏
與你的翺翔溶合,
好似在白日的天空中,
一顆明星沈沒,
你雖不見,我卻能聽到你的歡樂:

清楚,銳利,有如那晨星
射出了銀輝千條,
雖然在清徹的晨光中
它那明光逐漸縮小,
直縮到看不見,卻還能模糊感应。

整個大年夜地和天空
都和你的歌共鳴,
有如在皎潔的夜晚,
從一片孤獨的雲,
月亮流出光華,光華溢滿了天空。

我們不知道你是什麽;
什麽和你最相象?
從彩虹的雲間滴雨,
那雨滴当然敞亮,
但怎及得由你遺下的一片音響?

好象是一個詩人居于
思想底明光中,
他举头而歌,令人世
由冷酷而至感動,
感于他所唱的希望、憂懼和贊頌;

好象是名門的少女
在高樓中獨坐,
爲了舒發纏綿的表情,
便在幽寂的一刻
以甜蜜的樂音充滿她的繡閣;

好象是金色的螢火蟲,
在凝露的山谷裏,
到處流散它輕盈的光
在花叢,在草地,
而花草卻把它掩遮,绝不感激感动;

好象一朵玫瑰幽蔽在
它本身的綠葉裏,
陣陣的暖風前來淩犯,
而終于,它的喷鼻氣
以過多的甜味使偷喷鼻者昏倒:

無論是春日的急雨
向閃亮的草灑落,
或是雨敲得花兒蘇醒,
凡是可以稱得
鮮明而歡愉的樂音,怎及得你的歌?

鳥也好,精靈也好,說吧:
什麽是你的思緒?
我不曾聽過對愛情
或對酒的贊譽,
迸出象你這樣神聖的一串狂喜。

無論是凱旋的歌聲
還是婚禮的合唱,
假如比起你的歌,就如
一切空洞的┞稦張,
呵,那裏總感应有什麽不如所望。

是什麽事物構成你的
快樂之歌的源泉?
什麽郊野、波浪或山岳?
什麽天空或平原?
是對同輩的愛?還是對疾苦無感?

有你這種清爽的歡快
誰還會感应疲惫?
苦悶的陰影從不曾
接近你的跟前;
你在愛,但不知愛情能毀于飽滿。

無論是安睡,或是复苏,
對灭亡這件工作
你定然比人想象得
更爲真實而深沈,
不然,你的歌怎能流得如此晶瑩?

我們總是前瞻和後顧,
對不在的事物神驰;
我們最真心的笑也弥漫著
某種疾苦,對于我們
最能傾訴衷情的步崆最甜的歌聲。

可是,假若我們擺脫了
仇恨、驕傲和恐懼;
假若我們生來原不會
流淚或抽泣,
那我們又怎能感于你的欣喜?

呵,對于詩人,你的歌藝
勝過一切的諧音
所构成的格律,也勝過
書本所給的教訓,
你是那麽富有,你藐視大年夜地的生靈!

只要把你熟知的歡欣
教一半與我歌颂,
從我的唇邊就會流出
一種和諧的熱狂,
那众人就將聽我,象我聽你一樣。

1820年      

查良铮 译



給——





有一個字常被人濫用,
我不想再濫用它;
有一種豪情不被垂青,
你豈能再輕視它?
有一種希望太象絕望,
慎重也無法壓碎;
只求憐憫起自你心上,
對我就萬分珍貴。



我奉獻的不克不及叫愛情,
它只算得是崇拜,
連上天對它都肯垂青,
想你該不致見外?
這有如飛蛾神驰星天,
暗夜想擁抱天明,
怎能不讓悲慘的塵寰
對遙遠事物傾心?

1821年      

查良铮 译



當一盞燈破裂了





當一盞燈破裂了,
它的亮光就滅于灰塵;
當天空的雲散了,
彩虹的輝煌隨即消隱。
假如琵琶斷了弦,
優美的樂音歸于沈寂;
假如嘴把話說完,
愛的韻味很快就忘記。



有如樂音和明光
必和琵琶與燈盞並存,
心靈彈不出歌颂
假定那精氣已經消沈:
沒有歌,只是记念,
象吹過一角荒墟的風,
象是哀號的波濤
爲已死的海员敲喪鍾。



兩顆心一旦結合,
愛情就離開精制的巢,
而那較弱的一個
必爲它有過的所煎熬。
哦,愛情!你在哀吟
世事的無常,何故恰好
要找最弱的心靈
作你的搖籃、居室、靈棺?



它以熱情顛疲你,
有如風暴把飛鴉搖蕩;
理智將會嘲笑你,
有如冬季天空的太陽。
你的巢穴的椽木
將腐爛,而當冷風吹到,
葉落了,你的華屋
就會把你透露給嘲笑。

1822年      

查良铮 译


贊智性美


1

某種無形气力的威嚴的陰影
雖不成見,卻飄浮在我們当中,
憑借多變的同党訪問多彩的世界,
如夏風潛行于一個又一個花叢;
它以閃爍不定、難以捉摸的目光
不雅察每顆心靈、每張臉龐,
如同月華傾瀉在山間的松林;
好似黃昏的色澤與和諧的樂章,
好似星光之下鋪展的浮雲,
好似記憶中的樂曲的余音,
好似因美麗而可愛的一切,
又因神秘而變得加倍珍貴可親。

2

美的精靈呵.你飄向了何方?
你的光华令人類的形體或思想
變得神聖莊嚴、不成加害,
可你爲何棄開我們的國度,飄往他鄉,
丟下這個虛空、荒涼、陰暗的淚谷?
陽光爲何不克不及永遠編織彩虹,
桂在那邊的山川的上空?
爲什麽曾經顯形的物體必將掉蹤?
爲什麽恐懼、夢幻、灭亡、出世
會給人間的白晝蒙上陰影?
爲什麽人類會充分地容忍
沮喪與希望、憎根與愛情?

3

從更爲高贵的世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來答复聖哲或詩人的這些疑問——
是以.魔鬼、幽靈、天堂這些名稱
始終是他們的一個徒勞無功的結論,
只是脆弱的咒符——它們的魔力
也不克不及把思疑、無常和偶然
從我們的所見所聞中断根出去。
唯有你的光輝,如同輕霧飄過山巒,
或像夜風輕撫寂靜的琴弦,
彈送出一陣陣柔和的樂聲,
或像月華灑在午夜的河面,
把美與真送給人生的不安的夢境。

4

愛情、希望和自负,如同行雲,
在借得的時光裏來去仓促,飄忽不定。
你不爲人知,卻威嚴可怖,假定
你和你光榮的隨從居于人的心靈,
人啊,定會永生不朽,并且無所不克不及。
在恋人眼中,愛的共鳴時虧時盈,
是你充當使者,傳遞著愛情——
對于人類的思想,你是滋養的物品,
如同黑略培养著微弱的火光。
切莫離去,縱然你只是一個幻影,
切莫離去——否則,墳墓也會
變成暗中的現實,如同恐懼和人生。

5

在孩提時代,我曾懷著戰栗的腳步,
穿過許多靜室和月光下的林莽,
還有洞窟、廢墟,遍地尋訪鬼魂,
只希望與死者進行大年夜聲的交談。
我呼喚著自幼而知的惡毒的姓名,
沒有覆信,也不見他們的形影——
當輕風開始調情.有生之物
從夢中蘇醒.帶來鳥語花喷鼻的喜訊,
在這美好無比的時刻呵,
我深深地思考人生的命運,——
俄然。你的幻影落在我的身上,
我掉聲尖叫,抱緊雙手,欣喜萬分。

6

我曾發誓,我要向你和你的同類獻出
我的全数气力,難道我違背了誓言?
即便現在.我仍以淚眼和狂跳的心,
對千年的幽靈發出一聲聲的呼喚,
叫他們走出沈寂的墳墓,他們伴随我
在苦讀和熱戀的胡想的亭榭,
看管妒忌的黑夜,直至黑夜宵隱——
他們知道,我臉上沒有出現一絲歡悅,
除非我心中生出希望,相信你會
使這個世界擺脫暗中的奴役,
相信你,令人畏敬的美,
會帶來這些言語無法表達的東西。

7

當正午過去,白晝變得更爲靜穆,
出現了一種秋季的和諧的音符,
碧空中也有了一種明媚的色調——
整個夏天,它們都不曾被人耳聞目击,
仿佛夏天不會,也不配擁有這些!
那麽,讓你的气力,就像自然的┞锋谛,
侵襲進我的消極的芳华,
並且把安詳賜給我今後的時日——
我這個人呵,無限崇拜你,
也崇拜僅容著你的一切形體,
啊,美麗的精靈,是你的符咒
使我熱愛整個人類,卻又畏懼本身。

(吳笛譯)



阿 童 尼 (长诗)





我爲阿童尼抽泣——他已經死了!
噢,爲他抽泣吧!雖然我們的淚珠
融解不了那凍結他秀額的冰霜!
而你,憂郁的時刻,卻被歲月挑出
來承擔我們的損掉;請向你的同輩
傳授你的哀思吧:你該說:“阿童尼
是和我一同死的;假如‘未來’不敢——
遺忘‘過去’,他的命運和名聲必是
一線光亮,一種覆信,增加到永久裏!



偉大年夜的母親呵,那時你在哪裏,
當你的兒子倒下,爲暗中飛來的箭
所射穿?呵,當阿童尼逝去的時候,
可憐的烏剌尼亞在哪兒?她正閉眼
坐在天國裏,而在覆信的缭繞中,
她聽到有個覆信以輕柔的顫栗
从头喚起了一切磨灭的樂音;
他正是以此美化灭亡底侵襲,
有如墳頭的花掩蓋下面的屍體。



噢,爲阿童尼抽泣吧——他已經死了!
醒來,憂傷的母親,快醒來哀恸!
但又有什麽用?還是把你的熱淚
在火熱的眼窩烘幹,讓你嚎啕的心
象他的心一樣,默默無怨地安眠;
因爲他死了,已去到一切美功德物
所去的处所;噢,別以爲那貪戀的陰間
還會把他向人生的地界交出;
灭亡正饕餐他的靜默,譏笑我們的哀哭。



最动人的记念者呵,再哭一哭吧!
再记念一下,烏剌尼亞!——他死了!
他,一節不朽的樂章的創造者,
目盲,朽迈,孤獨,一任他祖國的榮耀
被教士、奴才和自由底扼殺者
以淫欲和血所奉祀的種種邪惡
踐踏和汙蔑;他去了,去到死之深淵
無所畏懼;但他那光亮的魂灵
仍高懸人間;他是光輝之子的第三個。



最动人的记念者,再哭一哭吧!
不是每人都敢攀登那光輝的位置;
凡是能在時間底暗夜裏自滿的人
有福了,因爲,雖然太陽已經磨灭,
他們的燭光卻在燃燒;还有一些
高贵的人,被人或神的妒忌的憤怒
所擊倒,在燦爛的盛年歸于寂滅;
更有的還活下去,跋涉著荊棘之途,
任勞任怨,走向美名底恬靜的居處。



而今,你最年輕、最珍愛的兒子死了——
他是你寡居時的養子,他好象
哀思的少女所珍愛的蒼白的花,
是被真情的淚,而非露水所滋養;
最动人的记念者呵,再哭一哭!
你最後的、最可愛的希望已成泡影;
他是一朵鮮花,花瓣還沒有張開
便遭到寒氣,沒有結實而喪了命;
百合被摧折了——風暴也歸于平靜。



他已去到高貴的都城,在那兒
莊嚴的死神正主持他的宮廷
在美與雕殘中。他以最純淨的呼吸
換得了一個萬古流芳者的墓茔。
快來哭吧,趁他的軀體還美好地
躺在乎大年夜利的蔚藍的天空下面,
靜靜地,仿佛凝結的露水在安睡,
別喚醒他呵!他定是抛下一切憂煩,
正享受他那一份深沈而靜谧的安恬。



他不會醒來了,噢,永不再醒了!
在那昏黄的屍房中,灵敏地鋪下
蒼白的死之陰影,而在門口
隱身的“腐爛”正窺伺,等著引導他
最後一步抵達她阴暗的居处:
女魔“饑餓”在坐待,但“憐憫”和“畏敬”
消减了她的欲火;除非無常和暗中
把死之帷幕拉下,遮住他安睡,
否則,她怎敢把如此美貌的俘虜撕毀?



噢,爲阿童尼抽泣吧!——燦爛的夢,
以熱情爲羽翼的思想底使者,
這些是他的牧群,在他年輕心靈的
蓬勃的泉水邊获得喂養,並獲得
愛情,他那心靈的樂音;但此刻
已不再在激動的頭腦之間漫遊;
她們在出世地萎縮,盡圍著變冷的心
自歎命苦,因爲在甜蜜的┞稱生之痛後,
她們不再獲得气力,永遠掉去家的溫柔。

10

有一個夢還緊抱住他冰冷的頭,
並用月光的羽翼不斷搧他,叫道:
“我們的愛情、希望、悲傷,並沒有死;
看他那黯然無光的眼睛的睫毛
正挑起一滴淚,象睡花瓣上的露水,
這必是哪個夢在他腦中留下的。”
呵,天堂傾圮了的不幸的天使!
她豈知那正是她本身的淚;她終于
磨灭了,象哭幹淚雨的雲,不留陈迹。

11

另外一個夢以一杯晶瑩的露水
洗滌他的四肢,象在敷灑喷鼻膏;
又一個夢剪下她疏松的卷發
編織爲花環,給他在頭上戴好,
花環閃著凍結的淚,而不是真珠;
還有一個夢過份悲傷,立意折斷
她的弓和箭,仿佛要以這較輕的
損掉,噎住她的哀傷;又爲了減緩
那箭上的火,就把箭放在他的冰頰邊。

12

有一個輝煌的夢落在他的唇上,
從那嘴裏,她平常每吸一吸氣?
就會获得气力,從而刺穿了偏見
並且進入聽者的激蕩的心底
帶著音樂和電閃:但陰濕的灭亡
已把她在他唇上的吻變爲冷冰;
呵,好象在寒夜的凝集中,月光的
蒼白的霧環被隕星俄然照明,
她流過他蒼白的肢體,接著便消隱。

13

還有些別的幻象……“欲望”和“崇奉”,
有翅的“决定信念”和遮面幕的“宿命”,
輝煌和阴暗,還有“希望”和“恐懼”的
閃爍的化身,和昏黄的形影;
還有“憂傷”,帶著她的一家“歎息”,
還有“歡樂”,爲淚所迷蒙,不是眼睛
而是臨死的微笑引導她前來的——
這一切排成了華麗的一列幻影,
有如秋季小溪上的霧,緩緩移行。

14

一切他所愛過的,並化爲思想的:
優美的聲音,形狀,喷鼻味,色采,
都來记念阿童尼。“凌晨”正走上
她東方的瞭望台,她的頭發散開
(那上面綴滿还没有落地的露水),
遮暗了照耀白日的空中的眼;
在遠方,沈郁的雷正在呻吟;
暗淡的海洋不克不及安靜地睡眠,
而狂風四處打旋,驚惶地嗚咽。

15

淒迷的“覆信”坐在無聲的山中,
以尚能記起的歌滋養她的哀思,
她不再答复風,不再答复泉水,
也不答复牧人的角號,日暮的鍾,
或是棲于嫩綠枝頭的鳥的戀情;
因爲她已學不了他的歌了,這歌聲
比那美少年的話語更令她珍愛
(是他的輕蔑使她變爲一片昏黄),
是以,樵夫若不作歌,便只聞哀哀之吟。

16

年輕的春季悲傷得發狂,她抛開
她燦爛的蓓蕾,好象她成了秋季,
或蓓蕾成了枯葉;因爲呵,她既已
掉去歡樂,何必喚醒這陰沈的一年?
風信子哪曾這樣熱愛過阿波羅?
水仙花又何曾爱过本身, 象此刻
這樣愛你?它們暗淡而幹枯地
立于它們芳华的沮喪的伴侶中,
露水都變成淚,喷鼻味變成了悲憫。

17

你的心靈的姊妹,那孤獨的夜莺
不曾如此幽怨地记念她的伴侶;
那象你一樣能夠高淩太空的,
並且在太陽境內以朝氣滋育
健壯的幼子的鷹隼,盡管繞著
她的空巢飛翔和嚎叫,也不曾
象阿爾比安這樣记念你:詛咒吧,
誰竟然刺傷了你純潔的心胸,
嚇走了此中的賓客,你天使的魂靈!

18

呵,我真哀思!冬季來了又去了,
但哀思隨著四时的運轉而來臨;
輕風和流水又唱起歡快的┞穥子;
螞蟻、蜜蜂和燕子又在人間穿行;
新的花和葉裝飾了四时的墓;
熱戀的鳥兒在每個枝頭上結伴,
並且在郊野荊棘中搭氣了青巢;
綠色的蚯蚓和金蛇,象是火焰
從昏睡中醒了過來,都向外面奔躥。

19

從大年夜地的心髒,蓬勃的生命之流
川流過樹林,河水,郊野,山岳和海洋,
有如自宇宙開始,上帝降臨到
浑沌今后,生命就带着活动和無常
周流過一切;天庭的無數燈盞
沒入生命之波裏,更輕柔地閃射;
一切微贱之物都充滿生底巴望,
它們要散發本身,要在愛情中消磨
那被複活的精力賦予它們的美與歡樂。

20

腐爛的屍體觸到這陽春之氣?
便散發爲花朵,吐出柔和的氣氲;
而當日光化爲芳喷鼻,這些花朵
有似地面的星星,將灭亡燃得通明,
並譏笑那土中歡騰蠕動的蛆蟲;
一切死而複活。難道唯有人的頭腦
要被無形的電閃擊毀,象是一柄劍
反而毁于剑鞘之前? 呵,只一闪烁,
熱熾的原子就在酷寒的寂滅裏融消。

21

唉!我們所愛惜他的一切,要不是
由于我們的悲傷,竟仿佛不曾存在,
而悲傷又怎能永延?哦,多麽痛心!
我們從何而來?爲何而生?要在這舞台
作什麽戲的演員或觀衆?無論尊卑,
終必把生命借來的一切交還灭亡。
只要天空一朝蔚藍,郊野一朝碧綠,
黃昏必引來黑夜,黑夜必催促晨光,
月月黯然更替,一年喚醒另外一年的憂傷。

22

他不會醒來了,唉,永不再醒了!
“醒來吧”,“苦難”喊道,“喪子的母親呵,
從夢中醒來!用眼淚和歎息
舒發你的比他更傷痛的深心。”
一切伴著烏剌尼亞眼睛的幻象,
一切原來爲聽她們姐姐的歌聲
而靜默的“覆信”,現在都喊道:“醒來!”
象思想被記憶之蛇俄然刺痛,
掉色的“輝煌”從溫喷鼻的夢中陡然驚醒。

23

她起來了,象是秋夜躍自東方——
呵,陰慘而淒厲的秋夜,代替了
金色的白日,因爲白日已經展開
永久的同党,有如靈魂脫離軀殼,
使大年夜地變成了死骸。悲傷和恐懼
如此打擊和震动烏剌尼亞的心,
如此愁慘地包圍她,竟象一片?
暴風雨的雲霧,只催促她飛奔,
奔向阿童尼所靜靜安眠著的墓茔。

24

她從安靜的天國跑了出來,
跑過營帳和鋼石豎立的大年夜城,
跑過人的心靈,這心呵,對她的
輕盈的腳步绝不軟縮,卻刺痛
她無形的,柔滑的腳掌;她還跑過
多刺的舌頭,和更爲刺人的思想,
它們阻擋不了她,便把她刺破,
因而象五月的淚,她神聖的血流淌,
把永久的鮮花鋪在微贱的道路上。

25

在那停屍房中,有一刻,灭亡
因爲看到這神聖的活力而惭愧,
赧紅得無地自容;因而阿童尼
又似有了呼吸,生之淡淡的光輝
閃過了他的肢體,呵,這在不久前
她如此疼愛的肢體。烏剌尼亞叫道:
“別離開我吧,別使我悲淒、狂亂,
象電閃所遺下的暗夜!”她的哭嚎
喚醒了灭亡,灭亡便一笑而起,任她擁抱。

26

“等一等呵!哪怕再對我說一句話;
吻我吧,盡一吻所允許的那麽久;
那句話,那個吻,將在我空茫的心
和熱熾的腦中,比一切活得更久,
哀思的記憶將是它們的食糧;
這記憶呵,既然此刻你已死了,
就象你的一部分,阿童尼!我情願
舍棄我的生命和一切,與你同道!
但我卻鎖聯著時流,又怎能從它脫逃!

27


“噢,秀麗的孩子!你如此溫和,
爲什麽過早離開了众人的熟徑,
以你博大年夜的心而卻無力的手
去挑逗那巢穴中饑餓的妖龍?
你既然無所防護,那麽,哪兒是
你的明鏡之盾‘聪明’,和‘輕蔑’之矛?
假定你本事烦等候你的心靈
象新月逐漸豐盈,走完它的軌道,
那麽,生之荒漠上的惡魔必見你而逃。

28

“那一群豺狼只勇于追襲弱者;
那邪惡的烏鴉只對死屍聒噪;
鷹隼只忠心于勝利者的旗幟,
‘殘敗’踏過的处所,它們才敢騷擾,
並從同党散下疫疠來;呵,你看,
只要這時代的阿波羅以金弓
微笑地射出一箭,那一夥強盜
就溜之大吉,不单不敢再逞凶,
并且一齊捧场那踏住他們的腳踵。

29

“太陽出來時,多少蟲豸在孵卵;
等他沈落,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蟲
便成群地沈入灭亡,永不複活,
唯有不朽的星群从头蘇醒;
在人生的世界裏也正是這樣:
一個神聖的心靈翺翔時,它的歡欣
使大年夜地燦爛,天空掉色;而當它沈落,
那分享或遮暗它的光輝的一群
便死去,留下精力的暗夜再等巨星照明。

30

她才說完,山中的一些牧童來了,
他們的花圈枯了,仙袍也撕破;
起首是天國的漫遊者,他的聲名
象天庭一樣在他的頭上覆落,
呵,一個早年的、但卻持久的碑記,——
他來了,他的歌聲的異彩被遮沒
在哀傷裏;愛爾蘭從她的鄉野
派來她的苦处底最婉轉的歌者,
而“愛情”使“悲傷”,象樂音,從他的舌間迸落。

31

在聲名較小的來人中,有一個
孱羸得象是幽靈;他獨行踽踽,
有如風雨將息時最後的一片雲,
雷就是他的喪鍾;他似已倦于
象阿克泰翁一般望著自然的美,
而今他掉路了,他疲弱地馳過
世界的荒漠,因爲在那盘曲之途上
他正追隨他本身的思想,象跟著
一群獵犬,他就是它們的父親和俘虜。

32

是一個文豹般的精靈,美麗,火速——
是貌似“絕望”的愛情,——是一種神力,
全身卻綴滿“脆弱”,他簡直不克不及
把壓在頭上的“時刻”之重負擔起;
他是將燃盡的燈,已落下的陣雨,
他是碎裂的浪花,就在說話的此刻
豈不已經碎了?致命的太陽微笑地
曬著蕉萃的花;生命盡管用赤色
點燃面頰,但此中的心可能已經殘破。

33

他頭上紮著開過了的三色堇
和雕謝的、藍白相間的紫羅蘭,
他手裏拿著木杖,上端是柏枝,
周圍纏以幽黑的常春藤的枝蔓,
還不斷滴著日午樹林的露水;
木杖顫抖著,因爲那跳動的心
在搖動他無力的手;這個悼亡者
是最後來到的,他哀哀獨行,
象是離群的鹿,被獵人的箭所射中。

34

所有的人站開了,聽到他疾苦的
呻吟,都含淚而笑,因爲他們知道,
他之以異邦語言歌颂新的哀思,
未嘗不是借別人的不幸來记念
他本身的;烏剌尼亞看到這來客的
豐采,喃喃說:“你是誰?”但他不語,
只用手俄然撩開三色堇,露出了
被烙印燙傷的、爲血凝固的額際,
看來象該隱或基督——呵,但願如是!

35

是誰的溫和聲音在對死者记念?
誰以黑鬥篷遮上了本身的前額?
是誰的影子對白色的屍床
郁郁地彎下,象墓碑一樣靜默?
他沈重的心悲怆得發不出聲音。
既然他來了,他,最儒雅的智者,
教過、愛過、安抚和贊譽過亡故的人,
我豈能再以冒昧的歎息打破
他那心中爲死者放置的祭禮的沈默。

36

我們的阿童尼飲下了毒鸩——哦!
哪個耳聾的謀殺者竟狠心
給芳华的生命之杯投一劑災禍?
現在,那無名的蛆蟲卻要否認
本身的罪惡了,因爲連他也感应
那樂音一開始就使嫉恨與邪惡
(除在一個心胸中還吼怒不休)
都沈寂了,令人只想聽優美的歌,
呵,但那彈奏的手已冰冷,金琴已崩破!

37

活下去吧,誹謗變不成你的名聲!
活下去!別怕我給你更重的譴責,
你呵,在不朽的名字上無名的黑斑!
但你須自知:是你在漫衍災禍!
每臨到你的良機,由你肆意地
吐出毒汁吧,讓那毒牙把人咬遍:
懊悔和自卑將會緊緊追蹤你,
惭愧將燃燒在你隱秘的額前,
你會象落水狗似地顫抖——一此刻天。

38

我們又何必爲我們心愛的人
遠離世上這群食腐肉的鸢而悲傷?
他已和永久的前人同遊同睡了,
你又怎能飛臨到他所憩息的处所?——
讓塵土歸于塵土!但純淨的精力
必歸于它所來自的光輝的源泉;
作爲永久之一粒,它將超出時續
和無常,永久发光,永久守恒不变,
而你酷寒的屍灰將堆在恥辱的爐邊。

39

呵,住口,住口!他沒有死,也沒有睡,
他不過是從生之迷夢中蘇醒;
反而是我們,迷于熱狂的幻象,
盡和一些魅影作著無益的紛爭,
我們一向迷醉地以精力的利刃
去刺那損傷不了的無物。我們象
靈房中的屍身在腐蝕,天天被
恐懼和哀思所熬煎,冰冷的希望
擁聚在我們的泥身內,象蛆蟲一樣。

40

他是飛越在我們夜影之上了,
妒忌和誹謗,仇恨和疾苦,還有
那被人們誤稱作“歡愉”的不安,
都不克不及再觸及他,令他難受。
他不會再被濁世慢慢的腐蝕
所感染了,也不會再悲歎和记念
一顆心的變冷,或馬齒的徒增;
更不致,當精力本身已遏制燃燒,
把死灰還往無人怜惜的甕中傾倒。

41

不,他活著,醒著,——死的只是“虛幻”,
不要爲阿童尼悲哀。年輕的凌晨,
讓你的露水變爲光輝吧,因爲
你所记念的精力並沒有消隱;
岩洞和丛林呵,你們不要呻吟!
打住,你昏厥的花和泉水;還有太空,
何必把你的披肩象哀紗一樣遮在
掉歡的大年夜地上?快讓它澄徹無雲,
哪怕面對那嘲笑大年夜地的歡樂的星星!

42

他與自然合一了:在她的音樂中,
從雷的嘶鳴直到夜莺的清曲,
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他變爲
一種存在,在光與暗中,在草石裏,
都可以感覺到;在凡是自然力
所移的处所,便有他在擴展
(她已把他的生命納入本身的生射中),
她以永不疲惫的愛情安排世間,
從底下撑持它,又把它的上空點燃。

43

他本是“美”的一部分,而這“美”呵
曾經被他體現得更可愛;他的確
從宇宙精力接管了本身的一份
(這精力掃過沈悶笨拙的世界,
迫使一切事物繼承各自的形態,
盡管不甘心宁可的残余阻撓它飛翔,
也終必由浑沌化入應有的模式;
最後,它會傾其所有的美和气力
發自人、獸、草木,躍升爲天庭的光)。

44

在時間的蒼穹上,燦爛的星鬥
可能被遮暗,但永遠不會灭亡;
它們象日月,升到應有的高度,
而灭亡只是低迷的霧,能遮上
但卻抹不掉落那明光。當年輕的心
被高贵的神思提自人欲的底層,
任塵世的愛情和生命爲了注定的
命運而鬥爭,這時呵,死者卻高淩
阴暗而狂暴的雲層之上,象光在流動。

45

迢遙的,在那無形無體的境域中,
一些半廢聲譽的繼承者,他們從
成立在人世思想以外的寶座上
起立了。查特頓——臉上還沒褪盡
那莊嚴的疾苦;錫德尼,還象他
戰鬥,負傷,生活與戀愛時的那般
嚴肅而溫和:呵,一個純潔的精靈,
起立了;還有魯甘,死使他遭到稱贊:
他們起來,“寂滅”象遭到斥責,退到旁邊。

46

還有許多別人(雖然活着間無名,
但只要火花引发的火焰長在,
他們的才華便輾轉流傳,不致灭亡)
閃耀著永久底光輝,站了起來。
“你正是我們的一夥,”他們喊道:
“是爲了你,那無人主宰的星座
久久在黝黑中旋轉,沒有神主;
看!唯有它在天庭的和樂中靜默。
我們的長庚呵,來,登上你飛翔的寶座!”

47

還有誰爲阿童尼抽泣?哦,來吧,
要認清他,認清你本身,癡心的人!
你的心靈盡可去擁抱懸空的地球,
並把你精力的光輝,以你爲中间
射往九霄,直到使它博大年夜的光线
充滿無垠的太空:然後呢,就退居
到我們世間的日和夜的一點;
曠達一些吧,否則你必陷于絕地,
萬一希望燃起希望,引你到懸崖的邊際。

48

不然就去到羅馬,哦,那墓園
埋葬的不是他,而是我們的歡樂:
我們要去憑吊,並非由于那埋在
本身的荒墟中的時代、宗教和帝國;
因爲,象他那樣的詩人無須從
世界的践踏者借來不朽的榮譽,
他已居于思想領域的帝王之列了,
他們都曾和時代的衰風爲敵,
在逝去的事物中,唯有他們不會逝去!

49

去到羅馬吧,——那兒既有天國,
又有坟场,城市,林野和荒漠,
那兒,古迹象劈裂的群山高聳,
有開花的野草,芳郁的樹叢鋪滿
在荒墟的赤裸裸的骨骼上;
去吧,讓那一處的精靈引著
你的腳步走上一條傾斜的綠徑,
那兒,象嬰兒的微笑,燦爛的花朵
正圍繞著草地鋪展開,覆蓋著死者;

50

四周的灰牆都雕殘,沈默的時間
在蠶食著它,象朽木上的微火;
一座金字塔的墓陵莊嚴地耸峙,
象化爲大年夜理石的火焰,蔭蔽著
一名前人的屍灰,他正是選擇了
這一處作爲他萬古常青的处所;
下面是一片郊野,後來者就在那兒,
在晴空下搭起他們的死之營帳,
迎接我們所掉去的他,呼吸剛剛斷喪。

51

站在這兒吧:這些墓茔還很新,
那把屍骨寄予墓穴中的哀思
還保存著它的氣氛;但假定
這氣氛已消掉,請別在這兒打開
一顆哀思心靈的淚泉吧!不然,
回家後,你會發見你本身的心裏
也有了苦淚。請在墳墓的阴暗中,
去尋找人世冷風吹不到的蔭蔽。
阿童尼已經去了,我們又何必畏懼?

52

“一”永遠存在,“多”變遷而流逝,
天庭的光永明,地上的阴影無常;
象鋪有彩色玻璃的屋頂,生命
以其色澤玷汙了永久底白光,
直到灭亡踏碎它爲止。——死吧,
假如你想和你尋求的人一路!
到一切流歸的处所!羅馬的藍天,
花草,廢墟,石象,音樂,文字,不足以
說明這一切所表達的榮耀底真谛。

53

我的心呵,爲什麽猶疑,回步,退縮?
你的希望去了;在現世的一切中
再也見不到它;你此刻也該跟去!
從四时的循環,從汉子和女人心中,
一種光华已經磨灭;那尚足珍視的
只誘人沖突,拒絕了又令人委靡。
柔和的天空在微笑,輕風在喃喃:
那是阿童尼在号召!噢,快離去,
“死”既能令人聚合,何必再讓“生”給隔離!

54

那光亮,它的笑正照徹全宇宙;
那優美,萬物都在此中工作,運行;
那福澤,是把人玷汙的生之詛咒
所消弭不了的;那活命的愛情
竟被人和獸,陸地、海洋和天空,
盲目糾纏在生之網裏:它燃燒得
或明或暗,端赖渴求愛之火焰的人
怎樣反应了它;而今,它正照臨著我,
把酷寒人性的最後陰雲也給吞沒。

55

我用詩歌所呼喚的宇宙之靈氣?
降臨到我了;我的精力之舟飄搖,
遠遠離開海岸,離開膽小的人群——
試問:他們的船怎敢去迎受風暴?
我看見龐大年夜的陸地和天空割裂了!
我在暗黑中,恐懼地,遠遠飄流;
而這時,阿童尼的靈魂,燦爛地
穿射過天庭的內幕,明如星鬥,
正從那不朽之靈的居處向我招手。

1821年      

查良铮 译


解放了的普羅密修斯(第一幕)


   印度高加索冰山的深谷。普羅密修斯被綁在懸崖上。潘堤亞和伊翁涅
   坐在山腳下。時間是夜晚。隨著劇情的進展,天光逐漸發亮。

   普羅密修斯 一切仙神妖魔的君王呀,所有那些

  堆积在各個亮光和轉動的世界上的
   精靈,除一個以外,全数由你主宰!
   可是億兆生靈中就只你我兩個人
   睜著夜不交睫的眼睛對它們了望。
   且看這大年夜地,上面滋长著你的奴隸,
   你竟然拿可骇、怨艾和絕望
   去酬報他們的頂禮、祈禱和贊美、
   艱苦的勞動和大年夜規模傷心的犧牲。
   至于我,你的仇敌,恨得你兩眼發黑,
   你卻讓我在我的疾苦和你的毒害中,
   获得了權威和勝利,喪盡了你的威風。
   啊,三千年不眠不睡的時辰,
   每刻全由刺心的創痛來劃分,
   每刻又都長得象一年,刻刻是
   严刑和孤獨,刻刻是怨恨和絕望——。
   這些满是我的王國。它比你打從
   你無人羨妒的寶座上所俯瞰的一切
   要光榮很多,啊,你這威猛的天帝:
   你可不是萬能,因爲我不肯低頭
   來分擔你那種泼辣統治的罪孽,
   甯願吊了起來釘在這飛鳥難越的
   萬丈懸崖上,四處是暗中、酷寒和死靜;
   沒有花草、昆蟲、野獸,或生命的音容。
   啊,我呀,永遠是疾苦,永遠是疾苦!
   無變、無休,也無望!我卻仍然存在。
   我問大年夜地,千山萬嶽有否感知?
   我問上天,那無所不睹的太陽
   有否看見?再有那茫茫的大年夜海,
   有的時候洶湧、有的時候平靜——
   這是上天千變萬化的影子,
   散落鄙人界——我不知道它那些
   彭湃的浪濤可曾聽得我的哀號?
   啊,我呀,永遠是疾苦,永遠是疾苦!

   酷寒的月亮把遍地的冰雪凍結成
   水晶的槍尖,刺進了我的心窩;
   鎖鏈冷得發燙,齧進了我的骨骼。
   生翅的天狗,它的嘴像在你的唇上
   沾到了茶毒,把我的心撕得粉碎;
   許多奇形怪狀的東西在周圍飄蕩,
   這一群夢鄉裏的猙獰的幻象,
   也來嘲笑我;還有撼山震地的惡鬼,
   乘著後面的岩壁分了合,合了又分,
   受命來扭旋我創傷上的那些鉚釘:
   還有那喧囂紛騰的無底深淵裏,
   風暴的妖精催促著吼怒的狂飙,
   又把尖銳的冰雹亂丟在我身上。
   可是我歡迎白日和黑夜的降臨!
   一個驅逐掉落凌晨灰白的霜雪,
   另外一個帶了星星,又昏沈又緩慢地
   爬上青鉛色的東方;他們會帶來
   一個個沒有羽翼、蒲伏前進的時辰,
   裏面有一個——象幽黑的神正驅趕祭牲,
   他會拖曳了你,殘暴的天子,來親吻
   這些蒼白的足趾上的血漬,這些足趾
   也許會把你踩死,假如它們不厭惡
   這種懾服的奴隸。厭惡!不!我可憐你。
   多么樣的毀滅將要在廣漠的穹蒼裏
   搜捕你,你卻絲毫沒有抵当的气力:
   你的靈魂將爲了可骇豁然裂開,
   張著口好象裏面有一個地獄!
   這些話我說來難受,因爲我不再憤恨,
   疾苦已經給了我聪明。可是我要記住
   當年對你的詛咒。啊,山嶽呀,
   你們多音的回聲,在瀑布的水霧裏,
   曾響應過那一篇說話,象吼怒的雷鳴!
   啊,溪流呀,你們被皺起的寒霜凍僵,
   聽得了我的聲音渾身顫動,又戰栗地
   爬過遼闊的印度!啊,靜穆的空氣呀,
   燃燒著的太陽走過你,也斂起光线!
   啊,旋風狂飙呀,你們收起了羽翼,
   懸在死寂的深淵裏,沒有聲息和動靜,
   象那比你更響亮的雷陣一般,把岩石
   當作窩巢!借使我的言語當時有气力,
   雖然我改變了,心裏惡毒的念頭
   都已灭亡;雖然一切仇恨的記憶
   都已消滅,可別叫這些話把气力掉去!
   我當時詛咒了些什麽?你們全聽見。

   聲音一(從山嶽中來)

   一共三個三十萬年裏
   我們伏在地动的床席上:
   象人類遭到可骇而抖顫,
   我們在一路膽戰心蕩。

   聲音二(從源泉中來)

   轰隆准羲我們的水流,
   我們都沾上鸩毒的血漿,
   我們經過了荒漠和城市,
   被喊殺聲嚇得不敢聲張。

   聲音三(從空氣中來)

   自從大年夜地蘇醒,我便把
   瘠土飾上了奇異的色采,
   我甯靜的歇息又時常被
   碎心的呻吟摧殘破壞。

   聲音四(從旋風中來)

   無休無止的歲月裏,我們在
   這些山嶽之間飛舞翺翔;
   無論是雷陣,或火山爆裂,
   無論是天上或地下的气力,
   從不曾使我們驚惶慌張。

       聲音一

   我們雪白的峰頂從不俯首,
   聽到你煩惱的聲音卻會低頭。

       聲音二

   我們從沒有帶了這種聲音
   去到印度洋波瀾的中间。
   有位舵工在吼怒的海洋裏
   睡覺,倉皇地在船面上驚起,
   聽見了便嚷一聲:“大年夜難來咧!”
   立即象洶濤一樣瘋狂地死去。

       聲音三

   宇宙間從沒有如此可骇的
   言辭,打坏我靜寂的王國:
   創傷方才收口,那暗中
   卻又鮮血一般將白日淹沒。

       聲音四

   我們向後退縮:毀滅的幻夢
   把我們追趕到冰凍的岩洞,
   我們只得沈默——沈默——沈默,
   雖然沈默是無窮的苦痛。

  大年夜地  峻岩峭壁上那些沒有舌頭的洞窟

  當時都呼號著,“慘呀廣茫茫的彼苍
   也答复說,“慘呀!”多少暗淡的國家
   都聽見紫色的波浪沖上了陸地,
   對著一陣陣刮面的狂風吼怒著,“慘呀!”

  普羅密修斯 我闻声很多声音;实在不是我所发出的

  聲音。母親呀,你的兒子們和你本身
   竟怨恨著我;要不是我意志堅決,
   你們在神通廣大年夜的嶽夫的淫威下,
   都得象晨風前的薄霧一般磨灭。
   你不認識我嗎?我便是“提坦”。我把
   我的疾苦,在你們那百戰百勝的
   仇敵前面,豎起了一座阻擋的柵欄。
   啊,岩石胸膛的草坪,冰雪喂哺的溪流,
   它們都橫躺在凝凍的水氣底下,
   我曾經和阿西亞在它們陰涼的
   樹林中閑蕩,從她可愛的眼睛裏
   接收生命。那個知照你的精靈,爲什麽
   現在不願和我說話?我正象去攔阻
   惡鬼拖沓的車輛一般,獨力攔阻住
   那個至尊無上的統治者的欺詐和壓迫:
   他把痛創的奴隸的呻吟聲裝滿了
   你們暗淡的峽谷和潮濕的蠻荒。
   弟兄們:爲什麽依舊不答复?

  大年夜地             他們不敢。

  普羅密修斯  有谁敢吗?我再想听一听阿谁谩骂。

  啊,耳邊起了一片可骇的嘁喳的聲音!
   簡直不象聲音:盡在耳朵裏哜嘈,
   象閃電一樣,在打雷前忽隱忽現。
   說呀,精靈!聽你寥落破裂的話聲,
   我知道你一步步在走近,又在愛。
   我怎麽樣詛咒他的?

  大年夜地            你不知道

  死鬼的┞穁言,你若何聽得清楚?

  普羅密修斯 你是一个有生命的精灵;请你说。

  大年夜地 我不敢说生灵的话,只怕泼辣的天帝

  會聽到,他會把我綁上虐酷的刑輪,
   比我現在身受的磨難更要疾苦。
   你是如此的聰明驯良良,雖然神道
   聽不出,可是你比神道更有气力,
   因爲你有聪明和仁慈:仔細聽吧。

  普羅密修斯
   惶恐的念頭象暗中的陰影,昏黄地

  掠過我的腦際,又是快又是深濃。
   我感应眩暈,象是牽纏在戀愛当中;
   可是這並不兴奋。

  大年夜地              不,你聽不出來:

  你是永生的,你完全不懂這一種
   只有會死的才能知道的言語。

  普羅密修斯            你是谁,

  啊,你這一個悲切的聲音?

  大年夜地                我是“大年夜地”,

  你的母親,當你象一朵燦爛的雲彩,
   一個歡欣的精靈,從她胸懷裏上升,
   她的石筋石脈,直到那棵在寒空中
   抖動著稀零的葉子的參天大年夜樹,
   連最後一絲纖維裏也有快樂在奔騰!
   聽到了你的聲音,她傷心的兒子們
   都拍起他們磕伏在塵垢中的眉毛;
   我們那位萬能的暴君也心驚肉跳,
   臉變白,他便用轰隆把你鎖在此地。
   當時只見那大年夜千世界在我們周圍
   燃燒和轉動:他們的居平易近看到了
   我滾圓的亮光在遼闊的天空消掉;
   怪異的風暴把海水掀起;那地动’
   所裂破的雪山都噴出了火焰,
   滿頭不祥的赤發不顧一切地撒泼;
   閃電和洪水在田野上四處騷擾;
   一個個城市中長滿了青綠的荊棘;
   锆腹的蝦膜在奢樂的房中掙紮爬行:
   瘟疫和饑荒一同降臨在人類、野獸
   和蟲多身上;花草樹木都得了惡症;
   麥田、葡萄園和牧場的青草中間
   蔓生著除不盡的毒莠,吸幹了水
   使它們無法滋長,因爲我蒼白的
   胸脯爲了憂傷而幹涸;那淡薄的空氣——
   我的呼吸——感染著做母親的怨憤,
   對著她孩子的破壞┞愤噴射。不錯,
   我聽到過你的詛咒,若是你記不得,
   好在我的無量數的海洋和溪流、
   山嶽、洞窟、清風和浩蕩的天空,
   和那些口齒不清的灭亡的幽靈,
   他們都收藏著那一篇咒文。我們
   私下在歡欣和希望這僭語會實現,
   可是不敢說出口來。

  普羅密修斯            可敬的母亲!

  一切保存活着上刻苦的都從你那裏
   多少获得些安抚;即便是短暫的
   鮮花、水果、快樂的聲音和愛。
   這些我也許難以獲得,可是,我求你,
   不要拒絕我聽一聽我本身所說的話。

  大年夜地  一切都會對你說。但等巴比倫變灰塵,

  魔師左羅亞斯德,我的死去的孩子,
   走在花園裏碰着他本身的幻象;
   看見了人類的最下層,幽靈的顯形。
   你得知道這裏有生和死兩個世界:
   一個就在你眼前,可是另外一個
   卻在墳墓下面,那裏居住著
   各式各樣的影子,他們思想和生活,
   直到灭亡把他們聚在一路,永不分離;
   那裏還有人類一切的邪思和好夢,
   一切崇奉的創造和愛情的期望,
   一切可骇、奇异、高贵和美麗的形狀。
   那裏,懸挂在旋風居住的山嶺中間的
   是你那疾苦掙紮的魂靈;一切的神道
   都在那裏,一切無名世界上的權威,
   龐大年夜顯赫的鬼怪,英雄、凡人和野獸。
   還有冥王,一片無邊無際的暗中;
   還有他,那位至高無上的暴君,坐在
   他金碧輝煌的寶座上。兒呀,
   他們有一個會說出大年夜家記得的詛咒。
   隨你去召喚哪一個的鬼魂:
   你本身的也好;朱比特的也好;
   哈得斯和堤豐的也好,或是自從你
   遭難以後,打萬惡叢中産生出來
   一向在跌矚我惶恐的兒子們的
   那些更有气力的神道也好。
   你問,他們必然會答复:對于那個
   至尊的報複便會傳遍迷茫的空間,
   正象雨天的風聲穿過荒廢的門戶,
   走進傾壇的宮殿。

  普羅密修斯         母亲呀;别再让

  我口裏說出什麽惡毒的辭句,
   或是什麽象我說過的那種言語。
   啊,朱比特的幽靈,快上來!快現身!
    伊翁涅

   我的羽翼掩住了耳朵;
   我的羽翼遮住了眼睛:
   可是穿過溫柔的翎毛,
   穿過整片銀色的陰影,
   看到一個身形,聽得一陣聲響;
   希望它不是來損害你,
   你已經有了這許多痛創!
   我們早晚看管在你身邊,
   免得我們親姐姐要關念。

     潘堤亞

   這聲音象九泉之下的旋風,
   象地动、條火燒、又象山崩。
   那形狀象聲音一樣令人惶恐,
   深紫的衣服,上面綴著星斗。
   他那只青筋透露的手中
   撐著黃金的皇節,傲視闊步,
   走過那一堆堆過緩的雲叢。
   他面孔殘酷,可是鎮靜、威武,
   他甯願辜負人,不願人辜負。

     朱比特的幻象

   爲什麽這怪異世界的神秘气力,
   用了狂風暴雨,把我這個虛無缥缈的
   魂靈驅趕到此?是什麽陌生的聲音
   在我嘴唇上跳動——完全不象
   我們蒼白的平易近族在暗中裏面,
   那種叫人聽了汗毛直豎的口气?
   再說,驕傲的受難人,你是誰?

  普羅密修斯 你这硕大年夜的幻象,必然是他的替人。

  我便是“提坦”,他的仇敌。你且把
   我希望聽到的話一句句講出來,
   即便沒有思想來指導你空虛的聲音。

  大年夜地  聽吧.可縣你們決不克不及發出回聲;

  一切灰色的山嶽和古老的樹林,
   厲鬼作怪的溪泉,神仙居住的洞窟,
   環繞島嶼的河道,快靜心傾聽,
   傾聽你們還不敢出口的言辭。

  朱比特的幻象 一个精灵捉住我,在我肚子里措辞。

         它扯破我好象雷火扯破著烏雲。

  潘提亚  瞧呀,他如何抬起他巨大年夜的脸盘,

           天也變色。

  伊翁涅 他講話了!啊,快遮住我!
   普羅密修斯 我看了他这类傲慢的冷酷的举止、

  堅定的輕蔑和鎮靜的怨恨的神采,
   還有效嘲笑來自嘲的絕望的態度,
   我的那個詛咒就象是白紙上的黑字,
   浮現在我眼前。好吧,你講!快講!
    幻象

   惡魔,我不怕你!我又鎮靜,又堅定,
   盡你用陰險暴虐的手段來熬煎我,
   你是整個仙界和人類的暴君,
   就只有一個,你可沒有编制收伏。
   盡你在我頭上降下一切災殃、
   駭人的疫瘍、喪魂掉魄的发急;
   盡你用寒霜和烈火瓜代著
   侵蝕我,或是在傷人害物的
   暴風雨裏面,帶來了狂怒的雷電、
   刺骨的冰雹,還有大年夜隊的魔鬼和妖仙。
   好吧,盡你狠心做。你原是無所不克不及.
   我給了你權柄,讓你去节制一切,
   就尽管不住我的意志和你本身。
   盡你在靈霄殿上傳令把人類毀滅。
   盡你叫凶惡的精靈,在暗中裏,
   作賤所有我心愛的東西:
   盡你用極刑來發泄仇恨,
   來凌虐我,同時也凌虐他們;
   啊,只要你在天宮裏做一天天子,
   我便一天不想安睡,一天不把頭低。

   啊,你是天帝又是萬物的主宰,可是
   你把你的靈魂充塞了這患難的世界,
   天上地下五花八门的東西,見了你,
   都惶恐跪拜;你這威震遐迩的冤家I
   我詛咒你!但願苦難人的詛咒
   象懊悔般抓緊你這凌虐他的仇敵。
   直至你無盡的生命變成了
   一件捆在身上脫卸不掉落的毒袍;
   你萬能的威力變成了疾苦的皇冠,
   象閃爍的金箍把你渙散的頭腦緊纏。
   憑我詛咒的气力,讓你的靈魂裏
   積滿了孽障和罪愆,一旦發現天良;
   你便遭殃;你在孤寂中怨天尤人的
   疾苦,將會象地一般久,天一般長。
   且看你,現在坐得十分安詳,
   真是一座驚心動魄的偶像,
   但等那命定的時辰來臨,
   你准會顯露出你的本相。
   作惡多端無非是白費一番心血,
   千載萬世要遭到大年夜家的嘲笑和指斥。

  普羅密修斯 这些是我说的话吗,亲娘?
   大年夜地                是你說的。
   普羅密修斯 我真悔怨;言辞是如许的刺人和无聊;
        哀伤会令人一时盲目,我正是如此。
        我实在不想叫任何生灵痛受煎熬。

    大年夜地

   悲切呀,啊,我多麽悲切!
   嶽夫竟然要把你來消滅。
   海和陸呀,快快來哀哭怒號,
   傷心的大年夜地自會同聲哀悼。
   吼叫呀,一切灭亡和保存的精靈,
   你們的安抚和保障已被摧毀,消滅幹淨

     回聲一

   已被摧毀,消滅幹淨:

     回聲二

   消滅幹淨!

     伊翁涅

   別怕:這是瞬息即逝的痙攣,
   那“提坦”依舊沒有被人消滅。
   且看那邊雪山頂上的峰巒,
   中間顯出一角蔚藍的空地,
   有個身形踏著斜飄的天風,
   他一雙穿著金鞋子的腳
   在紫色的羽翼底下閃動,
   正象是玫瑰染紅的象牙,
   現在将近到了,
   他右手舉著盤蛇的魔棒
   在半空中高揚。

  潘提亚 这是麦鸠利,他为岳夫把号令传遍全国。

    伊翁涅

   那些九頭蛇盤頂的又是誰,
   張著鐵翅在風中翺翔——
   六合皺緊了眉頭用力指揮,
   象蒸氣一般在後面飛揚——
   這一大年夜群吵吵嚷嚷的妖娘?

     潘堤亞

   這些是嶽夫掀風作浪的喽啰,
   一贯用呻吟和鮮血來豢養,
   他們駕乘著硫磺般的濃雲,
   沖過了世界的盡頭。

     伊翁涅

   他們难道是吃完了舊的死屍,
   又來找新的糧食?

     潘堤亞

   “提坦”始終是這般堅定,绝不驕矜。

  鬼一   啊!我闻到一股生人气!
   鬼二              看他的眼睛!
   鬼三   凌虐他的心思,正象吃死人的鸦鸟,
        在一场恶战后嗅到了遍地尸身的味道。
   鬼一   你竟敢迟延,传令官!诸位地狱的窦犬,

  提起興致來吧:也許邁亞的兒子
   不久會變成我們的吃食和玩藝——
   誰能長久保持那萬能者的恩寵?

     麥鸠利

   快跟我滾回你們那些鐵塔裏去,
   去到那火燒和痛號的溪流邊上,
   磨砺你們饑餓的牙齒。奇裏雄,快起來!
   戈耳貢,喀邁拉,起來!還有你,斯芬克斯,
   最詭谲的惡魔,你也趕快起來,
   你曾把天上的鸩酒灌進底比斯城中——
   不自然的戀愛,和不自然的怨恨:
   這些都是你幹下的功德。

  鬼一
   啊,求求你;

         我們饑渴得要死:別把我們趕归去:

  麦鸠利  那么,蹲着不准出声。

          可憐的受難人呀I
 啊,我真是不願意,我實在不願意;
 天父的意旨逼得我不克不及不下來,
   給你受一種新的疾苦,一種新的災殃。
   咳:我憐憫你,同時又怨恨我本身,
   因爲我沒有一些辦法:自從前次
   見了你归去,天堂便變成了地獄,
 白日黑夜總想到你毀傷的面庞,
   含著笑在抱怨我。你聰明、堅定驯良良,
   可是單獨和那萬能者去抵抗作對,
   簡直沒有效處;那些光潔的明燈——
   他們測量和區分你無法回避的
   累人的歲月——早已教導了我們,
   也永遠會教導我們。就說在今朝,
   你的毒害者正把一種奇異的气力,
   交給許多地獄裏爲非作恶的謀士,
   來鑄造各式各樣意想不到的疾苦,
   我的任务便是把他們帶領到此地,
   或是叫陰間更奸詐、卑汙、野蠻的
   惡鬼,留在這兒來完成他們的任務。
     何必如此!你有的是一個奥秘,
     萬千生靈中除你無人知曉,
     這奥秘將使皇天的玉玺易手,
     害得至高無上的元首擔驚受怕,
     快把它講出口來,用它去祝告
     禦座萬年無疆;你的靈魂也應該
     象在華嚴的神殿裏求靈一般,
     低頭祈禱,叫意志在你倔傲的心中
     屈膝下跪:要知道貢獻和順從能使
     最凶恶、最威猛的變成溫良。

  普羅密修斯             暴虐的心肠

  竟把豐功化爲孽迹。他所有的一切
     满是我的贈與;他卻反而拿我
     無年無月、無晝無夜地鎖在此處:
     不管太陽裂開我灼焦的皮膚,
     不管月明的夜晚那水晶同党的雪花
     系纏住我的發絲:我心愛的人類
     又被他的爲虎作伥的虎伥尽情践踏。
     那個暴君必然逃不過應得的報應:
     這很公允,惡人決計得不到好果;
     他獲得了宇宙,或是掉去了一個老友,
     卻只懂怨恨,畏懼,羞慚;不懂感激感动:
     他本身作了惡反而要來懲罰我。
     對這種東西發慈悲是絕大年夜的錯誤,
     這會使他加倍惱羞,加倍跋扈狂。
     順從,你明明知道我萬不克不及做到:
   所謂順從,便是那一句致命的話,
   它可令人類永久遭到束縛,
   也能够象西西裏人用發絲系住的劍,
   在他的皇冠上面顫動。叫他來允承我,
   還是我去答應他?我可決不肯答應。
   “罪惡”只是暫時高踞全能的寶座,
   讓別人去向它獻媚吧;他們沒有危險:
   “公理”獲得了勝利,她只會揮灑
   同情的眼淚,她不會懲罰,因爲是
   她本身的錯誤,使犯警者横行霸道。
   我就忍耐著委屈來等候吧。談到現在,
   那報應的時辰應該來得越加近了,
   聽呀,地獄的獒犬都在喧囂;單怕遲延:
   瞧呀!你父親的臉色陰郁,天也低了。

  麦鸠利  啊,希望我们能逃过这个难关:希望
        我没必要行凶,你没必要受罪:喂寿问你,
        你可知道岳夫的权势有多久多长?
   普羅密修斯 我只知道阿谁时候必然会来到。
   麥鸠利 咳!你算不出你還得受多少年疾苦?
   普羅密修斯 岳夫有一天权势,我就有一天疾苦
        我不怕多也不想少。
   麦鸠利             且慢,你认真要

  投入永久的無垠裏去?在那裏,
     凡是我們想象中計算得出的時間,
     無論千年萬載,不過是一個小點,
     哪怕倔強的心靈,在這種無休無止的
     行程裏也會筋疲力尽,直到後來
     變得頭昏眼花、消沈迷惘、沒有歸宿。
     也許你還沒有估計到那些冗長的
     接二連三地受著严刑的歲月吧?

  普羅密修斯 或许没人估计得出,可是总会畴昔。
   麥鸠利 你何不暫時去和仙神們住在一路,
          沈湎于聲色的歡樂?
   普羅密修斯           我见了科罚不怕,
        我也不肯分开这个萧瑟的山崖。
   麦鸠利  咳!我真弄不懂你,可是又可怜你。
   普羅密修斯 可怜上天那些怨天尤人的奴隶吧,
        没必要可怜我,我此刻真是平心静气,
        好象万道的阳光。啊,何必尽说空话!
        快把那些恶鬼叫来。
   伊翁涅             啊,mm,你瞧!
        白炽的火焰把何处一株披雪的老松
        连根裂开;后面吼怒着可骇的天雷!
   麦鸠利  我只得依顺你的话,又服从他的号令:
        咳!我心頭重重地壓著知己的譴責!
   潘提亚  瞧那天帝的孩儿脚上长着同党,
        正沿着晨光的斜辉飞奔降落。
   伊翁涅  好姐姐,快把羽翼蒙住你的眼睛,
        不然你看了会送命,啊,他们来了,
        数不清的同党掩蔽着新生的白日,
        他们的躯体象死一样空虚。
   鬼一               普羅密修斯!
   鬼二  永生的“提坦”!
   鬼三           上天的奴隸的捍衛者!
   普羅密修斯 只听得一声声可骇的吼怒叫着我。

  普羅密修斯,那被囚的“提坦”在这里!
       駭人的身形,你們是誰!你們是些
       什麽東西?想不到嶽夫的萬惡的腦子,
       竟然替鬼怪充塞的地獄,制造出這等
       猙獰的幽靈。看到了這些可憎的形象,
       我只覺本身也變得和他們一模一樣,
       又帶著厭惡和同情一邊笑一邊細看。

  鬼一  我們掌管著疾苦、恐懼和掉望、

  猜忌和怨恨,還有洗不淨的罪惡孽障;
       正象瘦瘠的獵狗,走遍樹林和湖沼,
       搜尋著那受了創傷在呻吟的麋鹿,
       我們追蹤一切哭泣、流血、保存的東西,
       只等天帝出賣了它們,盡我們來清算。

  普羅密修斯 啊!千百种可骇的职务都出你们担当,

  我認識你們;這些湖沼和回聲
       也熟谙你們翅翼的暗中和張合的聲音
       可是爲什麽你們又從九泉之下,
        带来这很多比你们更丑恶的家伙?

  鬼二  我們不知道;姊妹們,請呀,請呀!
   普羅密修斯 试问有谁爱好这类破残的形骸?
   鬼二  恋人相對自然覺得兴奋和美麗——

  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我們也是如此。
     我們本來和黑夜老娘一樣無形無狀,
     可是正象蒼白的女巫跪在地上,
     采摘著玫瑰去編制她祭典的花冠,
     空中降下了胭脂,染得她兩頰鮮紅,
     我們也把我們犧牲者的疾苦的
     陰影來裹纏在我們本身的身上。

  普羅密修斯 你们的本领真可笑,派你们来的那一个
        更是不足道。把苦水对我头上浇吧。
   鬼一  你以爲我們要裂碎你的一根根骨頭,
        抽拔你的一条条神经,象烈火攻心?
   普羅密修斯 疾苦是我的名分,暴虐是你们的赋性;
        此刻来熬煎我吧:我绝不在乎。
   鬼二  你以爲
        我们只是对着你今夜不眠的眼睛嘲笑?
   普羅密修斯 我实在不来衡量你们的行动,我只感觉
        你们作了恶自会受罪。阿谁暴君
        真不该把你们这些可怜的器材遣派。
   鬼三  你以爲我們也和生靈動物一樣,

  一個一個把你當作活命的食糧,
      你以爲我們撲不滅你靈魂裏的火焰,
      可是要象那高聲喧囂的群氓,
      糾纏著问心无愧的最聰明的人們;
      你以爲我們要變成你腦子裏面的
      可骇的动机,或是变成丑恶的欲望
      環繞著你驚惶的心靈,或是變成血液
 象疾苦般在你盘曲的脈絡裏爬行?

  普羅密修斯 对,你们此刻就是这等样子容貌。不过

  我是我本身的主宰,我能节制住
     我心頭的煎熬和沖突,正象地獄裏
     暴動發生的時候,嶽夫鎮壓你們一樣。
      衆女鬼合唱
       快從天涯和天涯,快從天涯和天涯,
       快從黑夜入葬和凌晨誕生的地帶,
      來,來,來:
       啊,你們歡樂的呼嘯震动著大年夜小山崖,
       當一個個城市傾坍成爲廢墟;你們
       雖然身無羽翼,可是踏遍海面洋心,
       去追尋覆舟和饑馑的蹤迹,坐到
       沒有糧食的破船上去盡情談笑,
      來,來,來!
       抛卻你們鋪在死城底下的
       又低、又冷、又紅的床席:
       抛卻你們的怨恨,象灰燼一般,
        等將來焚燒時再發出火焰;
       你从头撥弄,它又會燎燃,
        噴發的火勢更來得驚險:
       把自咎心種植在年轻人
       胸膛裏,害他們神魂顛蕩,
        這是疾苦沒有煽旺的燃料,
      把地獄的秘隱流露出一半,
       讓瘋狂的胡想者去探討;
      要知道驚慌的人比怨恨的人
    更來得殘忍。
      來,來,來:
   我們出了地獄的大年夜門象蒸氣般高升,
      在淨空中乘著飓風狂飙到處飛奔,
      可是你沒有來到,我們總是枉費辛劳.

  伊翁涅 姐姐,我又聽得一陣陣同党的聲音。
   潘堤亚  这些坚实的山岳听到了,的确象

  抖瑟的空氣一般地戰栗:那群同党的
     陰影使我的羽翼裏面比黑夜更阴暗。
        女鬼一
        你們的┞焚喚象生翅的車輛,
       在旋風中駛得又快又遠;
        拉我們離開了血濺的沙場。
        女鬼二
       離開了餓草遍地的荒城;
        女鬼三
        模糊聞悲聲,鮮血未沾唇;
        女鬼四
        離開了華麗又刻毒的密室,
        在那裏赤血用黃金來生意’
        女鬼五
        離開了白熾火燙的鍋爐,
        在裏面——
        一个女鬼
        不成講!不成流露!
 你要告訴我的事,我早知底細,
   可是講了出來會泄漏天機,
 就沒法降服那不平的勁敵,
  那倔強的頭顱;
 聽憑他藐視著地獄深潛的威力。
        一个女鬼
 把蓋在身上的布撕掉落!
        另外一个女鬼
            撕掉落了。
        众女鬼合唱
                    暗淡的晨星
 映照著一件悲慘的事實,看來真是駭人。
 你也會昏厥,大年夜力的“提坦”?真是丟臉。
 你還要誇說你啓發了人類高深的知識?
 你在贰心裏燃起了一種狂熱的幹渴,
 這一種幹渴連洪水狂瀾也沖澆不滅,
 希望、戀愛、疑慮、欲求,永遠把他侵蝕。
  有一名溫文的人來到,
  對著血染的地面微笑;
  他的話比他壽長,象毒藥
  使真谛、和平、憐憫都萎殆。
  瞧啊,只見那天邊地角,
   許多百萬居平易近的城市
  在亮光的空中吐著煙霧.
   啊,且聽那絕望的號呼!
 這是他的溫文的鬼魂
  哀悼他當初引发的虔心。
 再看一蓬蓬火焰快變成
  一盞盞螢火蟲的尾燈:
 死剩下來的都圍著余燼,
  駭得魂飛魄散。
    歡欣,歡欣,歡欣!
   過往的歲月兜上心頭,它們都記得分明:
   未來是十分暗中;現在又象一個枕囊,
   上面長滿了針刺,來安頓你掉眠的頸項。
      半隊女鬼合唱一
   他蒼白和顫抖的眉毛上,
   一滴滴慘痛的鮮血在流淌。
   現在讓我們暫時把手放;
   快看一個大年夜夢初醒的國家
 從荒涼中俄然地長大年夜,
 它完全依仗真谛來保護,
 靠真谛的妃耦——自由——來帶路,
 這一大年夜群手拉手的兄弟,
 乃是戀愛的兒女……
      半隊女鬼合唱二
                事實上並不是!
 看他們骨肉自相殺害;
 灭亡和罪惡便開始釀醅;
 鮮血象新酒一樣甘美:
 直到絕望來梗塞
   這一個奴隸們和暴君們戰勝的世界。
       (衆女鬼隱滅,一女鬼留下。)

  伊翁涅  听呀,姐姐!这一阵降落而可骇的呻吟,

  肆無忌憚地熬煎得仁慈的“提坦”
     心碎腸斷,正象暴風雨崩夭裂地,
     連野獸在深窟中也聽到海濤的慘叫。
     你敢不敢看那些惡鬼若何清算他?

  潘堤亞 咳!我已經看過兩次,不願再看了。
   伊翁涅 你看到些什麽?“
   潘堤亞              一幕傷心的气象:
       一名態度從容的青年被釘在十字架上。
   伊翁涅 還看到些什麽?
   潘堤亞 我又見天上和地下,

  人類的屍體在摩肩相继地來往,
     可骇到萬分,這是人類的手所造成;
      有些又象是人類心靈的作爲,且看
     一很多人竟然爲了一颦一笑輾轉喪命:
      還有別種無可名狀的醜惡的東西
      在四處流蕩。我們没必要多看吧,憑空
     去增加发急:這些呻吟聲己盡夠淒涼。

  女鬼   且看这幅意味的图画;那些替换着
        人类受罪、受训斥、受奴役的,反而把
        成千成万倍的疾苦带给本身和人类。
   普羅密修斯 把你眼睛里炯炯有光的幽怨消弭掉落:

  合上你慘白的嘴唇;叫那刺傷的眉毛
     不要再流血,別讓它和你的眼淚同化!
     把你受創的眼珠正視著和平與死,
     你的陣痛便不再會震動那個十字架,
     你死灰的手指便不再會和淤血厮纏。
     啊,可骇呀!我不願把你的名字說出口,
     它已經變成了一種禍殃。我看見
     那些聰明、溫和、傲岸和公道的人:
     你的奴隸恨他們,因爲他們象你。
     有幾個被惡毒的诳話趕出了心的家庭,
     一個起初降福,晚近悼喪的家庭;
     好象斑爛的豺狼追逐著竄奔的叱鹿;
     有幾個在腌瞻的地窖裏和死屍作伴:
     有幾個——我豈不是聽見大年夜家在狂笑?——
     包圍在沒有熄滅的火焰裏:強大年夜的帝國
     打我腳邊漂過,好象海水沖斷了根的
     島嶼,它們的兒女在焚燒著的家門邊,
     通紅的火光裏,被彼此的血揉在一路。

  女鬼  血和火你能看見;呻吟的聲音你能聽見,
        听不见、看不见的更坏的器材还在后面。
   普羅密修斯 更坏的?
   女鬼  人類心靈的洞穴裏永遠填滿了

  可骇:最傲岸的人都恐惧,恐惧他們
     所不屑想象的種種工作美满是真實;
     僞善和習俗使他們的頭腦變成了
     許多人頂禮跪拜的牆坍壁倒的廟宇。
     他們不敢爲人類設計美好的际遇,
 可是他們本身並不知道他們不敢。
   善心的人沒有權勢,但見淚水空流。
   有權勢的人贫乏善心:那更值得遺憾。
   聰明的需要仁愛;仁愛的又需要聰明,
   一切最好的工作就這般地糟做一團。
   有些人有气力,有金錢,也能知道情理,
     可是他們生活在苦難的同胞中間,
     仿佛毫無感覺:本身做什麽,本身不知道。

  普羅密修斯 你这类话真相是一群生翅的蛇蝎。
        我倒可怜那些它们无从危险的器材。
   女鬼   你倒可怜起它们来了吗?我没话说了!
                       (隐灭。)
   普羅密修斯 真是遭殃!咳!疾苦,疾苦,永久疾苦!

  我閉上我淚盡的眼睛,可是你的罪过,
     在我悲極智生的心靈裏,顯得非分出格清楚,
     你這個陰險的暴君:啊,墳墓中有安然。
     墳墓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隱藏起來,
     我是個神道,我沒有编制到那裏去;
      我也不想,去寻求:因爲,若是怕你毒害,
     凶殘的天子呀,那便是掉敗,不是勝利。
    看到了你这很多暴行,我的魂灵上
      又增加了新的耐性,但等那時辰到來,
     各種各樣的工作全會換上一個脸孔。

  潘堤亞 你還看到些什麽,
   普羅密修斯              讲述和不雅看,

  兩件事一樣悲慘,你就饒了我一件吧。
    我看到那些名字,大年夜自然神聖的口號,
     一個個金碧輝煌地寫明在那裏;
     許多國家都環繞在它們的周圍,
     異口同聲地呼喚著:真谛、自由、博愛!
     俄然有一團烏煙瘴氣從天上掉落落在
     它們中間,因而來了糾紛、欺騙和恐懼:
     暴君們都蜂擁而入,把勝利品瓜分。
     這便是我親眼目击的事實的幽影。

  大年夜地   孩儿,我感获得你的疾苦;这是一种

  苦難和大德同化的歡欣。爲了使你
     高興,我召來幾個高贵和美好的精靈——
     人類腦子裏那些暗淡的洞窟便是
     他們的家,他們象鳥雀一般迎風翩跹,
     生活在圍繞世界的思想的太空裏面;
     他們的目光能穿過那迷蒙的边境,
     象在玻璃球裏看未來:願他們安抚你!

  潘堤亚  看呀,mm,何处拥着一大年夜队精灵,
        象春季开阔开朗的天气里成群的自云,
        在湛蓝的天空中会合!
   伊翁涅               你瞧!還有呢,
        象是溪泉里的水气,在没有风的期间,
        一缕一缕断断续续地爬上峡谷。
          你聽!這是不是是松樹吟唱的歌曲?
        事实是湖水,还是瀑布演奏的音乐?
   潘堤亚  这声音却比一切更悲切,更甜蜜。

         衆精靈台唱
   記不清楚有多少年份,
   我們溫文地保護和帶領
   一切被上天壓迫的生靈;
   我們呼吸著,可是從不肯
   站汙,人類思想的氣氛:
   不管它暗淡、昏茫、又潮濕,
   象暴鳳雨塗抹過的天气,
   只有些岌岌可危的光線,
 不管它十二分地明淨,
   象無雲的彼苍,無風的溪泉,
 到處是悠閑、清爽和寂靜;
   如同輕風裏面的小鳥,
 如同微波裏面的遊魚,
   如同人類心中的思潮
 在墳墓的上空來往馳驅;
   我們在那裏建築我們的
   洞府,完全象白雲一樣,
   在無邊無際中自由徘徊:
   我們從那裏帶來個預言——
   它由你開始也由你收場!

  伊翁涅  一个个愈来愈多了:它们四周的空气

  好象星斗周圍的空氣一樣敞亮。
      精靈一
 乘著戰場上號角的吼叫,
        我離開了陳舊的教條,
   離開了暴君破裂的旗號,
   穿過了一股沖天的黑氣,
   快,快,快飛到此地,
   有許多呼聲混雜在一路,
   環繞著我同時往上飛——
   自由!希望!灭亡!勝利!
   一向到了天空才消掉;
   又有一個聲音在我周圍,
   在我的周圍上下馳騁;
   這就是那愛情的靈魂;
   這就是那希望、那預言——
   它由你開始也由你收場。
      精靈二
   彩虹的拱門,一晃也不晃,
   豎立在洶湧彭湃的海上,
   得勝的暴風雨早已象
 勝利者,又是驕傲又灵敏,
   帶走了許多俘虜的雲朵——
 雜亂的一群,阴暗和急促,
 每片都讓轰隆裂成了
 兩半:我聽見響雷在狂笑:
 巍峨的巨艦全變作廢料,
 在慘暴的灭亡下,遺留在
 白浪滚滚的海面。我象
 閃電一般降落在船身上,
 又駕著一聲歎息奔趕到此——
 那人歎息一聲把救命板送給
   他的冤家,情願本身淹死。
      精靈三
   我坐在一名哲人的床旁,
   在他研究的書本邊上,
   桌燈放射著煊紅的光线,
   這時候夢幻拍著火赤的
   羽翼,飛近了他的┞讽席,
   我認識它脸孔一如往昔,
   好久之前它曾經煽動過
   出色的辩才、憐憫和怨怒;
   世界上當時遍地漫衍
   它的光華所映耀的影子,
   踏著象欲望般神速的腳步,
   它背馱我來到了此處:
   天亮前我得騎了它回程,
   否則哲人醒來要傷心。
      精靈四
   我睡在詩人的嘴唇上,
 正象一名愛情的宿將,
 在他呼吸聲中做著幻夢;
 他並不寻求人間的福祉,
 卻把思想的蠻荒裏作怪的
 怪物的周到當作糧食。
 他從凌晨一向到黃昏,
 盡望著湖面反应的陽光
 照亮花蕊上黃色的蜜蜂,
       不管,也不看,他們是什麽,
       可是他從這些裏面創造出
       比活人更真實的形態,
       一個個永生不滅的嬰孩:
       他們中有一個將我喚醒,
       我立即前來向你請命。
      伊翁涅
      你沒見兩個身形從東西兩方來到,
      好象一對鴿子飛向心愛的窩巢?
      它們是托住萬物的空氣孿生的小孩,
      張著平穩的同党在杳冥中飛來。
      聽:它們甜蜜、憂愁的嗓子!這是掉望
      和愛同化在一路,化作了聲音而消隱。

  潘堤亞 你能講話麽,mm?我喉嚨裏發不出聲。
   伊翁涅 它們的美給了我嗓音。且看它們

  多麽逍遙,同党上有雲霞一般的花紋,
     橘黃和蔚藍,加深了又變得象黃金:
     它們的微笑如同星光,照明著天頂。
      衆精靈合唱
     你有沒有看見愛的形狀?
      精靈五
                  当我加快了脚步,
      超越遼闊的區域,那頭頂星冠的身形張開他
     電光編織的羽翼,象淩空的自雲一般掠過,
      他馥郁的翎毛裏散灑著生命的歡樂的光華,
     他萍踪過處,遍地敞亮;我走近時已經在消放,
     空虛的毀滅在後面呵欠:困國在瘋狂中的
    偉大年夜的┞奋人,無頭的义士,喪身的慘白青年,
     在黑夜裏忽隱忽現。我四處遨遊,直到你,
    啊,憂愁的君王,在笑顔中把可骇變作歡喜。
      精靈六
     啊,姐姐!孤獨原來是一個纖弱的東西,
     它不在地面上走動,也不在空氣中飄蕩,
     只是踏著催眠的步子,用靜寂的羽翼,
     在最好、最溫柔的人心裏,鼓動親切的希望;
    這些人因爲羽翼在上面扇拂,那輕快的腳步
     又帶來了悅耳的清音,獲得了虛誕的撫慰,
     幻夢著排挤的歡樂,又把妖魔喚作愛,
    醒來卻和我們現在号召的人一樣,只見到疾苦。
       合唱
       現在毀滅顯變成了愛的影子,
       跨著灭亡的插翅的白色坐騎,
        滿懷破壞的心腸在後面跑,
       連逃得最快的也沒法回避,
        它踐踏著鮮花,也踐踏著莠草,
      又踐踏著人類和野獸——不論他們
       美或醜,它都象大年夜風大年夜雨般践踏。
       可是你將礼服這個凶恶的騎將,
       雖然他的心和四肢並無創傷。

  普羅密修斯 精灵们!你们如何会事前知晓?

         合唱
        打從我們呼吸的空氣裏聽得,
      當白雪銷聲匿迹,紅花含苞。
       打從下界的春季得來的消息,
       當輕柔的和風拂動接骨木叢,
        牧羊放牛的人們大年夜家知道
        白色的山植不久便要開了:
         聪明、公理、愛情、和平,
         眼看它們掙紮著要産生,
           我們便象牧羊兒一樣,
           感应溫煦的和風,這個預言
            由你開始也由你收場。

  伊翁涅 那些精靈飛往哪裏去了?
   潘堤亚             他们只遗下

  一些感覺,好象神妙的歌颂和琵琶
     已經停歇,可是彩聲還沒有停止,
     那無孔不入的余音卻依舊深深地
     在撲朔迷離的靈魂中間萦繞和滾轉,
     如同狹長的岩穴裏面有回聲振蕩。

  普羅密修斯 这些虚无缥缈的身形多么窈窕!可是

  我感应,除愛,一切的希望全空虛;
     你是這般遙遠,阿西亞!當我的生命
      弥漫,你會象金蹲盛放美酒一般
      接住它,不讓它沈埋進幹渴的塵埃。
      一切寂然無聲。啊!這個幽靜的凌晨
      多麽沈重地積壓在我的心頭;
      即便難免做夢,我也會懷著悲愁
     來睡覺,若是能讓我打個瞌。
   啊,我情願去擔當那命運所指派
   我的職使,做人類的救星和衛士,
   或是讓一切都回複當初的原狀:
   那裏不再有苦惱,也不再有掉意;
   大年夜地會來安抚,上天從此不來磨難。

  潘堤亞 你有沒有忘掉落在酷寒的黑夜裏,
        伴随你的那一个,她历来不睡觉,
        除非你的魂灵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普羅密修斯 我说过,除爱,一切希望全空虚:
        你在爱呢。
   潘堤亞          我當真深切地在愛;

  可是曉星已經發白,阿西亞在遼遠的
     印度溪谷裏——她放逐的处所——等待著:
     那儿那边所也曾經象這裏的山峽一樣,
      又是陰峻,又是淒涼,又是凜寒,
 現在卻已經長滿了奇花和異草,
      她周圍的气象完全變了個模樣,
     空氣中,樹林裏,溪流邊,都漫衍著
     美好的氣息和聲音,可是你若是
     不和她在一路,這些全會消滅。再會吧!

(第二幕)

第一場

      凌晨。印度高加索的山峽。风景幽致。阿西
        亚伶仃一人在那边。

  阿西亞 你從滿天的勁風裏降臨到下界:

  正象一個精靈;又象是一種感觸,
     使明淨的眼睛充滿了不常有的淚水,
      害得早該平靜的孤单的胸懷
     加上了心跳;你在狂風暴雨的搖籃中
      飄忽地降落。啊,春季,你當真蘇醒了!
      啊,風的孩子!你如同一場舊夢,
      俄然重現——它當初是那般地甜蜜,
      是以現在帶上了些優郁的滋味;
      象是一個天才,又象是從土壤裏
      長出來的一種歡欣,用金色的雲彩
      裝飾著我們這個生命的荒凉。
      季候到了,日期到了,時後也到了;
      日出時你該來到,我親愛的mm。
      我等得你好久,想得你好苦,來吧l
   啊,時光不插翅,簡直慢得象屍蛆!
   青紫的山嶺那邊,橘黃色的凌晨
   逐漸地開朗,有一顆蒼白的星
   依舊在閃爍不断;當清風吹散了薄霧,
   它便從分開的隙縫裏把身影反应在
   阴暗的湖面。它在淡下去了。但等
   湖水退落,淨空中交織的彩雲
   收起了金絲銀縷,它又會顯現。
   現在完全不見了!玫瑰色的曙光
   在那邊白雪如雲的峰頂上閃耀,
   我是不是是聽見她海綠色的羽翼
   在繹紅的晨成中揮動的聲響,
   演奏出埃俄羅斯島的美好的音樂?
      (潘堤亞上。)
  我感应;我看見,你兩只灼熱的眼睛
 透過那消掉在淚水中的笑脸,
 象是銀色的朝霧裏掩映著的星星。
   啊,我最美麗的簃m茫闵砩
     帶著有那個人的靈魂的影子,
     我沒有了它簡直沒有编制保存。
     你來很多麽遲!一輪紅日早已
 爬出了海面;我的心也想痛了,但等你
 嬌慵的羽翼掠過一塵不染的天空。

  潘堤亞 求你原諒,大年夜姐姐!我得了一個好夢,

  我的羽翼就象夏天的午風,被花喷鼻
    熏透,軟弱無力。我平常總甯靜地睡眠,
    醒來神清氣爽,可是自從神聖的“提坦”
    受著苦刑,又想到你夫妻不得團圓,
    我爲了關切和憐憫,心裏也跟你一樣,
    時時刻刻充滿了愛,又長滿了恨;
    我從前在大年夜海底下灰藍色的洞窟裏,
    躲藏在青苔紫萍的深閨中安臥,
    我們嬌小的伊翁涅又白又嫩的臂彎
     始終枕好了我烏黑潮潤的發絲,
     我閡上了眼,把面頰緊緊地偎貼著
     她生氣勃勃的胸脯前那個深奧地点:
     可是現在完全分歧了,我變作一陣風,
     卻沒法傳送給你無字的襟曲;我熔解進
     千恩萬愛裏面,雖然有甜蜜的感覺,
   睡眠卻從此不得安然安静安静;醒著的時候
     更充滿了煩惱和疾苦。

  阿西亚  你把眼睛抬起来,
        让我替你圆梦。
   潘堤亚  我已奉告过你。

  我和我們的小mm一同睡在他跟前。
     山邊的煙霧,在月光裏面,聽到了
     我們交頸安眠在酷寒的冰塊底下
      所發出來的聲音,都凝結成霜花。
      我當時便做了兩個夢。一個我記不起了。
      可是在另外一個夢裏,普羅密修斯
   攤開了傷痕斑駁、皮色蒼白的四肢,
   再看他那立志不平、堅心不移的軀體
   正欲放出奇異的光輝,竟使黑夜的
   蔚藍色的天空,敞亮得如同白晝;
   他說話的聲音又好象音樂一樣,
   叫有恋人聽了,欢愉得心醉神迷。
   他說:“你的姐姐萍踪到處,遍地布滿了
   親愛的氣氛——誰也比不上她的美麗,
   你是她的影子——擡起頭來對我看看。”
   我擡起頭來,只見那永生不朽的形體,
   全身浸在愛裏面;從他溫柔、飄逸的
   四肢上,從他興奮得閉合不攏的嘴唇
   和他锋利、昏倒的眼睛裏,湧現出
   象蒸氣一樣的火;他那熔化一切的
   气力把我裹緊在它的懷抱中間,
   如同凌晨的太陽用它溫暖的氣息
   裹緊了流浪的朝霧來接收鮮露。
   我眼睛看不見了,耳朵聽不出了,
   身體也動不得了,只是感覺到
   他的一切流進我的血,和我的血同化,
   我變了他的生命,他變了我的生命,
   我就那樣熔化掉落了,比及這景象過去,
   深霄裏我渾身上下又凝凍起來,
   抖抖瑟瑟的,好象太陽沈落以後
   一滴滴積聚在松樹枝上的水蒸氣;
   直至思想的光焰逐漸顯現,我方才
    能夠聽到他的話聲,舫谅倌余音
    正象是繞梁的妙樂;許多聲音裏面,
    我辨別得出的只是你的名宇;雖然
     在萬籁俱寂的夜晚,我仍然在傾聽。
    伊翁涅卻在這時候醒來,對我說:
    “你可猜得出今晚我有些什麽煩惱?
     我之前本身盼愿些什麽,本身總知道;
     也從不喜歡胡思亂想。可是現在
     我簡直說不出我要求些什麽;
     我真不知道;我在想一種甜蜜的東西,
     就想不到也覺得甜蜜;害人的姐姐聽,
     這必然是你在搗鬼;你必然發現了
     什麽古老的妖法,在我瞌睡中
     把我的魂靈偷了去,和你本身的
     魂靈同化在一路:因爲正當我們
     現在親吻的時候,從你微啓的嘴唇裏,
     我感应了撑持我的甜蜜的氣息;
     我們擁抱著的手臂中間又跳躍著
     我掉去了便會昏厥的生命的血液。”
     我沒有答复,因爲曉星已經暗淡,
     我仓猝飛來你身边。

  阿西亚  你说了很多话
        可是象空气一样无从捉摸;啊,让我看
        你的眼睛,里面或许有他魂灵的消息:
   潘堤亚  我硬把我的眼睛抬起来,它们

       有著千千萬萬的話要向你傾訴;
 可是一對眼睛裏面,除你本身的
   美麗的形象,還能有什麽別的東西?
   你的眼睛又深又藍象無邊的天空,
   在你細長的睫毛下縮成了兩個圈圈;
   暗沈沈不成測量,一個圓球包含著
   一個圓球,一條光線交織著一條光線。

  潘堤亞 你爲什麽好象見到了鬼怪一般?
   阿西亞 這裏面變了個樣:在你眼球的最中间,

  我看見一個影子,一個身形;正是他,
 滿臉堆著微笑,象是雲翳圍繞的
  月亮,向四面散發著耀目标光华。
  普罗密修斯,认真是你!啊,不要就走!
  你的那些微笑是不是是在告訴我:
  它們的光线會在這荒涼的世界上,
     建築起輝煌的樓台,我們可以到
  裏面去相會?那個夢已經給圓出來了。
  我們倆中間的一個身形又是什麽?
  它頭發蓬亂,和風掠過也會變成粗糙。
  它的目光又火速又撒泼,它的軀體
      又只是一股輕煙,但看那日到午时
     也曬不幹的金色露水,它們的亮光
 透過了它青灰的長袍。

  夢                 快跟!快跟!
   潘堤亞 這是我别的一個夢。
   阿西亞 它不見了。
   潘堤亞 它現在走到了我心裏。我仿佛覺得

  我們一面坐在這裏,一面有成千成萬
     含苞欲放的花蕾,在那棵遭到了
     雷殛的扁桃樹上煥發怒放,俄然
     從斯庫堤亞一抹灰白色的蠻荒裏,
     吹來一陣狂風,用寒霜在地面上
     畫了許多條線紋:滿樹的花朵
     都飄落下地;可是一張張的葉子
     全給打上了印記,如同風信子的
     鍾形的藍花寫了然阿波羅的悲傷:
     啊,快跟,快跟!

  阿西亞           你說的話,一句一句地

  使我本身忘懷了的幻夢又活躍著
     各種的形相。我們倆仿佛一同在
     那些草坪上徘徊,只見淡灰色的
     新生的凌晨,密層層羊群般的白雲,
     一大年夜隊一大年夜隊由腳步緩慢的清風
     懶洋洋地放牧著跨過萬山千嶺;
     潔白的露水默不作聲地懸挂在
     剛才透出土面的新鮮的青草上;
     還有許多別的事,我卻想不起了:
  可是凌晨的云彩一片一片地
   飛過紫色的山坡,又逐漸磨灭,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快跟,啊,快跟!
   在仙露簌簌地散落的每張葉子、
   每根草上,也好象用火燼打上了
   同樣的烙印;松林裏又起了一陣風,
   它搖撼著缭繞在枝桠中間的音樂,
   只聽得一種低沈、甜蜜、輕微的聲音,
   如同孤魂惜別:快跟,快跟,跟我來!
   我當時就說:“潘堤亞,你對我看看。”
   可是在這一對引人憐愛的眼睛裏,
   一我仍然看見:快跟,快跟!

  回聲                   快跟,快跟!
   潘堤亞 峥嵘的岩石,在這春景明媚的凌晨,
        仿佛有了灵性,在学着我们措辞。
   阿西亚  许有甚么别的器材在这峻岩四周。

  這一陣聲音多麽清脆!啊,你聽!
     回聲(不露身形)
 我們是回聲:聽!
   我們不克不及停滯:
   正象露水閃映。
   一忽就會磨灭——
   啊,海神的孩兒!

  阿西亚  听:精灵措辞了。它们空气结成的
        舌尖却发出了清澈的覆信。
   潘堤亞 我聽見。

     回聲
       啊,快跟,快跟:
       跟著我們的聲音,
       走進濃密的樹林,
       去到空穴的中间;
    (聲音更遠了。)
        啊,快跟,快跟!
        去到空穴的中间,
       追隨著我們歌聲的飄蕩,
       飛到狂蜂兒飛不到的处所,
       在那裏正午時分也暗中沈沈,
       嬌弱的夜花吐著芳馨
       在安眠,又見一個個洞窟裏,
       流泉輝映,起著無數的漣漪,
       我們的音樂,又甜蜜、又瘋狂,
       仿照著你輕移纖步的聲響,
       啊,海神的孩兒!

  阿西亞    我們要不要去追隨這個聲音?
        它愈来愈远,愈来愈微弱了。
   潘堤亚  听!它那动听的清音重又飘近。
               反响
         那深秘的幽處,
         寂靜正在睡覺;
         只有你的腳步,
         才能把它驚擾;
         啊,海神的孩兒:
   阿西亚  那声音在远逝的风中消弭。

     回聲
        啊,快跟,快跟!
   穿過空穴的中间,
  追隨著我們飄蕩的歌聲,
  去到那朝露未幹的樹蔭,
  去到湖畔,泉旁,或林中,
  再超越重重疊疊的山岳;
  去到深坑、深谷、或岩穴——
  傷心的大年夜地在那裏安眠。
  她當天眼見你倆分離,
  卻喜現在将近團聚。
    啊.海神的孩兒!

  阿西亞 來吧,親愛的潘堤亞,我們手挽手兒,
        一同去跟从,别等那些声音涣散。

             第二场
       丛林。隨處是岩石和洞窟。阿西亞和潘堤亞
        走進丛林中去。兩個小“羊神”坐在岩石上
        側耳傾聽。

     精靈半隊合唱一
   這一對可喜人兒走過的巷子,
 摆布满是些藍柏和青松,
   一大年夜片濃蔭密布的樹叢,
  隔開了浩蕩遼闊的蒼空,
 不論太陽、月亮、鳳成雨,
   都透不進這枝葉交織的暗室,
  只有地面上爬過的輕風,
 送來了一片一片的薄霧,
 穿過斑白、勁挺的老樹,
   它們在碧綠的桂樹葉裏,
  看到了新開的淡黃花叢,
 每滴露水便奉上一顆珍珠;
 可憐有一朵脆弱秀麗的
 草花,卻靜暗暗地萎謝和灭亡,
 更也許萬千星鬥中有一顆星
   爬上了黑夜的天頂在彷徨,
   趕著足不独纸的迅疾的時光
   還沒有把它遠遠地帶走,
   它在林葉裏找到了個缺口,
   激下它點點金色的光亮,
   象雨絲一般水不會相混:
   周圍美满是神聖的暗中,
   腳下長滿了苔藓的土壤。
       半隊合唱二
   那邊有許多縱情的夜莺,
 大年夜白日仍然不肯安靜。
   有一只受不住幽怨或是歡欣,
  在無風無息的常青藤上,。
 被深情熱愛攝去了靈魂,
   死在珠喉宛轉的情侶的懷裏,
   另外一只在花枝中間搖曳,
  等候著那最後一聲歌颂
 恹恹地結束,它立即接上去,
 爲細弱的旋律插上了羽翼,
   越提越高,直到歌聲裏
 波動著另外一種豪情,整個丛林
   寂然無聲;只聽得暗淡的
   空中有許多羽翼在拍擊,
 又飄來一陣陣美好的歌音,
   象湖心的蕭聲,所有的聽衆
   快樂得簡直心頭作痛。
       半隊合唱一
   那邊有一陣陣口聲,鼓弄著
 迷人的巧舌,遵循冥王的
 威嚴的法令,借著銷魂的
 快樂,或是甜蜜的惶恐,把一切
   精靈都引誘上幽秘的小道,
 好象山雪解凍,一條內河船
   被奔騰的激流沖進海去:
  最早有一種輕微的聲音
  走近密談或假寐著的人們,
 喚醒了心頭溫柔的感情,——
   勾引著他們;凡是看見的
   都說泥沼裏煙霧騰騰,
   在他們背後作起一陣清風,
       送他們上路,他們還道是
        本身火速的羽翼和足趾
      完全聽從著內心的願望:
      他們便一路向前面飄蕩,
      直到那可愛的聲浪變得
      加倍地響亮、加倍地強烈,
       力竭聲嘶地在前面奔馳:
       無數的聲音堆积在一路,
      帶他們飛向指定的山嶺,
      如同飓風囊括著烏雲。

  羊一  你想不想得出,那些在丛林中演奏

  如此美好的音樂的精靈們住在哪裏?
      我們到過一處處最幽僻的洞窟,
      和最隱蔽的樹叢,尋遍了所有的草莽
      可是雖然常聽得,卻始終遇不見:
      他們事实在何處藏身?

  羊二  這倒很難講。

   那些熟谙精靈們的行動舉止的
      都說:明淨的湖沼底下長滿著
      淡白的水花,受不住太陽的┞稵惑,
      冒出水面,變成了泡沫,那就是
     這些精靈們安居的深閨和幽閣,
     在交織的樹葉間透出來的天光之下.
     翠綠和金黃的氛圍裏面蕩漾。
   但等泡沫爆裂他們便騎上了
   他們在這些晶瑩皎潔的圓屋頂下
   呼吸的一股淡薄又熱烈的空氣,
   黑夜中象彗星一般直沖雲霄,
   加快了速度在天頂疾駛來往,
   最後低下頭來,象一團團燃燒的火,——
   重又竄進水底下的淤泥中間。

  羊一  若是有些是這樣的景象,又有些——

  會不會另是一番光景——生活在
   粉紅的花瓣裏,和青草花的花心裏。
   或是緊緊地偎在紫羅蘭的懷抱裏。
   或是在病笃的花朵最後的喷鼻氣裏,
   或是在滾圓的露水反应的陽光裏,

  羊二   啊,我们还可以想象出很多处所。

  可是,我們講個不断,正午将近來臨,
   老羊爺眼看他的羊群沒回家,
   准會生氣,不肯再唱那些聰明可愛的
   歌曲,關于宿命和僥幸;關于上帝,
   和遠古時代的浑沌;關于愛。
   和鎖囚著的提坦的悲慘厄運;
   還有他將怎樣被解放.怎樣使
   全地球團結成一個兄弟聯盟;
   那些兴奋的┞穥子慣常來安抚
   我們孤单的黃昏,慣常把一只只
   不羨不妒的夜莺迷醉得默不作聲。
         第三场
  萬山叢中一座高岩的峰頂。阿西亞和潘堤亞在一路。

  潘提亚    阿谁声音把我们带到了此地——

  這是冥王的領域,巍峨的大年夜門
     正象是噴煙吐火的火山的裂口,
     裏面不斷地飄出一陣陣仙氣,
     那班流浪的人們,在孤单的芳华中,
      把這種沈迷心竅的生命之酒,
     稱作真谛、道德、愛情、天才或歡樂,
     他們一口口喝下去,喝得酷現大年夜醉;
     又进步了嗓子,喊出象酒神一樣的
     歡呼狂叫,全球都遭到了陶冶。

  阿西亚    这真不愧是那位伟大年夜权威的宫殿!

       大年夜地呀,你是多麽的光榮!若是你
     竟然是那位更可愛的仙神的幻影,
     又和你的┞锋身一般,雖然遭遭到
     魔難,身體軟弱可是仍然美麗,
     我自會跪倒在你們眼前頂禮跪拜。
     真靈驗:我現在已經心生敬念。
   快瞧,mm,趁仙氣沒把你頭腦熏醉,
   下邊展開著一大年夜片平原船的濃霧,
   如同廣闊的湖面,鋪滿了凌晨的天空,
   青碧的波浪閃出銀色的亮光。
   隱蔽住一個印度的山谷。且看它,
   在連續的風勢下打滾,上下環繞,
   使我們腳下的山岳變成了一座孤島:
   我們周圍有的是濃密的樹林,
   光線暗淡的草坪,流泉映耀的洞窟,
   和光怪陆离到處閑蕩著的雲彩,
   還有高高地在摩天的山嶺上面,
   晨光俄然跳出冰岩,散發萬道金光,
   好象把進濺在大年夜西洋一座小島上的
   那些光亮燦爛的浪花帶上了天,
   在風中遍灑著燈火一般的水點。
   山腰裏就這樣築起了許多道牆,
   俄然在那些因解凍而豁裂的深谷中,
   傳來一聲瀑布的吼叫,聽得風也慌張,
   這聲響又大年夜又長,大年夜家聽到了
   如同對著一片肅靜,毛發沭然。
   聽!那終年的積雪,被太陽驚醒過來,
   橫沖直撞地向下邊奔驰的聲音:
   天上簸篩了三次大年夜雪,一點一點地
   聚合成這樣又高又厚的東西,比如
   成千成萬天崩地裂翻天覆地的思想積壓在心頭,
   有一天偉大年夜的┞锋理出現,全球
     同聲響應,四面八方都震動起來,
     和現在這許多山嶽完全一樣。

  潘堤亞 你瞧那洶湧的霧海怎樣地出现了

  深紅的泡沫,直送到我們的腳邊!
     正象大年夜海遭到月光的吸引,升起來,
     圍住了泥濘的小島上覆舟的難平易近。

  阿西亞 碎片的雲彩疏疏落落地各處分离;

  帶它們來的風又把我頭發吹亂;
     風推雲湧簡直弄得我眼花頭昏。
     你有沒有看見雲霧裏一個個身形?

  潘堤亞 她們都在點頭微笑:一绺绺金黃的

  發絲中間燃燒著碧油油的火焰!
     來了一個又一個:聽!她們開口了:
       衆精靈唱
       走向幽深,走向幽深,
         下去,下去!
       穿過睡眠的陰影,
       穿過生和死的
       迷含混糊的爭執。
       穿過幕幛和柵欄,
       不管它們是真是假,
       一步步走向那遼遠的寶殿,
            下去,下去:
       那聲音正在打轉,
         下去,下去;
       象小鹿吸引獵犬,
   象閃電吸引烏雲,
   象燈蛾吸引燈芯;
   死吸引掉望;愛吸引煩悶,
   時光卻兩樣都吸引;
   磁石吸引鋼鐵,今天吸引明天:
          下去,下去!
   穿過暗淡空洞的深淵,
          下去,下去!
   那裏的空氣不敞亮,
   太陽和月亮不發光,
   峻岩深穴並沒感染
   一點兒上天的光輝,
   地下的暗中也不存在,
   那裏只住著一名全能的神仙,
          下去,下去!
   在那最深最深的处所,
          下去,下去!
   有道仙旨專爲你收藏,
   象閃電蒙著臉在安睡,;
   又象將熄未熄的火堆,
   深情難忘的最後一面;
 又象豐富的礦藏中間,
 一顆鑽石在暗中裏放射光焰。
          下去,下去!
 我們纏住了你,帶領你,
          下去,下去:
   連同你身邊那位佳侶.
        別恐惧本身不剛強,
        柔順裏自有一種气力,
        使那永生不死的神靈,
        不克不及不打開生命之門,
        放出那绻伏在皇座下的孽障——
              別看輕這份气力。

        第四場
      冥王的洞府。阿西亞和潘堤亞在一路。

  潘堤亚  幕帏后,乌木皇座上坐的是多么形相?
   阿西亚  幕帏揭开了。
   潘提亚  我看见一大年夜团暗中,
        塞满了权威的坐位,向四面放射出
        阴暗的光线,如同正午时的太阳。
        它无形亦无状,不见四肢,也不见
        身体的轮廓,可是我们感受到
        它确切是一名活生生的神灵。
   冥王   你想知道甚么工作,都可以问我。
   阿西亚  你能讲些甚么?
   冥王   白日一切你敢问的工作。
   阿西亚  世界是谁创作发现的?
   冥王               上帝。
   阿西亚  世界上的一切
        又是谁创作发现的?思虑、情欲、理性、
        自愿、胡想?
   冥王            上帝:萬能的上帝。
   阿西亚  感受是谁创作发现的?当可珍贵逢的东风

  翩然來臨,或是想起了年輕時期
    恋人的聲音,那早已沈寂了的聲音,
    使昏黄的眼睛湧起了滾滾的淚水,
    一霎時,害得新鮮的花朵掉去了光华,
    冷冷清清的世界變得十分淒涼:
    這種感覺是誰創造的?

  冥王              慈悲的上帝。
   阿西亞 誰創造可骇、瘋狂、罪惡、悔怨——

  它們爲一切事物加上了鎖鏈,
    令人類每個念頭增加了分量,
    背著這種重負接近灭亡的圈套:
    斷絕了的希望,和變作了怨恨的愛情;
   比鮮血更難下咽的怨天尤人的心思,
    那種盡管你一天天哀啼和悲號,
    可是大年夜家聽了都不睬不睬的疾苦,
    還有地獄,和對于地獄的駭懼?

  冥王
   他統治著。
   阿西亞 得你把名字說出來。
        刻苦受难的世界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千万人的谩骂会打得他长时不复。
   冥王   他统治着。
   阿西亞 我感应,我也知道。他是誰?
   冥正  他統治著。
   阿西亞 誰統治著?我知道,最初是天和地,

   後來是光和愛;接著來了薩登,
     “時間”是他的影子,妒忌地伏在他座旁。
     地上的生靈便隨他肆意播弄,
     如同那些悠然自得的花朵和樹葉,
     和蠕蟲般的植物,在日光或風勢下
     搖擺,不久便被曬得枯萎,吹得凋謝。
     可是他又剝奪掉落他們天生的權利,
     不給他們知識、權力、安排自然的本領;
     不給他們思想,免得他們象光亮一般
     來沖破這暗淡的宇宙;也不給他們
     自治能力、偉大年夜的愛,他們渴求著
     這些東西,死活不得。普羅密修斯
     因而把聪明——也就是气力——給了朱比特,
     只是附帶著一個條件:“讓人類自由”,
    他又替他戴上了九天至尊的冠冕。
     統治者常會忘掉落忠信、仁愛、和法令,
    有了萬能的气力,會忘掉落亲身的伴侣;
    嶽夫現在統治了;落在人類身上的,
    起首是饑荒,接著是勞苦和疾病,
    爭執和創傷,還有破天荒可骇的灭亡;
    他顛倒著季候的挨次,輪流地降下了
   狂雪和烈火,把那些無遮天蓋的
   蒼白的人類驅逐進岩穴和岩窟:
   他又把強烈的欲望、瘋狂的煩惱、
   虛僞的道德,送進他們空虛的心靈,
   引发了彼此的殘殺和狠恶的戰爭,
   他們安身活命的巢穴完全被搗毀。
   普羅密修斯看到了,便把瞌睡在
   忘憂草、驅邪草、不凋花中間的
   大年夜隊希望喚醒,又叮咛這些仙草仙花
   用它們五彩的羽翼將灭亡來隱匿;
   他调派愛情去把分離了的葡萄藤
   系在一路——裏面是生命之酒,人的心靈,
   他又把火來馴服,這種火象猛獸一樣,
   可骇,又可愛,在人類的愁眉下戲耍,
   他又隨著情意去玩弄鋼鐵和金銀——
   這些是強權的奴隸,也是威力的標記——
   還有寶石和毒藥,和一切埋藏在
   深山和大年夜海底下的奇珍和異寶。
   他給了人類語言,語言創造了思想,
   宇宙間是以有了标准和准繩;
   還有科學,驚動了天和地,駭得它們
   渾身戰栗,可是並沒有絲毫的損掉,
   還有音樂,它使靜心細聽的靈魂
   超升飛騰,擺脫了人間的煩惱,
   如同神仙一般在悠揚的聲浪中安步。
   人類的手開始仿照自然,到後來
   竟然巧奪天工,他們造出來的肢體
   比它們本身的形狀加倍美麗,
   終于叫大年夜理石變得有了靈性,
   一般懷孕的婦人,對他們注視著,
   接收了愛,反应在她們的女兒身上,
   害得男人們見了掉魄又喪魂。
   他說明藥草和泉水的隱藏的气力,
   病人喝了能安眠,死會變得象瞌睡。
   他又告訴我們滿天星斗複雜的
   行動軌道:太陽怎樣遷移他的窩巢;
   晶瑩的月亮用什麽秘訣來化身變形,
   月初月底的海面不見她滾圓的眼睛。
   他又教導我們,怎樣在海上駕禦
   那些用長風當作同党的車輛,
   好象指揮你本身的手和腳一般:
   西方是以結識了東方。一座座城市
   都建築起來,在它們雪白的圓柱間
   有和風來往,又望得見蔚藍的淨空、
   碧綠的海面、和遠處隱約的山嶺。
   普羅密修斯就这般地进步了人类,
   本身卻被懸挂在危崖上,受盡了
   難以避兔的痛創:可是誰把罪惡——
   那種無藥可救的疫病——灑落到下界,
   大年夜家竟把它當上帝对待,崇拜它的
    光輝;連那位降災┞愤本身也遭到了
     它的驅使,破壞了他本身的意旨,
     從此被人間咒罵,被萬物唾棄,
     孤單單地沒有伴侣也沒有伴侶?
     這不見得是嶽夫吧:要知他眉頭一皺,
     雖然會震動天延,可是那位鐵鐐鎖住的冤家
     詛咒他的時候,他竟象奴隸一般顫抖。
     請問誰是他的主宰?他是不是也是奴隸?

  冥王  一切供罪惡驅使的精靈都是奴隸:
        你该知道朱比特是不是是这类精灵。
   阿西亞 你稱誰做上帝?
   冥王   我说的和你说的一样,
        岳夫原是生灵万物中无上的至尊。
   阿西亞 誰是奴隸的主宰?
   冥王  但願無底的深淵

  能傾吐它的奥秘……可惜深奧的┞锋理
     完全沒有形狀,也完全沒有聲音;
     那麽,何需要你來凝視那旋轉的世界?
     又何需要你來談起命運、時光、機緣、
     僥幸、和變化?要知道,除永久的愛,
     萬物一切都受著這些東西的安排。

  阿西亞 我問了你那些話,你一句句答复了我,

   我自能會心;每件事實的本身裏面,
     都包含著一種神意或一種預言。
     我還要問一句;請你象我本身的
     靈魂一般地答复我——若是它知道
   我問的是什麽。普羅密修斯必然會
      象太陽一樣回到這歡欣的世界。
      請問這一個命定的時辰何時來臨?

  冥王     瞧!
    阿西亞 我只見一会儿山崩又地裂,紫色的

  夜空中,許多長著彩虹羽翼的飛馬,
      拖了一輛輛神車,踩著輕風向前奔:
      每輛車上有一個神采倉皇的禦者
      在催促它們趕路。有幾個回頭張望,
      仿佛有大年夜群惡鬼在後面追逐,可是,
      除閃霎的星星,我不見有什麽身形;
      有幾個眼睛發著紅光,身子往前彎,
      一口口喝著當面沖過來的勁風,
      仿佛他們心愛的東西在前面逃遁,
      在這一顷刻間,一伸手便可以抓到。
      他們爍亮的發絲如同彗星的尾巴,
      一路放著光芒:大年夜家爭先恐後地
      向前直闖。

  冥王     這些便是永生的“時辰”,
        你昼夜盼愿的“时辰”。有一个在等着你。
   阿西亞 我只見一個脸孔猙獰的精靈,
        在峻峭的峰峦间勒住了他的马缰。
        啊,可骇的御者,你和你弟兄完全两样,
        你是谁?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请讲。
   精灵   我是某一个命运的阴影,这个命运
        比我的面貌更骇人:不等何处的星球
        降落,和我一同上升的暗中便会用
        无尽的夜色蒙住天上的无君的皇位。
   阿西亞 你是什麽意思?
   潘堤亞 瞧那可骇的陰影,

      離開了他的寶座,直沖雲霄。正象是
    驚心動魄的烏煙,從地动所毀壞的
    城市裏飛出來,籠罩住整個海面。
    瞧呀!它登上了車子,嚇得那些馬匹
    拔腳飛奔:再看它在星斗中間驅馳,
    塗黑了夜晚的天气!

  阿西亞             竟然讓我求應了!
   潘提亞 快看,宮門四周,停著别的一輛車子;

  一個象牙的貝殼盛滿了红色的火焰,
    火焰在那精雕細接的邊緣上
    忽隱忽現;那位年輕的駕車的精靈,
    鴿子一般的眼睛裏充滿著希望;
    他溫柔的笑脸吸住了我們的靈魂,
    正象燈光誘引著暗空中的飛蟲。
      精灵
      我用閃電來喂哺馬匹,
       用旋風給它們當作飲料,
      紅色的凌晨發亮的時刻,
       它們便在曙光裏面洗澡;
       我相信它們都能使勁飛跑,
      跟我上天吧,海神的女兒。
       它們會踩得黑夜發光;
        它們能奔驰在台風前頭,
       不等雲霧在山頂磨灭,
       我們要環遊月亮和地球,
       到了午时我們方才逗留’
       跟我上天吧,海神的女兒。

          第五场

       車子逗留在一座雪山上面的雲端裏。阿西亞、
    潘堤亞和“時辰的精靈”在一路。

     精靈
       來到黑夜和白日的邊緣,
        我的馬匹全想歇息;
       大年夜地卻輕聲地向我規勸:
        它們該跑得比閃電更火速;
        該象轰隆火箭一般地性急!

  阿西亞    你的聲音使它們厭煩,我的聲音
        能叫它們跑得更快。
   精灵   咳!不成能。
   潘提亚  啊,精灵!我且问你,这布满云真个
        光亮是哪里来的?太阳还没上升呢。
   精灵   太阳不到正午不会上升,有一个
        奇异的气力把阿波罗羁留在天顶,
        空中的光亮是你姐姐身上发出来的,
        好象一池净水被玫瑰的影子染红。
   潘堤亚  是的,我感应……
   阿西亚           mm,你如何神采如许白?
   潘堤亚  啊,你完全变了!我的确不敢对你望,

  我感覺获得可是著不見你。我受不住
    你美麗的光华。大年夜概有什麽神靈
    在好心作法,使你顯示出你的底蕴。
    海裏的仙女都說那一天波平如鏡,
    海洋豁然分開,你站在筋絡分明的
    貝殼裏上升,又乘著這一片貝殼,
    在那滑腻的水晶的海面上飄浮,
    飄浮過愛琴海中的大年夜小島嶼,
    飄浮過那個用了你的名字留傳的
    大年夜陸的邊岸;愛,從你身上迸發出來,
    如同太陽一般漫衍著溫暖的氣氛,
    把光亮照通了天上和人間,照遍了
    深秘的海洋和不見天日的洞窟,
    和在洞窟中保存的飛禽走獸;
    到後來,悲傷竟然把你的靈魂
    完全蒙住,如同月蝕夜一片黝黑:
    不止我一個人——你心愛的mm和伴侶——
    要知道全球都在盼愿著你的憐愛。
     你有沒有聽見,空氣中傳來了
    一切會開口的動物的求愛的聲音?
   你沒有感覺到,那些無知無識的
     風兒也一心一意對你鍾情?聽I

  阿西亞 除他,再沒有比你更好聽的聲音,

  你的聲音原是他的聲音的回聲:
     一切的愛都是甜蜜的,非论是人愛你
     或是你愛人。它象光亮一般地遍及,
     它那親切的聲音從不叫人厭倦。
     如同漠漠的穹蒼,扶持萬物的空氣,
      它使爬蟲和上帝變得一概划一:
     那些能感動人家去愛的都有幸福,
     象我現在一樣;可是那些最懂愛的,
     受盡了熬煎和苦難,卻更來得快樂,
     我不久便能如此。

  潘堤亚    听!精灵们在讲话了。

     空中的歌聲
       生命的生命!你的嘴唇訴著愛,
        你的呼吸象火一般往外冒;
       你的笑脸還來不及减退,
        酷寒的空氣已經在燃燒;
       你又把笑脸隱藏在嬌顔裏,
       誰看你一看,就會魄散魂飛。
       光亮的孩兒!你的四肢在發放
        火光,衣衫遮不住你的身體;
        好象晨嘴一絲絲的光线,
        不待雲散就送來了消息,
 無論你照到什麽.他方;
 什麽处所就有仙氣矚揚。
 佳丽有的是,可是沒人見過你,
  只聽見你的聲音又輕又軟——
 你該是最美的佳丽——你用這種
  清脆的妙樂把本身裹纏;
 大年夜家都象我一樣掉望:
 感应你在身边,不知你在何方。
 人間的明燈!無論你走到哪裏,
  暗中就穿上了光亮的衣裳,
 誰假如获得了你的歡喜,
  立即會飄飄然在風中徘徊,
 直到他筋疲力尽,象我一般,
 頭昏眼花,可是意願心甘。
      阿西亞
 我的靈魂是一條著了魔的小舟,
 它象一只瞌睡的天鵝,飄浮
   在你的歌聲的銀色波浪中間;
 你就象天使一般模樣,
 坐在一個掌舵人的身边,
   四面八方吹來的風,聲調悠揚。
 它好象永遠在飄浮,飄浮,
 沿著遷回盘曲的河道,
 經過了山嶽、樹林和深淵,
 經過了草莽中的地上樂園!
   最後,我竟象一個如夢如醉的癡漢,
   橫沖直撞地乘著長風,破著巨浪
   來到了洶湧彭湃的大年夜海中心。
 你的精靈因而張開了羽翮,
 飛進音樂最狷介的區域,
   乘著風勢在天廷逍遙翺翔;
 我們就這樣一路往前走,
 沒有指標,也沒有路由,
   任憑美好的音樂帶著我們流浪;
 最後來到了一座仙島,
 上面長滿了奇花和異草,
 多虧你這位船郎,把我的欲望
 駛進這一個人迹不到的处所:
   在這個处所,愛是我們呼吸的空氣;
   風裏有的是情,波浪裏有的是意,
   天上人間的愛都同化在一路。

 我們經過了“老年”的冰窟,
 “中年”的陰暗狂暴的水域,
 “青年”的平靜的洋面(底下有危險)
 我們又經過了晶瑩的內海,
 黑影幢幢的“嬰兒時代”,
   從灭亡回到誕生,走進更神聖的一天;
 這裏原是人間的天堂,
   樓台的頂上百花齊放,
   一條條溪泉婉蜒地流遍
   那些靜靜的碧綠的草原,
   這裏的人周身發出燦爛奪目标金光,
   走在海上,輕歌婉唱;和你有些相象,
   我不敢对他们看,看了就心选神荡;            

(第三幕)


       第一場
     天廷。朱比特坐在皇座上,忒堤斯和众神
      仙堆积在他周圍。

  朱比特 諸位天神天將,我們一齊來慶祝吧,

      你们服侍着我,共享荣华和权势,
     我從此是權高無上,位極至尊!
     萬物一切都已經向我屈就;只剩下
     人類的心靈,象沒有熄滅的火焰,
     黑騰騰怨氣沖天,又是疑慮重重,
     叫苦連連,祈禱起來滿懷的不樂意,
     一陣陣叛亂的叫囂,可能使我們的
     邃古的帝國發生動搖,雖然我們
     把握著悠长的崇奉,和地獄的可骇;
    雖然我的毒咒灑滿了動蕩的空間,
     象一片片白雲堆積上草木不生的
     峰尖;雖然他們在我吼怒的黑夜裏,
     一步一步爬上了人生的危崖,
     生活纏繞著他們,象冰霜纏繞著
 赤裸裸的腳,可是他們趾高氣揚地
 耸立在疾苦中間,既不平又不撓,
 哪裏想到隔不了多久便要摔倒:
 再說我眼前就生下了一個奇异的怪物,
 世界上的人聽到我這個鈎魂攝魄的
 孩兒,誰不恐惧!但等那時辰來到,
 這一名來去無形的可骇的精靈,
   便會從冥王的空虛的皇座上升,
   他千古不壞的神臂有著驚人的威力,
   又會降落到人間去踩滅爆發的火花。
   掌酒的仙童!快把天堂的芳醇,
   接二連三地去斟滿金樽和玉器。
   且聽那千嬌百媚的萬花叢中,
   飛揚起和諧的歌聲,普天同慶,
   好象星星底下的露水一樣鮮明:
   喝吧!諸位長生不老的仙君,喝吧!
   快讓玉液瓊漿在你們的血管裏
   兴奋奔騰,讓你們的歡樂的叫囂
   變成極樂世界傳來的妙樂仙音。
               還有你,
   快到我邊上來,你全身籠罩在欲望的
     光炎里面,使你和我合成为一体,
     忒堤斯,你這永久的光亮的意味:
     當你沒命地喊出:“無法忍耐的威力!
     天哪!饒饒我!我禁不起你熾烈的火焰,
     一向燒到我心裏,我全身的骨肉,
     正象在蠻荒中喝了蛇蠍下過毒的
   露水的人一樣,完全化爲膿血,
     我也會消掉得無形無蹤。”我們兩個
     強大年夜的精靈就在這時候結合起來,
     生出了一個比我們更強大年夜的第三者,
     他脫離了軀殼在我們中間來往,
     我們看不見他,可是感应他的存在,
     他在等候著顯現底蕴的時辰,
     (你可聽見狂風裏雷鳴一般的輪聲?)
     他自會離開冥王的寶座,上升天延。
     勝利來了!勝利來了!啊,世界,你可覺得
     他的車乘象地动一樣,隆隆地響遍了
     奧林匹斯山?
   (“時辰”的車子到了。兵王下了車,朝著朱比
     特的皇座走來。)
            可骇的形象,你是誰?你講:

  冥王  我是“永久”。没必要問那個更可骇的名字。

  快下來,跟隨我去到那陰曹鬼门关。
     我是你的孩子,正象你是薩登的孩子;
  我比你更强;我们从此要一同居住在
   幽冥中間。別把你的轰隆舉起來:
      你下台以後。天上決不再需要
     也決不再聽任第二個暴君逞威残虐:
     可是困獸猶鬥,不死不肯甘休,
      你有什麽本領,趕快動手。

  朱比特               可惡的孽種!

       你哪怕逃進了九泉之下的巨人監獄,
     我也要把你活活踩死:你還不走?
                  天哪!天哪!
     你絲绝不肯放松.一些沒有憐憫,
     啊,你即便叫我的仇敌來對我審判,
     雖然他吊起在高加索山上,挨受著
     我長期的虐刑,他也不會這樣作踐我。
     他溫厚、公道、又英勇。真不愧是一名
     人世間的元首。你是個什麽東西?
     害得我回避無路,呼籲無門!
                    好吧,
    你我就一同跳進驚濤駭浪裏面,
     好象巨鷹和長蛇,扭做一團,
    厮打得筋疲力尽,雙雙沈溺到
    無邊無際的大年夜海底下。我要叫地獄
    放出汪洋似的魔火,讓這荒涼的世界,
    連同你和我——征服者和被征服者——
    和我們爭奪的目標所遺留的殘迹,
    一齊葬進這無底的鬼城。
                    咳!咳!
  雷電風雲都不肯聽我的号令。
     我迷含混慣地永遠、永遠往下沈.
     我的冤家,乘著一段勝利的威風,
     象一團烏雲,壓上我的頭頂!咳:咳!

            第二場

        阿特兰地斯岛的一条大年夜河口。海神斜倚在岸
        边;日神站在他身边。
  海神     你可是說,他被那征服者的威力打倒了?
   日神     是呀,他們經過了一場惡鬥,嚇得

  我管領的太陽掉色,四方的星斗也戰栗,
     只見他一路往下跌,惶恐的眼睛裏
      射出兩道凶光,穿過鎮壓住他的
     又厚又破的暗中,照耀得滿天通明:
     如同漲紅了臉的夕照,那最後的一瞥,
     透過了晚霞,衬着著滿面皺紋的海洋。

  海神  他可曾跌進地獄?跌進幽冥的世界?
   日神  他比如一頭巨鷹,在高加索山上的

  雲海裏迷了路,雷聲隆隆的羽翼
      被旋風纏住,它呆望著慘淡的太陽,
      卻被閃電射得張不開眼;他极力掙紮,
      又遭到冰雹肆意的毆打,結果是
      四面陰風慘慘,倒栽進無底的深淵.

  海神  從此,各處的海洋——我王國的領土——

  永遠和上帝形影不離,風來時,
     卷起波浪,再不會感染一點血漬,
     正象翠绿的麥田,在夏天的氛圍裏,
     左搖右搖;我的一條條水流要環繞
     各種平易近族居住的大年夜陸,和各處富饒的
     海島;青臉的老海仙在琉璃的寶座上,
     帶領了他的一群水淋淋的仙女,
     觀看著華船來往的影子,如同
     人類重视著那滿載光亮的月亮,
     帶著太白星在天空中航行的路程,
     這原是它那位不出現的船長的頭飾,
     倒影在黃昏時急速地退潮的海面,
     從此没必要再循著斑斓的血迹、
     淒涼的呻吟、奴役和威胁的叫囂,
     去尋覓它們的途徑;到處是光亮,
     到處是波光和花影、飄忽的喷鼻氣、
     維給的音樂、自由和溫柔的言語,
     還有仙神們心愛的最最甜蜜的歌聲。

  日神  我也不再會看到那種悲傷的工作,

       使我的心靈象日蝕般遮上一層暗中,
     可是,別作聲,我的耳朵裏聽見
     那個坐在晨星中的小精靈把銀笛子
     吹出了清脆微細的聲音。

  海神                  你該走了,

  到了晚上,你的駿馬歇息的時候,
     我們再見:那吵嚷的深水已經在
     催我回家,要喝我寶座旁翡翠壇子裏
     永遠盛滿著的定心安神的藍色仙漿。
     且看碧綠的海裏那許多仙妖,
     玲珑的肢體穿出了泛泛的水面,
     雪白的臂膀高過了披垂的發絲;
     有幾個戴著吵嘴的花冠,有幾個
     戴著好象星星一般的浪花的皇冕,
     吃紧忙忙地奔去向她們姐姐道贺。
       (一阵波涛的声音。)
     這是饑餓的海在渴求著安抚。
     別響,小魔鬼;我來了。再見吧。

  日神                   再会。

             第三场

        高加索山岳。普罗密修斯、赫拉克勒斯、伊
       翁涅。大年夜地、众精灵全在台上。阿西亚、潘堤亚
       和“时辰的精灵”一同乘车来到。赫拉克勒斯为
         普羅密修斯松绑。普罗密修斯便从岩崖上走下来。

  赫拉克勒斯  一切神灵里面最名望的神灵!
        我全身的气力此刻要象奴隶一样,
        来服侍聪明、英勇和受尽熬煎的爱,
        还有你,你本是它们所化身的形象。
   普羅密修斯 你这些激情亲切话,的确比我们昼夜盼愿,

  可是迟延了好久才降臨的自由,
     更來得甜蜜。
              阿西亚,你这生命之光,
     你的豐姿真是人間難得,天上少有,
     還有你們這兩位嬌滴滴的仙妹,
     多虧你們的眷憐和照顧,竟使
     經年累月的疾苦變成了甜蜜的回憶,
     我們從此決不分離。那邊有一個洞窟,
     長滿了牽蘿攀藤、喷鼻氣襲人的植物,
     鮮葉和好花象簾帏般遮住了日光,
     地上鋪著翡翠般的葉瓣,一激清泉
     在中心縱躍著,發出清心爽神的聲響。
     山神的歡淚凍結得象白雪和自銀,
     又象鑽石的環現,從弧形的屋頂
   往下垂,放射著恍恍忽惚的亮光;
     洞外又可以聽見腳不独纸的空氣
     在一棵樹一棵樹中間絮語,還有鳥,
   還有蜜蜂;周圍满是些苔藓的坐位,

  粗糙的牆壁上蒙著又長又軟的青草,
   這一個簡陋的居處便是我們的家宅,
   我們雖然本身永久不變,卻坐在裏面
   談論著時間的轉移,和世事的更替。
   有甚么编制不让人类改变無常?
   你們若是歎氣,我偏要和你們打趣;
   還有你,伊翁涅,該唱幾段海上的仙謠,
   唱得我哭,灑下一行行甜蜜的眼淚,
   然後你們再把我逗引得回複笑顔。
   我們要把蓓蕾和花朵,連同泉水邊
   閃霎著的光华,別出心裁地放在一路,
   把通俗的東西綴合成奇异的圖案,
   象人間天真爛漫的嬰兒一般遊戲,
   我們要用愛的顔色和辭令,在多情的
   心頭,去探尋那些不成告人的奥秘,
   找到了一個再找一個,一個比一個
   更來得親切;我們要象笙蕭一樣,
   被情濃意深的風,用著靈巧的手艺,
   把那些輕重緩急,和谐和諧的音節,
   編制出新穎別致的仙神的曲調;
   人世間一切的回聲,將從四面八方
   駕著神風,好象蜜蜂一樣,離開了
   它們島上的窩巢,——成千上萬朵
   受著海風喂哺的鮮花,——飛到此地,
   帶來了輕微得聽不清楚的情話膩語、
   帶來了憐憫的心腸低訴著的苦处,
   還有音樂——它本身是心靈的回聲——
    和一切改良及推進人類生活的呼號,
    現在都自由了;還有許多美麗的
    幻象,——开初很模糊,可是當心靈
    從愛的懷抱裏爍亮地升了起來,”
    把積聚的現實的光线加在它們身上,
    (它們原是愛的許多情势的化身),
    立即便大年夜放光亮——都會來拜訪我們:
    這些满是繪畫、雕塑和熱狂的詩歌,
    和各種各樣今朝還想象不出,
     可是早晚會實現的藝術的兒孫。
     還有些飄零的聲音和黑黢黢的影子,
     那是人類和我們之間的媒介,傳遞著
    最受崇拜的愛,一忽兒去,一忽兒來,
     人類一天天變得聰明和仁愛,
     它們也變得加倍标致和溫柔,
     罪惡的魔障從此一重一重消毀:
     這便是洞窟裏和洞窟周圍的環境.
       (轉身向著“時辰的精靈”。)
     标致的精靈,還有一件大年夜事要你辦,
     伊翁涅,你去把你藏在空岩底下,
     草叢中間的那個大年夜法螺取來給她:
     這法螺原是老海仙送給阿西亞的
     結婚禮物,他當年曾把一陣仙音
     吹進裏面,等候到了今天來顯靈。

  伊翁涅 你這位左等右等才來到的“時辰”,

       你比你的姊妹更好者,也更可愛。
     這就是那個神秘的法螺。且看淡藍
     逐漸變成了銀灰,在裏面塗抹上
     一層柔軟的卻又刺眼奪目标光华:
     豈不象沈迷的音樂在那裏安眠?

  時辰這當真是海洋中最嬌豔的螺殼:
     它的聲音必然是又甜蜜又奇异。

  普羅密修斯 去吧,驾起你的马匹,叫它们撒开

       旋風一般的蹄子,走遍凡間的城市:
     再一次趕過那繞著地球打轉的太陽;
     但等你的車輛劃破火光溜煙的長空,
     你就吹起你迂回盤旋的法螺
     散放它偉大年夜的音樂;它會象雷鳴般
     帶動一片片清楚的回聲:到那時,
     你就回來;從此住在我們洞窟近邊。
     還有你,我的母親!

  大年夜地              我闻声,我也感应;

  你的嘴唇吻著我,那種親熱的气力
     竟然流過了這些石筋石脈,直送進
     堅硬、阴暗的髒腑;這是生命,這是快樂,
     長生不老的青年的溫暖深深地
     在我這朽迈又冰冷的軀殼裏循環。
     從此我懷抱裏的孩兒們:一切的植物,
     一切地上的爬蟲,和彩翅的昆蟲,
     一切的飛禽、走獸、遊魚和男女的人類,
     過去經常從我的幹枯的胸脯上
    吸著疾病和疾苦,喝著掉望的毒藥,
    將來都要享遭到甜蜜的養料,
     他們會象一大年夜群同母所生的
     姊妹羚羊,自得象雪,又快得象風,
    在潺緩的溪流邊把百合花當作食糧.
     露霧籠罩著我的不見陽光的睡眠,
     它們將會在星光下象喷鼻油一般流淌;
     夜晚蜷縮的花朵,又會乘它們偃臥的
     時候,來啜飲那經久不變的色素;
     人類和野獸將會在甜蜜的歡夢裏
     積聚起精力,但等明天去盡情作樂;
     那位執掌存亡的神靈,隨時會叮咛
     “死”帶來她最後一次的溫存,正象
     母親摟著她孩兒一般,說;“別再離開我。”

  阿西亚  啊,母亲!你为甚么要把“死”来提起?
        那些死了的,是不是是不再爱,不再动,
        不再呼吸和措辞?
   大年夜地  答复也沒用處:

  你是永生不死的,這一種語言,
     只有那些和大年夜家隔絕的死者能知道。
     死是一重幕帏,活著的把它喚作生命;
     大年夜家睡了,它便完全揭開。在另外一方面,
     溫和的季節卻制造一些溫和的玩意:
     它們帶來了身上披著虹霞的雷雨、
     撲鼻的馨風、掃淨夜空的長尾譽星,
     帶來了燃燒著生命的太陽的利箭,
   又有清靜的月光捧著露水往下灑;
   它們要把常青的樹葉、不落的花果,
   “來裝飾這些丛林和郊野,哪怕是
   草木不生的高岩深谷也不肯忽视。
   再說你!那邊有一個洞窟,我當初
   看到你受盡苦難,心裏氣得發了瘋,
   我的靈魂就含著一股怨氣沖了進去,
   凡是聞到這股怨氣的也變成瘋狂,
   他們便在洞窟邊蓋了一座廟宇,
   在裏面說神過鬼,求他問蔔,引誘得
   那些爲非作恶的國家彼此殘殺、
   忘恩負義,正象嶽夫對待你一樣。
   那股怨氣現在變作了紫羅蘭的芳喷鼻,
   從高高的野草叢中舫谅儇上升,
   它用素靜的亮光,和那又濃厚、
   又溫柔的绯紅色的氤氲,去布滿
   四周的山岩和材林;它朝暮喂哺著
   那些滋長極快、蛇般身材的駕蘿,
   和牽連纏繞的深暗色的常春藤,
   和那些含苞未放,煥發盛開,
   或是喷鼻氣已經消損了的花朵:
   一陣陣風奔進它們中間,穿過了
   懸挂在它們本身的青綠世界裏
   一個個亮光得象金球般的鮮果,
   又穿過了它們筋絡分明的葉片,
   和虎魄色的花梗,還有一朵一朵
   紫色的花象透明的羽觞,永遠盛滿著
   甘露,精靈們所喜愛的美酒佳釀,
   這些風就帶上一身寶星,金碧輝煌,
   那股芳喷鼻又象白晝的好夢一般。
   插上了翩跹的羽翼到處去翺翔,
   散發著安甯和快樂的念頭,如同
   我心裏的感慨一樣,因爲你現在
   恢複了自由。這座洞府歸給你了。
   小精靈!快來!
  (小精靈化身作一個長著羽翼的小孩出現。)
       這是我的┞菲燈使者,
   他在多少年之前熄滅了他的燈,
 盡對著人家的眼睛癡望,又從裏面
 获得了愛,把他的燈从头點上;
 因爲愛便是火——火是我親愛的女兒——
 你們的眼睛裏就有著這種亮光。
 快走,淘氣鬼,快帶領了這幾位神仙,
 超越尼薩的峰頂,酒神聚會的山頭,
 跋涉印度河和它的支流,再飄渡
 湍急的溪泉和琉璃一般的湖沼,
 衣履不濕,精力不倦,腳步也不遲慢,
 走過深谷,登上翠岡,只見水波不興的
  池潭裏,永存著上面那一座廟宇的
  倒影,精雕細接的圓柱、弓門、楣梁,
  和手掌般的鬥拱,都看得分明,
 裏邊更擠滿了普拉克西特裏斯手制的
 绘声绘色的偶像,它們大年夜理石的笑脸
 使靜寂的空氣載滿了天長地久的愛。
 這廟宇曾經供奉過你,普羅密修斯,
 現在已經荒廢。可是當年有很多個
 爭雄鬥勝的青年,曾經持著火把,
 來到這暗淡的聖地,向你虔心禮拜,
 那火把使是你的意味;正象有些人
 緊緊地捧著希望的明燈,經過了
 生命的黃昏,一向走進他們的墳墓,
 如同你抱著“希望”,功德圓滿地到達
 “時間”最後的終點。你們去吧,再見。
 廟宇邊上便是那天造地設的洞府。

             第四場

        丛林。布景是一座洞府。普罗密修斯、阿百
       亚、潘堤亚、伊翁湿和“大年夜地的精灵”一同在
       台上。
  伊茲涅 姐姐。這模樣兒凡間少有:你看它

  在樹葉裏面東落西遊!它頭上發著亮,
     象一顆碧綠的星;它那翠色的光线
     在金黃的發絲中間閃映!它一邊走,
     一邊把光輝點點滴滴地灑在草上!
     你可認識它?

  阿西亞 這就是那個嬌小的精靈:

  它時常帶了大年夜地上天。大年夜细姨宿
     把這一點光喚作最美麗的遊星。
     它有時在鹹海的浪花裏飄浮;有時
     在迷蒙的雲團裏馳騁;有時乘著人們
     睡覺的時候,在郊野和城市裏安步。
     有時又在山頂或是河面上閑蕩,
     或是象現在一般,在碧綠的草莽裏,
     亂竄亂跑,看見一樣就喜歡一樣。
     在嶽夫登基之前,它心愛我們的大年夜姐,
     每逢空閑的時候,總走來吸飲著
     她眼睛裏流水般的亮光,它說它好象
     被毒蛇噬啃的人一樣,時時刻刻
     感应口渴;它又把童稚的心話對她講,
     奉告她一切它知道和看到的工作,
     它看見過的東西確實很多,可是
     看見了從不去查根問底:它又把她
     喚作親媽媽——因爲它本身的來曆,
     本身不大白,我也不大白。
   地精(奔向阿西亞)      媽媽,親媽媽!
     我現在能不克不及象平常一般和你談話?
     我的眼睛盡望著你,欢愉得乏了,
     能不克不及就躲進你溫柔的臂彎裏?
     當冗長的午时,空氣裏亮光又寂靜,
     我能不克不及得閑就在你身边戲要?

  阿西亞 你真可愛,我的好孩子,從此以後
        我可以安心扶养你。讲些甚么我听听,
        你那种天真的辞吐,当初给了我
        多少安抚,此刻必然能叫人爱好。
   地精  媽媽,我一天裏已經聰了然很多,

  當然一個小孩子決不會及得上你,
     我也欢愉很多了,真所謂“福诚意靈”。
     你知道那些蛤蟆、蛇蠍和討厭的蟲蛆,
     那些凶恶惡毒的野獸,還有丛林裏
     那些長滿著含有毒素的草莓的樹枝,
     當初都阻礙著我在青青世界裏
     自由來去:人類裏面和我作對的,
     他們有些是面孔刻毒;有些是
     滿臉的驕傲和憤怒;又有些冷冷地
     踱著方步;又有些皮笑肉不笑;
   又有些本身無知無識卻要譏诮人家,
   又有些蒙著各種各樣醜惡的面具。
   再加上肮髒的念頭,遮蓋住了知己。
   還有一班女人,真是醜惡絕頂的東西,
   (可是那些象你一樣仁慈、自由、真誠的,
   即便在你跟前,也仍然可算得美麗)
   我隱住了身子在她們床邊經過,
   看見那種虛情假意禁不住心頭作惡。
   可是我比来走到那大年夜城市周圍的
   一些濃林密布的小山上去閑步:
   只見一個站崗的瞌睡在城門邊:
   忽聽得一種宏亮的聲音,震動了
   月光下一處處的望樓;那聲音
   比什麽都好聽,就只比不上你,
   可是悠長地響著,仿佛無有窮盡:
   全城的居平易近都吃紧忙忙從被窩裏
   跳了出來,堆积在街道中間,擡起頭
   詫異地對著天上看,那美好的聲音
 依舊響個不断。我本身就偷偷地
 躲藏在廣場上一個噴水池裏面:
 躺在那裏,好象是一個月亮的影子
 顯現在綠樹蔭下的波濤中間。可是
 隔未几久,我方才講起的那些使我
 感应疾苦的一個個醜惡的人類形象
 都打空中飄過,被狂風吹得乱七八糟,
 又逐漸消滅得無形無蹤;留下來的;
     凡人都是些驯良可爱的样子容貌,
     好象卸去了醜陋的化裝,另換上
     一副脸孔,大年夜家都覺得十分驚訝,
     彼此稱奇,又彼此道贺,接著便归去
      从头睡覺。比及第二天太陽升起,
      你可知道那些蛤蟆、蛇蠍和蜥蜴,
     是不是是也能變得都雅?竟然有辦法,
     這邊改一改,那邊換一換,它們的
     惡毒的本質便從頭到尾去除幹淨。
     我描寫不出我的欢愉,當我看見
     一對翡翠鳥棲息在一根茄藤環繞、
     垂挂在湖面的樹枝上,張開活潑細長的
     嘴喙,一口口吃著鮮明透黃的草莓,
     水心好似天空,呈現出麗影雙雙;
     我心頭就帶了那許多快樂的气象,
     來和你團聚,——這又是最快樂的气象。

  阿西亞 我們從今後決不分離,直比及

  你那位清白的姐姐,帶領著多情善變、
     冰寒皎潔的月亮,走來看望你那顆
     比她更來得溫暖可是同樣晶瑩的
     光亮,她的心便會象四月裏的
     雪花一般地熔解,她又會來愛你。

  地精  怎麽;跟阿西亞愛普羅密修斯一樣嗎?
   阿西亞 別胡扯,淘氣鬼,你的年紀還太小呢。
        你也想面对面痴望着大年夜家的眼睛,
        扩大年夜着两人的爱,把四团圆球似的
        热火,去照耀那月缺时黑夜的天空?
   地精   可是,妈妈,我的姐姐点亮了她的灯,
        我就也不成能保持暗中。
   阿西亚                你听;你看!
             (“時辰的精靈”上。)
   普羅密修斯 你听到、看到的,我们全知道:可是你讲。
   地精   那时天上地下都布满了雷响,比及

     聲音停止,一切已經跟先前分歧:
     那碰不到、觸不著的淡薄的空氣,
     和那籠罩萬物的陽光,都變了樣,
     好象熔化在它們中間的愛的感覺
     把滾圓的世界完全擁抱在它懷裏。
     我眼睛前俄然大年夜放光亮,我已經
     能夠看破宇宙間一切的奥秘:
     我欢愉得頭昏眼花,張開了驚倦的
     羽翼,揮動著輕浮的空氣,翩然降落。
     我的馬在太陽裏找到了它們的老家,
     從此它們早晚餐食著如火如雲的
    菜蔬和鮮花,没必要再到各處去驰驱;.
     我的月亮一般的車辇也永遠停歇在
     那邊的廟宇裏,日昼夜夜面對著
     菲狄阿斯爲你和阿西亞、大年夜地、我,
     精心制造的石像,還有他所雕镂的
 你們兩位女海仙的形象,可愛得
 和我們所親眼目击的┞锋身一樣,——
 用來紀念你們准時傳達的喜訊,——
 這廟宇有十二很光华華麗的石柱,
 支著上面滿雕花朵的圓頂,
 周圍都看得見明淨如水的天空。
 橫梁象一條兩頭的大年夜蟒,還有許多
 石刻的飛鳥仿佛又要拍翅奔騰。
 哎喲,我這根舌頭不知滑到哪裏去了,
 你們要聽的話,我一句也沒說呢!
 我方才講到我翩然降落,來到人間:
 當時,正同現在一樣,簡直欢愉得
   身體不克不及動,口裏不克不及呼吸,靈魂
   也仿佛出了竅;我便到人煙稠密的
   处所去閑蕩,我开初很感应掉望,
 因爲概况上一切並不跟我心裏
   所想象的那樣發生過巨大年夜的變化;
   可是我找尋了未几一會兒,只見
   許許多多的皇座上都沒有了天子,
   大年夜家一同走路,簡直象神仙一樣,
   他們不再彼此谄媚,也不再彼此殘害;
   人們的臉上不再顯示著仇恨、
   輕蔑、恐懼,不再象地獄門前銘刻著。
   “入此門者,務須斷絕一切希望!”
   沒有人雙眉深鎖,沒有人渾身抖顫,
   也沒有人依舊帶著惶恐的心理
   對别的一個人的眼睛看,看裏面。
   又要發出什麽刻毒的号令,直到
   壓迫者的意志變成了本身的禍殃,
   把本身當作一匹馬,直趕到力盡身亡,
   沒有人再在唇邊皺起亂真的笑紋,
   編造他不屑從口裏說出來的大年夜謊;
   也沒有人嗤著鼻子,把本身心頭的
   愛和希望的火花,都踩成灰燼,
   變作一個本身毀滅的幽魂,又象
   吸血鬼一樣在人叢中蹑手蹑腳地
   來往,害得大年夜家都感染到他的惡症;
   也沒有人講著那種陋俗、虛僞、
   冷酷和空洞的┞穭話,口裏稱是,
   心裏卻並不承認,雖然他沒想欺人,
   可是不知怎麽本身對本身也不信赖。
   身邊走過的女人都是真實、美麗
   和仁慈,一個個好象自由安闲的天仙,
   把新鮮的光亮和甘露灑落到人間;
   她們一個個又是溫柔,又是明豔,
   絕不讓一點兒陋俗的脂粉來玷汙。
   口裏說的是之前所想不到的聰明,
   心裏有的是之前所不敢有的熱情,
   周身上下完全改換了一副模樣,
   原來人間已經變得好象是個天堂;
   不再驕傲,不再妒忌,不再有什麽
   羞恥的工作、也不再有什麽苦水
   來毀壞那浇愁忘憂的愛情的甜味。
   皇座、祭壇、法官的椅子和監獄:
   一般可憐的人物有些坐在裏面,
   有些站在邊上;持著王節,戴著法冠,
   執著寶劍和鏈索,或是拿著典籍,
   句斟字嚼把罪孽加在人家頭上。——
   這些東西都好象是當年不成一世、
   而今已默默無聞的英豪的鬼魂,
   變成了猙獰可骇、原始野蠻的形狀,
   從他們那些還沒有摧殘的紀功碑上,
   对劲洋洋地對著他們的┞拂服者的
   宮殿和墳墓了望:那許多恰合著
   天子和教主的身份的雄偉建築,
   意味著暗中和專橫的崇奉,和
   跟他們所践踏的世界一般廣大年夜的權力,
   現在全化作了塵埃,只值得我們去
   憑吊和嗟歎;乃至他們最後一次的
   勝利所截獲的許多兵器和旗號,
   也执偾孤伶伶地遺留在人間凡世,
   雖然沒有拖倒,卻也沒有人去理睬。
   還有那些神人共誅的醜惡的形象,
   边幅奇异、野蠻、暗中、可憎又可怖,
   一個個满是那位混世魔王朱比特
   用了各種各樣名義幻變的化身;
   世界上的國家都心驚肉跳地拿著
   鮮血和掉望破裂的心來供奉,
   又把愛,弄得渾身汙垢,一絲不挂,
   拖上了祭壇,在人們不成遏止的
   淚水中間將它活活地來殺害,
   它們恐惧,所以獻媚:恐惧也就是怨恨。
   那些形象眼看本身很快地在消滅,
   對著他們已放棄的神龛颦眉蹙額。
   那個塗彩的臉幕——粉飾承平的人
   都把它稱作生活——曾經抹上各種顔色,
   裝扮著一切人類所崇奉和希望的
   東西,現在卻完全讓大年夜家扯了下來。
   那個可惡的假面具終于完全撕毀,
   人類從此不再有皇權統治,無拘無束,
 自由安闲;人類從此一概划一,
 沒有階級、氏族和國家的區別,
 也不再需要畏怕、崇拜、分別凹凸;
 每個人就是办理他本身的天子;
 每個人都是公允、溫柔和聰明。
 可是人類是不是是從此斷絕了欲念?
 不,他們還沒有脫離罪惡和疾苦,
 原來一切雖然由他們本身作主,
 可是也還免不掉落遭到命運、灭亡
 和變遷的影響,他們依舊會制造出
 又去挨受著那兩重魔障:這些原是
 他們的腳鐐手铐,竟然害得它們
 無法超升那個人迹不到的天堂,
 飛越過那顆在冥空中閃霎的星墾。

 

(第四幕)

       普罗密修斯洞府四周的丛林一角。潘堤亚和
       伊翁涅睡在那裏:歌聲逐漸地把她們喚醒。
               精灵们的歌声

  蒼白的星星全已磨灭!
  因爲那個捷足的牧童——
  太陽——把它們趕進了柵欄,
  趕進了晨光的深處,
  他穿上一件使裏月掉色的僧衣,
    它們便象麋鹿回避虎伥,
    奔出他蔚藍色的領空。
     可是你們在哪裏?

     (一長列阴暗的身形和陰影參差雜亂地走
 過,口裏在歌颂。)

        陰影們的歌颂

     快來,啊,快來:
     我們一同來扛擡
 這位虛度了多少歲月的老爺爺:
     我們满是些幽魂,
     死去了的“時辰”,
   我們把“時光”送進他長眠的墳瑩。

     快堆,啊,快堆。
     用白發,別用青葉!
   包屍布上不要灑露水,要灑限淚!
     再登上花神的空樓。
     采纳萎謝的花朵,
   來覆蓋這位“時辰之王”的屍首!

     快奔,啊,快奔!
     如同黑夜的陰影,
 抖抖瑟瑟地被白日逐出蒼冥。
     我們渾身熔解,
     好象磨灭著的水花,
 受不住大年夜好天的作弄和戲耍:
     一陣陣清風唱出
     它們催眠的歌曲,
 那歌聲在和諧的音調裏逐漸沈寂!

        伊翁涅

  那些阴暗的身形是什麽精靈?

        潘堤亞

  满是些朽迈又過去了的“時辰”,
   攜帶著它們辛劳地汇集的
    許許多多戰利品——
   戰事的勝利端赖“那一名”的大年夜力。

        伊翁涅

  它們走過了沒有?

        潘堤亞

               它们走过了;
    我們話才出口,它們已經跑掉落,
    它們趕過了勁風,往前馳驅。

        伊翁涅

     啊,去到哪里藏身?

        潘堤亞

   去到那暗中、過去、灭亡的地區。

       精靈们的歌声

    明淨的雲朵在天空倘祥,
    星星般的露水在地上閃耀,
    波濤在海洋裏會面聚会,
    原來是暴風雨歡樂得發了狂,
   興高采烈地和它們一同飛奔跳躍!
    它們都興奮得渾身顫抖,
    欢愉得一個個手舞足蹈。
     可是你們哪裏去了?
    松針柏枝都一齊歌颂,
    把舊曲譜成了新調,
    滾滾的波浪和泉水
    也把别致的音樂來播放,
   仿佛汪洋和大年夜陸上傳來了伯樂,
    大年夜風大年夜雨跟山嶺打趣,
    發出了響雷一般的歡笑。
     可是你們哪裏去了?
   伊翁涅 這些駕車的是誰?
   潘堤亚 他们的车辆在哪里?

       “时辰”半队合唱一

      空氣中和地面上,精靈們的呼聲
    揭開了“睡眠”的繡花幔帳,它當初
      遮掩我們的身子,遮暗我們的生命,
    在玄冥裏。

        一个声音

             在玄冥里?

        半队合唱二

                啊,在玄冥的深处。

        半队合唱一

      千年萬代,我們好象許多嬰孩,
    躺在怨恨和煩惱的幻象裏安眠,
      一個兄弟睡著了,另外一個便眼睛張開,
    只見到真實——

        半队合唱二

                比他们的幻境更卑劣!

        半队合唱一

      我們在睡眠中聽得了“希望”的弦琴;
    我們在夢幻裏認識了“愛”的聲調;
      我們感覺到“气力”的指揮,跳躍歡欣——

        半队合唱二

    正象波浪在晨光之下歡欣跳躍!

        全隊合唱

      讓我們踏著清風,翩跹地起舞,
    再把歌聲去穿過靜寂的天光,
      纏住了白日,別讓它走得太快,
    看住了它,把它送進“黑夜”的臥房.

      饑餓的“時辰”曾經家獵犬一樣,
    把白日當作流血的花鹿般追逐,
   看它跌跌撞撞地渾身受了傷,
    跑遍了孤单歲月裏的深山深谷。

      現在且把音樂、舞蹈和光亮的
    身形交織成一種神秘的韻律,
      讓“時辰”和強大年夜兴奋的精靈們
    象雲朵和太陽的光线一般團緒。

        一個聲音
                     连合!

  潘堤亞 看哪,人類的心神化作了許多精靈,

       一步步在走近,它们把甜蜜的声音
     纏繞在身上,當作是鮮豔的衣裳。

       精靈们合唱

    我們一同來狂歡,
    一同來舞蹈和歌颂,
       跟隨著欢愉的旋風到處飛翔,
    如同那些飛魚,
    跳出印度洋底,
 半醒半睡地和海鳥一塊兒遊戲。

      “時辰”們合唱

   你們打哪裏來的,如此輕快和狂放,
   問電一般的鞋子穿在你們腳上,
   你們的羽翼象思唯一般輕松靈敏;
   眼睛又象愛,誰擋得住它的光亮?

       精靈们合唱

     我們來的处所
     便是人類的心房,
   過去又是阴暗、又是穢垢和迷惘,
     現在卻甯靜安閑,
     如同净水的池潭,
   又比如萬象運轉的悠然彼苍。

     我們來的处所
     是奇异又幸福的深淵,
   那邊的洞窟满是水晶的殿堂,
     還有摩天的高樓,
     “思想”高踞在上頭,
   看著你們,欢愉的“時辰”,舞腳舞手:

     我們來的处所
     有著相思牽纏,
   恋人們緊緊捉住你疏松的雲谷;
     又有青碧的小島,
     “聪明”在嫣然微笑,
   誤你們的船期,更有迷人的海妖.

     我們來自人類的
     线人上真个頭額,
   裏面豐富地寶藏著詩歌和雕镂。
     又有著琮琮的流泉,
     大年夜家可以肆意品嘗,
   “科學”在此地培養她奇异的同党。

     我們經年累月
     踏過淚痕和血迹,
   在仇恨、希望、可骇的地獄裏出人,
     我們乘長風,破巨浪,
     走遍各處的島上,
   難得見幸福的鮮花在島上開放。

     我們每只腳底,
     全穿上安然的軟履,
   我們的羽翼又灑滿了喷鼻油如雨,
     只見遙遠的处所,
     人類的愛在了望,
   它目光看到哪裏,哪裏便是天堂。

      精灵和“时辰”合唱

    那麽,快張起神秘的羅網;
   啊,你們這些玲珑的精靈,
    強大年夜又高興,快從地角和天邊
   走來,曼舞翩翩,歡歌聲聲,
    好象千千萬萬條河道裏的波浪,
    前推後湧奔赴光亮和谐的海洋。

       精靈们合唱

     我們獲得了戰利品,
     我們的工作已經完成,
   我們自由安闲地下沈、上升、飛奔;
     隨你走近或是走遠,
     或是在周圍盤旋,
   或是就在那裹緊地球的暗中裏打轉。

     我們要穿過天上的星星,
     那一只只爍亮的眼睛,
   到雪窖冰天的中间去移平易近開墾:
     灭亡、混亂、黑夜,聽到
     我們的腳聲就遁逃,
   好象暴風雨一会儿把迷霧趕跑。

     還有“地盘”、“空氣”和“光亮”,
     和那個“大年夜力的神靈”
   追逐得滿天星鬥火速地狂奔;
     還有“愛”、“思想”和“呼吸”,
     這些鎮壓住“灭亡”的威力,
   我們飛升,它們就在底下堆积。
     我們要在空曠遼闊的郊野,
     用我們的歌聲去建造個世界,
   送給那些“聪明的精靈”去住家。
     我們要在人類的新世界裏,
     去获得我們的計劃和規律:
   我們的工作叫做“普羅密修斯事業”.

      “時辰”們合唱

   叫舞伴散開,再把歌隊拆分;
    一部分人離去,一部分人留下.

        半队合唱一

   我們被驅趕著一路走上天廷。

        半队合唱二

    我們留在人間過迷醉的生涯。

        半队合唱一

   又急促,又自由,腳不独纸地直闖,
   精靈們要造個新的地球和海洋,
   在決沒有天堂的处所蓋座天堂。

        半队合唱二

   又嚴肅,又緩慢,又素靜,又明淨,
   帶領著“白日”,趕過了“黑夜”往前行:
   這光亮世界裏的气力取用不盡。

        半队合唱一

   我們飄過在调集中的星球,高聲歌颂,
   直到樹林、野獸、雲朵都變了情況:
   混亂變成平靜:靠的是愛,不是发急。

        半队合唱二

      我們環繞著人間的海洋和山嶺,
       只見生存亡死的快樂的身形
     都作作了歡欣甜蜜的仙樂妙音。

      “時辰”和精員合唱

      叫舞伴散開,再把歌隊拆分,
       一部分人離去,一部分人留下,
      我們大年夜家不着边际到處飛奔,
      手執星光般的鏈索,又軟又堅韌,
       拖沓著載滿情露愛雨的雲霞。

  潘塔亚  好了!他们走了!
   伊翁涅 他們這般地可愛,
        你一些不感觉有趣?
   潘堤亚  如同空漠的青山,
        当软绵绵的云雾化作了一阵细雨,
        它便对着一碧万里的长空,笑出了
        千万点光辉的泪珠。
   伊翁涅 我們在這裏談話,
        又传来了新的旋律。这是甚么怪声?
   潘堤亚  这是那转动的世界所发出的妙乐,
        它把涟漪一般的空气当作琴弦,
        拨弹出婉转飘忽的曲调。
   伊翁涅                 你再听,

  每句後面總指著委宛的尾聲,
     又清脆,又明淨,一聲聲撩人心思,
     刺進了你的感覺,占據住你的靈魂,
     正象尖銳的星星,穿過冬季晶瑩的
     寒空,在海水裏欣賞本身的身影。

  潘堤亞 且看丛林裏有兩處空洞的处所,

  上面有許多低垂的樹枝張著天幔,
     只見一條清溪分成了兩股水流,
     它們經過了密層層的藤蘿和苔藓,
     低吟著各奔出息,好似姊妹雙雙
     在歎息中別離,將來在笑聲中團聚;
     它們分了手,一個去到煩惱和多情的
     海島,一個去到甜蜜而幽怨的樹林;
     兩長條光华奇异的河道,漂浮在
     洶湧彭湃、鈎魂攝魄的聲浪中間,——
     只聽得它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又越來越深,在地下和空中飄蕩。

  伊翁涅 我看見一輛車辇,象是細長無比的

  小艇,每次當“月份的母親”從她的
     暗淡的夢幻裏醒回,暗淡的天光
     總用來把她送到她西方的洞府;
     車頂上覆蓋著一個球形的篷帳,
      阴暗無光,可是打黝黑的幕端裏
     往外望,山丘樹林完全線條分明,
     如同妖巫的玻璃球中顯現的形象,
      結實的雲團做車輛,满是些藍玉
      和黃金,正象那些風伯雨師散滿在
      海水裏的東西一樣,上面波光翻動,
     下面又有著日影在奔騰;這些輪子
     越轉越快,越滾越大年夜,好象起著狂風。
     車中坐著一個長著羽翼的嬰孩,
     他的臉色白淨,如同晶明的白雪;
     他的翎翮又象陽光下羽毛一般的
     霜花;他身上的白袍,好似一顆顆
     珍珠穿成,顯出行雲流水般的皺紋,
     遮不住他的四肢,閃閃地發著白光。
     他的頭發也是白的,好似一條條
     白熾的火焰;他的一雙眼睛卻是
     兩大年夜片水汪汪的暗中,裏面的神仙
     盡把這暗中對利箭般的睫毛外邊灑,
     好似暴風雨從雜亂的雲堆裏降落,
     用那不發光的火去調節四周圍
     酷寒和敞亮的空氣;他手裏晃著
     一枝抖顫著的月華的光线,更有
     一種气力在指揮著車頭,帶動雲輪,
     滾過青草、鮮花和波浪,引发了一陣
     悅耳的清音,如同輕露細雨的歌聲。

  潘堤亞 再從樹林的另外一條隙縫裏,又看見

   一個星球象旋風般高歌和狂奔,
     它正同千千萬萬星球一樣,仿佛是
     結實的水晶,它的固體比如一個
     來去無阻的空間,流動著音樂和光亮。
     成千累萬個圓球彼此纏繞,彼此混雜,
     有青的,有紫的,也有白的和綠的,
     還有金黃色的;星球裏頭又有星球;
   星球和星球中間,每個空地
   都擠滿了奇形怪狀的東西,如同
   暗中深處簇聚著的鬼影和夢魅,
   可是他們完全透明,穿過這一個的
   軀體,能夠看到另外一個的身形,
   他們表現出各式各樣的動作,
   你環著我走,我繞著你飛,好象靠了
   各式各樣看不見的軸心在轉動,
   用著奮不顧身的速度滾個不断,
   又緊張,又從容,又莊嚴,又鎮定,
   發出凹凸的聲響,和緩急的音調,
   唱起狂放的樂曲和清楚的歌詞。
   那個人煙稠密的星球轉得更有力,
   把一條燦爛的河道攪成蔚藍的氣霧,
   回複了原始的渾饨,大年夜片的光亮;
   且說丛林中一陣陣野花的幽喷鼻,
   還有新鮮的空氣和青草合奏的音樂,
   和參差的樹葉散發的翡翠光线,
   環繞著這種快速到自相沖突的轉動,
   仿佛變作一團大年夜而無形的气力,
   把感覺壓了下去。那個星球裏面,
   硫磺石灰的懷抱中間,“大年夜地的精靈”
   正瞌睡在它本身收斂起的羽翼
   和卷曲的發絲上邊,象一個玩耍得
   倦怠了的嬰孩;只見它笑逐顔開,
   兩爿小嘴唇在蠕動,好象一個人
     在睡夢中訴說著他甜蜜的苦衷。

  伊翁涅 它只是在學唱星球所歌吟的曲調。
   潘堤亞 它頭額上一顆星,放射出碧油油的

  火焰,象一把把利劍;又象桂花樹上
     豎起了斬奸除暴的金黃色的槍尖,
     意味著天上和人間從此接連。
     這許多光线,如同多少根地軸,
     帶動看不見的輪子,跟著星球旋轉,
     快得比思想更快,地底下到處是
     太陽般的電光,一忽兒直,一忽兒橫,
     它們穿鑿著土壤,進了再進,深了更深,
     一路揭開著地盘中间所蘊結的奥秘:
     無數的礦藏,無量的鑽石和黃金,
     加上許許多多毫無價值的累贅,
     和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蜂寶;
     一個個深洞幽窟,撐起了晶瑩的
     玉柱,下面鋪滿了素淨的白銀;
     無底的火井;又有涓涓的根源,
     象喂哺嬰孩般灌注進汪洋和大年夜海,
     蒸發出來的水汽替巍峨的山岳
     披上了富麗堂皇的銀鼠的雪裘。
     那些光线繼續朝前閃耀,照現出
     湮沒的年代所留下的悲慘遺迹:
     鐵錨、戰艦的船身;變成了石片的
     船面;箭袋、頭盔、幹戈,和虎頭的
     盾牌;兵车的轮子、绘制着图微的
   施旗和戰利品,和披甲的駿馬,
   鬼魂環繞著它們獰笑,陰森森地
   意味著死的破壞,一重一重的毀滅;
   許多繁華的城市都化作了廢墟,
   土壤埋蓋了當年居住在裏面的
   生靈,他們雖然會死,卻並不是人類;
   你看,那些古怪的骷髅和驚人的手藝,
   他們的雕像,房屋和廟宇;一件件
   奇异的物體都已經摧毀和分裂,
   灰沈沈變積在堅硬暗中的地下。
   上面又有許多不着名的生翅動物;
   各種魚類堆疊成的鱗片的島嶼;
   一條條長蛇象骨節穿成的鏈子,
   它們纏繞在鐵石上面,或四盤在
   灰堆裏,原來它們最後的劇痛,
   使它們發出一股死勁,竟把鐵石
   絞成了粉。這些上面又有一種
   渾身鋸齒的爬蟲,它們的氣力能夠
   推山搖嶽,曾經是威震一世的獸壬;
   它們在泥滑的海邊,叢莽的地面,
   象夏天棄屍身上的蟲蛆,不斷地
   在滋长滋长,直到這個碧綠的地球,
   把洪水當作一件大年夜髦,緊裹在身上,
   它們便吼叫著,喘气著,斷種滅迹,
   仿佛有一個神道,高踞在彗星上,
   打天空經過,口裏喝道一聲:“變!”
   它們便象我說的話一樣,從此不見。

         大年夜地

    啊,快樂,勝利,高興,再加上瘋狂!
    無窮的歡欣如火如焚,如風如浪,
   關不住的兴奋象煙霧一般飛騰!
    哈:哈!充滿了对劲的表情,
    光亮的氣氛把我周身裹緊,
   帶著我往前奔,好象是風卷殘雲。

         月亮

    我的好哥哥,你到處逍遙邀遊,
    氣和土造成你這欢愉的圓球,
   有一個精靈象一道光芒,打你身上
    射進我這凝霜結冰的軀體,
    一路散發著火焰般的熱氣,
   有愛,有喷鼻味,還有深沈的歌颂:
    刺進了胸膛,刺進了胸膛!

         大年夜地

    哈!哈:我那七穿八洞的空山,
    豁裂的火岩,歡喜跳躍的噴泉,
   它們都高聲狂笑,笑得沒法停頓,
    各處的海洋、戈壁和深淵,
    高空中無邊無際的洪荒,
   都興風作浪,發出拥戴的回聲。

    它們叫唤得和我一樣響。
    啊,我駕你這萬惡的魔王,
   你专心想把這青碧的宇宙毀滅!
    你竟然推出烏雲,降下火雷,
    把我兒女的骨骼打得粉碎,
   變成了一大年夜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害得層樓高閣、棟梁庭柱、
    宮殿、石碑和莊嚴的廟宇,
   和千山萬嶽,都罩上了火和煙,
    波濤般的丛林、花朵和樹葉,
    平時總在我胸懷裏安眠,
   也讓你的怨憤踩死了變作泥漿。

    且看你現在怎樣淪陷、潰敗、
    躲藏,被大年夜家吸成一根枯柴,
   把你當作戈壁行軍的一個水杯,
    每人喝上一滴;在你上下周圍,
    把你摧殘盡的空間墊滿了愛,
   如同轰隆擊碎的洞窟裏大年夜放光华。

         月亮

    白雪離開我靜止的山頭,
    變成了許多活潑的泉流,
   我的凝固的海洋及歌又舞又發光,
    一個精靈沖出了我的心,
    想不到有一種新的生命
   貼緊我酷寒赤裸的胸脯:這必然是你
    躺在我身上,躺在我身上!
    望著你,我能感应,也能知道,
    鮮葉在爆青,好花都含苞,
   生氣勃勃的身形在我心頭盘桓:
    海上和天空傳來了樂聲,
    雲陣張開同党東西飛奔,
   黑沈沈帶來了新蕾所夢求的雨水:
    這就是愛,這满是愛!

         大年夜地

    它貫穿我花崗石結成的心髒,
    經過牽纏的草根、踩平的土壤,
   走進樹頂上的葉片和最嬌豔的花朵;
    它更推動了風聲和雲影,
    使遺忘了的死者重又蘇醒,
   竟把一名精靈引出了他幽秘的密室。

    他猛沖出燈燭全無的深洞,
    象暴風雨般帶著響雷和狂風,
   從烏煙瘴氣的牢獄裏上升到高空
    他那地动般的吼怒和速度,
    駭得錯亂的思想永遠停住,
   直到怨恨、可骇、疾苦的黑影幢幢。
    離開了“人”,——人是多角度的鏡子,
    他能把世上真實美麗的東西,
   照在裏面,變作妖魔鬼怪,象一片海
    反应著愛;他在同類中間來往,
    象太陽溜過又滑又靜的海洋,
   更從燦爛的天頂灑下生命和光輝;

    “人”象是被遺棄的麻風的嬰孩,
    當他看見了一只病痛的野獸,
   就跟隨著去到和缓的山壑,用溫泉
    洗滌治療,想不到他回轉家門,
    臉色已經紅潤,母親還當是鬼魂,
   到後來,知道孩兒更生,便涕泅滿面。

    啊,“人”呀!你是一條思想的鏈索,
    愛和威力永遠串連在一處,
   又有堅強的意志驅使著萬物生靈;
    正象太陽統治那撲朔迷離的
    共和天國,雖難免峻顔厲色,
   卻是在奮鬥著創造自由的天延。

    “人”是許多靈魂合成的一個靈魂,
    安排自然該是他天賦的特点,
   一切都彼此交换,象江河接連海洋,
    有了愛,生活便變得美麗,
    勞動、疾苦、憂愁,全換了情緒,
   在人生青綠的樹叢中快樂地徘徊!

    他的意志,盡管有卑鄙的欲情、
    荒蕩的娛樂、自私的煩惱和責任,
   不受約束,又有一種威力能令人服從,
    卻象一條駕著長風的巨艇,愛
    掌著舵,驚濤駭浪都不敢撒泼,
   震动著人生的邊岸,走上它的┞拂程。

    一切東西都顯示著他的气力:
    彩色的圖畫和冰冷的石像;
   慈母手中一縷縷縫綴衣裳的絲線,
    還有語言,這永久神秘的歌颂,
    它用著藝術的諧調來執管
   情势和思想,産生了意義和色相。

    閃電是他的奴隸;高冥的穹蒼
    獻出了大年夜细姨辰,象一群牛羊,
   它們打他眼前經過,記了數目往前轉!
    雷雨是他的坐騎,在空中馳騁;
    只聽得纖毫畢露的深淵嚷著問:
   天,你有沒有奥秘?我已經被“人”戳穿。

         月亮

    蒼白的灭亡的陰影,終于
    在天上掠過了我的身子,
 好象一幅霜雪和睡眠制成的屍衾;
    我那新織的繡帏摆布,
    流連著許多快樂的膩友,
 他們並不威武,又是溫柔又斯文,
    正象你深谷中居住的仙神。

         大年夜地

    當晨光散發著熱氣,摟抱住
    一半露凝的地球,金黃、碧綠
   又透明,直到它變成插翅的雲霧,
    飄飄忽忽地飛上彼苍的穹頂,
    比及月亮東升,太陽西沈,
   還挂在海上象一團發著紫光的紅火。

         月亮

    你現在就被那永生的光輝
    摟抱著,你安靜地橫躺在
   上天神聖的笑脸和本身的喜氣中間;
    一切的太陽和萬千的星斗
    拿了一片光亮、一個生命、
   一股气力替你盛裝,你把你的衣裳
    穿在我身上,穿在我身上:

         大年夜地

    我在黑夜的山岳下轉動,
    這山岳懷著歡欣高聳入天空,
   在我醉迷的瞌睡中低吟勝利的歡歌;
    如同青年躺在美麗的陰影裏,
    做著缠绵的好夢,輕聲歎息,
   光亮和熱情坐在他身边細心服侍。

         月亮

    正象溫柔甜蜜的月蚀夜,
    兩顆靈魂在恋人的嘴唇間相會,
   興奮變得平靜,敞亮的眼睛張不開;
    你的影子覆在我的身上,
    我便也發不出一點兒聲響;
   啊,宇宙間最美麗的星球!我的心懷
    載滿了你的愛,載不下你的愛!

  你環繞著太陽吃紧地轉,
  大年夜千世界中可算得最輝煌,
  一個碧綠又蔚藍的星球
  散發著無比神聖的光流,
  你是天上最亮的一盞燈,
  給上天帶來了生命和光亮.
  我原是你純潔的恋人,
  長著一對磁石般的眼睛,
  北極的天堂給我一種气力
  使我夜夜伴随在你身边:
  我是一個熱愛狂戀的姑娘,
  她那顆柔滑弱小的心靈上
  過重地載負著深情和深情,
 如癡如醉地服侍著你,
 正象一個新嫁娘,從下到上、
 從右到左、百看不厭地對你望,
 如同酒神,欢愉得發了瘋,
 繞著阿伽夫在怪異的林中
 舉起的一只羽觞亂縱亂跳。
 哥哥呀,無論你飛很多麽高,
 我總是緊緊地追隨在你身边,
 走遍浩浩蕩蕩的穹蒼,
 躲藏在你溫暖的懷抱裏面,
 遮擋住了那荒凉的空間,
 又從你的感覺和視覺裏
 接收著气力、莊嚴、美麗:
 如同一個恋人或一條蜥蜴,
 和什麽在一路就變什麽性質;
 如同紫羅蘭娇媚的眼睛,
 凝視著一碧無涯的天心,
   跟了它看到的東西改換色調;
 如同灰白又潮潤的晚霧,
 變成一片紫石英的光幕,
   當它偷偷地把西方的山嶽擁抱,
 眼看太陽下沈,
     躺在雪上——

         大年夜地

    黃昏筋疲力尽,
     眼淚汪汪。
      啊,溫柔的月亮,你那兴奋的聲音
      傳到我耳朵裏.正象是你的光亮,
      清澈又柔和,安抚著海上的船夫們,
    在夏夜靜寂的島嶼間來往;
      啊,溫柔的月亮,你那铿锵的辭句
      直穿進我那些深幽和孤介的洞窟,
      使猛獸神驰,又好象用了喷鼻油敷抹
    它們所踐踏出來的創傷。

  潘塔亞 我從溪泉般的歌聲裏升起來,
        好象跨出一个水光闪动的澡池——
         陰暗的岩石間,一池油碧的亮光。

   伊翁涅  啊!好姐姐,那声浪已分开了我们,
        你却说你恰好从它的波涛里上升,
        本来你的措辞一句一句好象是
        丛林中出浴的仙女身上和头发上
        洒下来的又雪白又柔嫩的水珠。
   潘堤亞 別響!別響!一個偉大年夜的神道,如同
        暗中一样,升出了地面,又如夜晚一样,
        从天上象雷雨般降落;更在空气里
        向四面爆发,好象日蚀时一切的
        亮光都收进了太阳的毛孔:只见
        很多歌颂着的精灵照映闪烁,
        象流星一般在夜空中奔驰交往。
   伊翁涅 我的耳朵裏感应有說活的聲音。
   潘塔亞 啊,聽!這是天上人間都知道的┞穁言!

           冥王

     大年夜地!你是幸福者平靜的王國,
    載滿了奇异的形狀、和諧的音籁。
     美麗的行星呀:你在天上遊樂,
    一路拾掇著漫衍在道上的情愛。

         大年夜地

      這聲音使我象露水一般想回避。

         冥王

     月亮!你每晚多情地望著大年夜地,
    正象大年夜地每晚對你看出了神,
     你們對于人類,飛禽和走獸,
    都意味著美和愛,協調和平靜!

         月亮

      這聲音使我象樹葉一般地戰兢。

         冥王

     一切太陽星斗的帝君,一切神道
    和仙妖,衆位天尊!極樂世界裏面
     是你們的住家,萬千星鬥照耀,
    再沒有風吹雨打,真是幸福無邊;

        天上的聲音

    我們的共和國,遭到祝贺.也祝贺別人.

         冥王

   一切安樂的死者!你們把奇奥的詩詞
    不作畫像的彩色,卻當藏身的迷雲,
   無論你們的赋性象你們親眼目击
    刻苦受難的宇宙一般永久——

             地下的声音

                  或是象我们
    遺留活着上的人那樣變幻和沈淪。

         冥王

   你們這些妖魔鬼怪,你們在各處安身:
    從人類聰明的頭腦一向到人類
   鐵石的心腸;從星月皎潔的天頂
    一向到蟲蛆齧食的烏黑的海苔!

       一種嘈雜的聲音

    你的聲音使我們從遺忘中醒了回來。

         冥王

   一切把血肉當窩巢的精靈;各種
    走獸和飛禽,各種魚蝦和蟲蠅;
   各種的樹葉和花蕾;閃電和狂風;
    還有寥空中無法馴服的飛霧和流星!

        一個聲音

    你的嗓音比如靜寂的林子裏的風聲.

         冥王

   “人”呀,你曾經做過暴君也做過奴隸,
    你曾經欺過人也受過人欺;你的肉身
   要腐爛;你經過了無窮盡的白日和黑夜,
    驰驱风尘,從搖籃一向走進墳瑩。

        全體神靈

    請講!但願你的隽言細語萬古長存!

         冥王

   今天日子到了,玄冥中響起一陣呼聲,
   要用人間的法寶去打倒天上的暴君,
    那位“征服者”就被拖進了無底的幽窟:
   “愛”便從它慧心和耐性的寶座裏,
   從它受盡煎熬、最後昏倒的時辰裏,
    從它那滑腻得難以站穩、峭險得
   無法攀登、亂石一般的疾苦裏跳出來,
   把安抚的羽翼覆蓋住人類的世界。

   溫和、德性、聪明和忍耐,這些满是
   最堅固的保障,象簽條一樣,密封住
    冥穴的洞口,不讓“毀滅”來降災作惡;
   萬一“永久”,一切事迹和時辰的母親,
   管束不嚴,讓那條毒蛇跳出了深阱,
    被它用細繩般的身體把手腳捆縛,
   這些法寶自能肃除一切的妖孽,
   从头來鞏固我們統治的權力。

   忍耐一切“希望”覺得是無窮的疾苦;
   寬恕一切象“死”和“夜”一般暗中的罪過,
    打倒那種俨然是無所不克不及的“權威”。
   经心肠愛,別怕困難,不要放棄希望,
   “希望”自會在艱難中實現它的夢想,
    不要改變,不要悲观,也不要悔怨,
   “提坦”呀,這才和你的光榮一般,美满是
   仁慈、偉大年夜和歡欣、自由和美麗;
   這才可算得生命、快樂、統治和勝利。

            邵洵美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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