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詩選

卞之琳 卞之琳 (1910年-2000年)江苏海门人,曾用笔名季陵,本籍江苏溧水,汉园三诗人之1、文学评论家、翻译家。

1929年入北京大年夜學英文系就讀,接觸英國浪漫派、法國意味派詩歌,開始新詩創作。1931年發表作品。1933年畢業于北京大年夜學英文系,同年出版詩集《三秋草》,1935年出版《魚目集》,次年又與李廣田、何其芳合出《漢園集》。1942年《十年詩草》出版。1946年到南開大年夜學任教。1946年至天津南開大年夜學任職一年。1947年作客英國牛津,1949年歸國任北京大年夜學西語系传授(1949-1952)。1951年出版詩集《翻一個浪頭》。1953年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1964年後爲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别的還擔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1、二屆外國文學評議組成員,中國莎士比亞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理事,顧問等職。長期從事W.莎士比亞等外國作家作品的翻譯、研究,著譯有《莎士比亞悲劇論痕》、《英國詩選》等。别的還出版詩論集《人與詩:憶舊說新》。2000年1月,卞之琳獲得了首屆“中國詩人獎──終天生绩獎”,同年12月去世。

著有詩集《三秋草》(1933)、《魚目集》(1935)、《慰勞信集》(1940)、《十年詩草》(1942)、《翻一個浪頭》(1951)、《雕蟲紀曆1930-1958》(1979)等。

尺八 斷章 孤单 圓寶盒 音塵 距離的組織 舊元夜遐思 魚化石 半島 雨同我 隔江淚 燈蟲 妝台(古意新擬) 白螺殼 無題(一) 無題(二) 無題(三) 無題(四) 無題(五) 帆海 淘氣 记 录 入夢 中南海 牆頭草 水成岩 傍晚 大年夜車 水分 古鎮的夢 道旁


尺八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了一枝尺八。
從夕陽裏,從海西頭,
長安丸載來的海西客。
半夜聽樓下醉漢的尺八,
想一個孤館借居的番客
聽了雁聲,動了鄉愁,
得了安慰于鄰家的尺八。
次朝在長安市的繁華裏
獨訪取一枝淒涼的竹管……
(爲什麽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淒涼的古喷鼻?)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島的花草。
(爲什麽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淒涼的古喷鼻?)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海西人想帶回掉去的哀思嗎?

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孤单

鄉下小孩子怕孤单,
枕頭邊養一只蝈蝈;
長大年夜了在城裏操勞,
他買了一個夜明表。

小時候他经常羨豔
墓草做蝈蝈的家園;
此刻他死了三小時,
夜明表還不曾停止。

圓寶盒

我胡想在哪兒(河汉裏?)
捞到了一只圓寶盒,
裝的是幾顆珍珠:
一顆晶瑩的水銀
掩有全球的色相,
一顆金黃的燈火
籠罩有一場華宴,
一顆新鮮的雨點
含有你昨夜的歎氣……
別上什麽鍾表店
聽你的芳华被蠶食,
別上什麽古玩鋪
買你家祖父的舊擺設。
你看我的圓寶盒
跟了我的船順流
而行了,雖然艙裏人
永遠在藍天的懷裏,
雖然你們的握手
是橋!是橋!可是橋
也搭在我的圓寶盒里;
而我的圓寶盒在你们
或他們也許就是
好挂在耳邊的一顆
珍珠——寶石?——星?

音塵

綠衣人熟稔的按門鈴
就按在住戶的心上:
是遊過黃海來的魚?
是飛過西伯利亞來的雁?
“翻開地圖看,”遠人說。
他唆使我他地点的处所
是哪條虛線旁的那個小黑點。
若是那是金黃的一點,
若是我的座椅是泰山頂,
在月夜,我要你猜你那兒
准是一個孤獨的火車站。
但是我正對一本曆史書。
西望夕陽裏的鹹陽古道,
我比及了一匹快馬的蹄聲。

距離的組織

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衰亡史》,
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
報紙落。地圖開,因想起遠人的囑咐。
寄來的風景也暮色蒼茫了。
(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忽聽得一千重門外有本身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鍾。

舊元夜遐思

燈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鏡子,
莫掀帷望遠吧,如不想自鑒。
可是遠窗是更深的鏡子:
一星燈火裏看是誰的愁眼?

“我不克不及陪你聽我的鼾聲”
是利刃,可是劈不開水渦:
人在你夢裏,你在人夢裏。
獨醒者放下屠刀來爲你們祝贺。

魚化石(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我要有你的懷抱的形狀,
我经常溶于水的線條。
你真相鏡子一樣的愛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魚化石。

半島

半島是大年夜陆的纤手,
遙指海上的三神山。
小樓已有了三面水
可看而不成飲的。
一脈泉乃湧到庭心,
人迹仍描到門前。
昨夜裏一點寶石
你望見的就是這裏。
用窗簾藏卻大年夜海吧
怕來客又遙望出帆。

雨同我

“每全国雨,自從你走了。”
“自從你來了,每全国雨。”
兩地友人雨,我樂意負責。
第三處沒消息,寄一把傘去?

我的憂愁隨草綠天涯:
鳥安于巢嗎?人安于客枕?
想在天井裏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全国雨今夜落幾寸。

隔江淚

隔江泥銜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裏,
海外的奢侈品舶來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付一片輕喟,
今朝收兩朵微笑,
付一枝鏡花,收一輪水月……
我爲你記下贱水賬。

燈蟲

可憐以浮華爲食品,
小蠓蟲在燈下紛墜,
不甘淡如水,還要醉,
而抛下露養的青身。

多少艘兵舰一路發,
白帆蓬拜倒于風濤,
英雄們求的金羊毛,
終成了海倫的秀發。贊美吧。

芸芸的醉仙
光亮下得了夢死地,
也畫了佛頂的圓圈!

曉夢後看明窗淨幾,
待我來把你們吹空,
象風掃滿階的落紅。

妝台(古意新擬)

世界豐富了我的妝台,
宛然水果店用水果包圍我,
縱不廢氣力而俯拾便是,
可奈我睡起的胃口太弱?

遊絲該系上左邊的擔角。
柳絮別掉落下我的盆水。
鏡子,鏡子,你真是可憎,
讓我先給你描兩筆秀眉。

可是從每片鴛瓦的歡喜
我体味了屋頂,我也了然
一張張綠葉一大年夜棵碧梧——
看枝頭一只弄喙的小鳥!

給那件新袍子一個風姿吧。
“裝飾的意義在掉卻本身,”
誰寫給我的話呢?別想了——
討厭!“我完成我以完成你。”

白螺殼

空灵的白螺殼
孔眼裏不留纖塵,
漏到了我的手裏
卻有一千種豪情:
掌心裏波濤洶湧,
我感歎你的神工,
你的慧心啊,大年夜海,
你細到可以穿珠!
可是我也禁不住:
你這個潔癖啊,唉!

請看這一湖煙雨
水一樣把我渗透,
象渗透一片鳥羽。
我仿佛一所小樓
風穿過,柳絮穿過,
燕子穿過象穿梭,
樓中也許有珍本,
書頁給銀魚穿織,
從愛字到哀字——
出脫空華不就成!

玲珑吗,白螺殼,我?
大年夜海送我到海灘,
萬一落到人把握,
願得原始人喜歡,
換一只山羊還差
三十分之二十八,
倒是值一只盤桃。
怕給多思者拾起:
空灵的白螺殼,你
帶起了我的愁潮!

我夢見你的闌珊:
檐溜滴穿的石階,
繩子鋸缺的井欄……
時間磨透于忍耐!
黃色還諸小雞雛,
青色還諸小碧梧,
玫瑰色還諸玫瑰,
可是你回顧道旁,
柔滑的薔薇刺上
還挂著你的宿淚。

無題(一)


三日前山中的一道小水,
掠過你一絲笑影而去的,
今朝你重見了,揉揉眼睛看
屋前屋後好一片春潮。
百轉千回都不跟你講,
水有愁,水自哀,水願意載你
你的船呢?船呢?下樓去!
南村外一夜裏開齊了杏花。

無題(二)


窗子在等候嵌你的憑倚。
穿衣鏡也怅望,何故安抚?
一室的沈默癡念著點金指。
門上一聲響,你來得正對!
楊柳枝招人,春水面笑人。
鸢飛,魚躍;青山青,白雲白。
衣衿上埠锰少半條皺紋,
這裏就差你右腳─這一拍!

無題(三)


我在門薦上不忘記細心的踩踩,
不帶路上的塵土來摧残浪费蹂躏你的房間
以感謝你必用滲墨紙輕輕的掩一下
叫字淚不沾汙你給我寫的信面。
門薦有哀思的印痕,滲墨紙也有,
我大白海水洗得盡人間的煙火
赤手絹最少可以包一些珊瑚吧,
你卻更愛它月台上綠旗後的揮舞。

無題(四)


隔江泥銜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懷裏,
海外的奢侈品舶來你胸前;
你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支出一片輕喟,
今朝收你兩朵微笑,
付一支鏡花,收一輪水月……
我爲你記下贱水帳。

無題(五)


我在漫步中感謝
襟眼是有效的,
因爲是空的,
因爲可以簪一朵水花。
我在簪花中恍然
世界是空的,
因爲是有效的,
因爲它容了你的款步。


像一個天文家離開了望遠鏡,
從熱鬧中出來聞本身的足音。
难道在本身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黃昏去的路像一段悲观。


繁忙的螞蟻上樹,
蝸牛孤单的僵死在窗檻上
看厭了,看厭了;
知了,知了只叫人睡覺。

蟪蛄不知年龄,
可憐蟲亦可以休矣!
華夢的開始嗎?煙蒂頭
在綠苔地上冒一下藍煙吧?

帆海


輪船向東方直航了一夜,
大年夜搖大年夜擺的拖著一條尾巴,
驕傲的┞穲搭客對一對表——
“時間落後了,差一刻。”
說話的茶房大年夜約是好勝的,
他也許還記得童心的掉望——
從前院到後院和月亮賽跑。
這時候睡眼昏黄的多思者
想起在家鄉認一夜的長途
于窗檻上一段蝸牛的銀迹——
“可是這一夜卻有二百浬?”

淘氣


淘氣的孩子,有编制:
叫遊魚齧你的素足,
叫黃鹂啄你的指甲,
野薔薇牽你的衣角……

白胡蝶最懂色喷鼻味
尋訪你昼寝的口胭。
我窺候你渴飲泉水
取笑你吻了你本身。

我這八陣圖好不好?
你笑笑,可有點不妙,
我知道你還有花樣——

哈哈!到底算誰勝利?
你在我對面的牆上
写下了“我真是淘氣”。

   
獨安闲山坡上,
小孩兒,我見你
一邊走一邊唱,
都厭了,隨地
撿一塊小石頭
向山谷一投。
說不定有人,
小孩兒,曾把你
(也不愛也不憎)
好玩地撿起,
像一塊小石頭
向塵世一投。

記錄


現在又到了燈亮的時候,
我喝了一口街上的昏黄,
倒象复苏了, 伸一个懒腰,
掙脫了多麽沈重的白日夢。

從遠處送來了一聲"晚報!"
我吃了一惊, 移乱了脚步,
丟開了一片皺折的白紙:
去吧, 我这个一天的記錄!

入夢


設想你本身在小病中
(在秋季的下午)
望著玻璃窗片上
灰灰的天與疏疏的樹影,
枕著一個遠去了的人
留下的舊枕,
想著枕上模糊認得清的
淡淡的湖山

仿佛舊主的舊夢的遺痕,
仿佛風流雲散的
舊友的迷茫的行蹤,
仿佛往事在退色的素箋上
正如曆史的陳迹在燈下
老人眼前昏黃的古書中……
你不會迷掉嗎
在夢中的煙水

中南海


聽市聲遠了,像江潮
環抱在孤山的腳下,
隱隱的,隱隱的,
比不上
滿地的蟲聲像雨聲
更比不上
滿湖荷葉的雨聲像風聲,
——啊,輕輕的,輕輕的,
蘆葉上湧來了秋風了!
我不學沈入回想的癡兒女
坐在長椅上
可惜身边空了的位置,
可是總覺得丟了什麽了,
到底丟了什麽呢,
丟了什麽呢?
我要問你鍾聲啊,,

你仿佛微雲,沈一沈,
蕩過天邊去。

牆頭草


五點鍾貼一角夕陽
六點鍾挂半輪燈光
想有人把所有的日子
就過在做做夢,看看牆
牆頭草长了又黄了

水成岩


水邊人想在岩石上刻一點字迹:
大年夜孩子見小孩子可愛,
問母親“我從前也是這樣嗎?”
母親想起了本身發黃的┞氛片
堆在塵封的就桌子抽屜裏,
想起了一架的瑰豔
藏在窗前幹癟的扁豆莢裏,
歎一聲“哀思的種子!”——
“水哉,水哉!”沈思人忽歎
古代人的豪情像流水
積下了層疊的哀思。


小時候我總愛看夏季的晴空,
把它當作是一幅自然的地點:
藍的一片是大年夜洋,白雲一朵朵
大年夜的是洲,小的是島嶼在海中;
大年夜陸上顔色深的是山嶺山叢,
許多孔隙裂縫是萧瑟的江湖,
还有港湾像是望帆船的歸途,
等它們報告發現新土的成功。

此刻,正像是老話的蒼海桑田,
滿懷的花草換得了一把荒煙,
就是此刻我也得像一只迷羊
輾轉在灰沙裏,幸虧還有蔚藍,
還有仿佛的雲峰浮在缥渺間,
倒可以擡頭望望這一個仙鄉。

傍晚


  倚著西山的夕陽,
  和呆立著的廟牆
對望著:想要說什麽呢?
  怎又不說呢?

  馱著老漢的瘦驢
  仓猝的趕回家去,
忒忒的,足蹄敲道道兒──
  枯澀的┞穥兒!

  半空裏哇的一聲
  一只烏鴉從樹頂
飛起來,可是沒有話了,
  依舊息下了。

大年夜車


拖着一大年夜車落日的黄金,
騾子搖擺著踉跄的腳步,
穿過無數的疏落的荒林,
無聲的揚起一大年夜陣黃土,
叫坐在遠處的閑人夢想
古代傳下來的神話裏的英雄
騰雲駕霧去不成知的遠方──
古木間湧出了浩歎的長風!

水分


蘊藏了最多水分的,海綿,
容過我童年最大年夜的崇拜,
好奇心浴在你每個隙間,
我記得我有握水的喜愛。

俄然我關懷出門的旅人:
水瓶!讓駱駝再多喝幾口!
願你們海綿一樣的雨雲
來幾朵,跟在他們的塵後!

雲在天上,熟果子在樹上!
仰頭想吃的,涼雨先滴他!
誰敢擠一滴檸檬,然後嘗
我這杯甜而無味的紅茶?

我敬你一杯,酒吧?也許是。
昨晚我做了澆水的好夢:
不要說水分是柔的,花枝,
擡起了,擡起了,你的愁容!

古鎮的夢


小鎮上有兩種聲音
一樣的寂静落寞:
白日是算命鑼,
夜裏是梆子。

敲不破別人的夢,
做著夢似的
瞎子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塊石頭低,
哪一塊石頭高,
哪一家姑娘有多大年夜年紀。

敲沈了別人的夢,
做著夢似的
更夫在街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知道哪一塊石頭低,
哪一塊石頭高,
哪一家門戶關得最嚴密。

「三更了,你聽哪,
毛兒的爸爸,
這小子吵得人睡不成覺,
老在夢裏哭,
明天替他算算命吧?」

是深夜,
又是清冷的下午:
敲梆的過橋,
敲鑼的又過橋,
不斷的是橋下贱水的聲音。1932

道旁


家馱在身上像一只蝸牛,
弓了背,弓了拐杖,弓了腿,
倦行人接近來問樹下人
(閑看流水裏流雲的):
"請教北安村打哪兒走?"

驕傲于被問路于本身,
異鄉人知道水裏的微笑,
又後悔不曾開倦行人的話匣
像家裏的小弟弟檢查
远方歸来的哥哥的行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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