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東詩選


陈东东(1961- ),海上诗派成员之一。出版的诗集有《海神的一夜》(1997)、《雪白的部分》(1997)。

秋歌五首(選三) 未完成 時代廣場 外灘 低岸 煉丹者巷22號 月全食 雨中的馬 黑背鴉之夜 點燈 夏季之光 第一場雪 冬季外灘读罢《神曲》 在黝黑中 我在上海的掉眠症深處 月亮 檸檬——寫給阿慧 讀保爾·艾呂亞 即景與雜說


秋歌二十七首(選三)

之一


秋季暴雨後升起的亮星推遲暗中!
玫瑰園內外,洗淨的黃昏歸妃子享用,
被一個過路的吟唱者所愛。
牛羊下來,誰還在驰驱?
隱晦的鍾聲僅僅讓守時的僧侶聽取。

海波排開的獅子門行宮落下了王旗。
精細的發辮。泉眼和丁喷鼻。
火焰。噴水池。與半圓月相稱的年輕女官
從中庭到後花園,于微光中誦讀寫下的詩篇。

于微光中誦讀,這千年之後泛黃的贊頌
在她的唇齒間。當偉大年夜的亮星
破空而出,--啊南边,扇形展開的水域和豐收!
豔紫的涼亭下憂心的天子愈見孤單,
号令掌燈人燃起了黑夜。

夜色被點燃,如塔上的聖訴,
堆积人平易近和四散的鳥群。
妃子傾聽,佳丽魚躍出--
啊吟唱者,吹笛者,他獨安闲稻米和風中出沒,
抬头看清了旋轉的天象。
他步入平易近間最黑的腹地,以别的的火把,
照耀藍色的馬匹和夢想。
而醉于紙張的天子卻起身,
賜福露水、女性和果實。

偉大年夜的亮星!億萬顆鑽石煥發出豪情!
兩種分歧的嗓音正瓜代。--牛羊下來,
誰還在驰驱?詩篇在否定中堅持詩篇,
啓發又安慰南边的世代。


之五


翻山見到滿月的文法家即興歌詠:
在鷹翅之下,溝渠貫穿白淨平野,
寒光從牛欄直到樹冠;
長河道盡,崇山帶雪,
明鏡映現的嬌好容顔由發辮環繞。

長河道盡,崇山帶雪。
秋氣托舉著群星和甯靜。
紫鹿苑深處的講經堂上,
朱砂,環佩,明辨之燈把女弟子照亮。

他翻山而至,頭頂著滿月,
手中的大年夜麗菊暗含夜露。
他站在拱廊前即興歌詠;生命解體;
愛正觉悟;火光当中能被人認清的
難道是幸福?

肉身之美在紫鹿苑中,
被一個文法家辭語編織。
肉身之美在詩歌的燈下,
遠離開秋季,被音節掌控。

蓮花之眼。紅寶石之唇。
講經堂上,一部典籍論述萬有,
另外一部典籍證了然起源。
應和的女弟子舞蹈的腳镯,
一輪滿月橫貫裸體。

白淨平野間物質傾斜。文法家翻山
把精力啓示。豐乳。美臀。
三疊細浪的秋季的小腹。
中立無害的茸毛当中有神的筆觸。

之七


胡想的走獸孤獨而美,經曆了睡眠的
十二重門廊。它投射陰影于
秋季的樂譜,它藍色的外相,
仿佛夜曲中
鋼琴的大年夜雪。

它居于演奏者平生的大年夜夢,
從鏡子進入了循環戲劇。
白晝爲馬,爲獅子的太陽,
雨季裏噴吐玫瑰之火。

滿月照耀著山魯佐德。大年夜蜥蜴虛度
蘇丹的良宵。
演奏者走出石頭宮殿——
那昌大年夜開放的,那影子的

花焰,以嗓音的形態持續地歌颂:
长久的戈壁;河道漂移;
劍的光线和衆妙之門;
胡想的走獸貫穿著音樂;夜莺;
迷叠喷鼻;鋼琴的大年夜雪中孤獨的美。

山魯佐德一夜夜講述。演奏者猩紅的
衣袍抖開。一重重門扉爲拂晓掀動,
那胡想的走獸,
那變形的大年夜宮女,
它藍色的外相下鋪展開秋季。

醒來的大年夜都晨光亮目。
彎曲的煙囪;鍾聲和祈禱。
喧響的胡桃樹高于秋季,
胡想的走獸,又被誰傳誦?


未完成



那地名還不克不及顯現于屏幕
從经常利用字額頭長出的獨角還
未獲確認。它被拒于一個
系統新世界,像麒麟
在動物學類屬綱目标籬笆外對月

但新世界會爲它灵敏編碼
好讓它突兀地跳出電腦
无妨用一把刀代替那獨角
像麒麟,在動物園
被只想吃嫩葉的長頸鹿代替

星期天你暫且離開鍵盤
也離開蹩腳的系統想像力
汽車馳出程控關卡,又甩脫
都会難看的水泥花邊
輪胎急旋,摩擦鄉村敏感的

體位,在短暫得近乎
或許的春季……你想起肯明斯
他的詩有幾首仿佛錯碼
是因爲在一個工商世紀
抒發不道德的田園情懷嗎

但兩邊的田園風光確切
它的神是一個肮脏女人
渾身散發土壤的芳馨
比花朵更柔軟,春季的胸脯
像一座墳,(難道愛情不就是
灭亡?)疾行中詩行几次再三出錯
而時間現在被更快地甩脫
汽車挺進,深抵那隱秘哦隱秘的
地点——地點在津濕的河道大年夜腿間
被拱橋的七十二重陰影遮覆
…………


時代廣場



細雨并且陣雨,并且在
锃亮的玻璃鋼夏季
強光裏仿佛
真的有一條時間裂縫

不過那不礙事。那滲漏
未禁止一座橋冒險一躍
從舊城區斑斓的
曆史時代,奮力落向正午

新岸,到一條直抵
傳奇時代的濱海大年夜道
玻璃鋼女神的燕式發型
被一隊同党顺次拂掠

雨已經化入造景噴泉
軍艦鳥學會了傾斜著飛翔
朝下,再朝下,抛物線繞不過
仍然锃亮的玻璃鋼黃昏

乃至夜晚也保持锃亮
暗淡是偶爾的時間裂縫
是時間裂縫裏稍稍滲漏的
一絲厭倦,一絲微風

不足以复苏一個一躍
入海的獵豔者。他的對象是
锃亮的背面,短暫的雨,黝黑的
背部,有一橫曬不到的嬌人

白迹,像時間裂縫的肉體形態
或幹脆稱之爲肉體時態
她差點被吹亂的發型之燕翼
幾乎拂掠了曆史和傳奇


外灘



花園變遷。斑斓的皋比被人造革
替換。它有如一座移動碼頭
別過看慣了江流的臉
水泥是想像的石頭;而石頭以植物自命
從馬路一側,它漂離堤壩到達另外一側

不變的或許是外白渡橋
是鐵橋下那道分界水線
鷗鳥在邊境拍打同党,想要弄清
這渾濁的陰影是來自吳淞口初升的
太陽,還是來自可能的魚腹

城市三角洲灵敏泛白
真实的石頭長成了紀念塔。塔前
噴泉邊,青銅塑像的四副面庞
朝著四個確定的标的目标,羅盤在上空
像不明飛行物唆使每個标的目标之暈眩

因而一記鍾點敲響。水光倒映
雲霓聚合到海關金頂
從橋上下來的雙層大年夜巴士
避開瞬間奪目标暗夜
在銀行大年夜廈的玻璃光线裏緩緩刹住車


低岸



黑河黑到了頂點。羅盤遲疑中上升
被夜色繼承的錐體暮星像一個
導航員,糾正指針的霓虹燈方向
--它光线銳利的┞穁言又借助風
刺傷堤壩上閱讀的瞳人

書頁翻過了緩慢的幽暝,現在正揭示
沿河街景過量的那一章
從高于海拔和壩下街巷的漲潮流平面
從更高處:四川路橋巅的弧光燈暈圈
--城市的措詞和建築物滑落,堆向

兩岸--因眼睛的利诱而紛繁、神經質
有如纏繞的歐化句式,複雜的┞穁法
淪陷了表達。在錯亂中,一艘運糞船
馳出橋拱,它逼開的寂靜和倒影水流
將囊括喧嘩和一座煉獄朝河心回湧

觀望則由于厭倦,更厭倦:觀望即淪陷
視野在瀝青坡道上傾斜,或越過
漸涼的欄杆。而在欄杆和坡道盡頭
倉庫的教堂門廊之下,行人伫立,點煙
深吸,支氣管嗆進了黑河憂郁物


煉丹者巷22號

……永囚于自我……
--加缪


白晝顯形的土星是憂郁的
像一盞弧光燈空照寓言
像一顆占蔔師刺穿的貓眼
它加倍暗淡,隱秘地劇痛
縮微了命相的百科全書
當我爲幸福委宛地措辭
給靈魂裹一件灰色的披風
它壯麗的光環是我的疑慮
是我被寫作確診的掉眠症
不期而來了巨大年夜的悔怨
它乃至是虛無,像我的豪情
像豪情留出的紙上空缺


它因爲猶豫不決而淡出
或它從沒有現身于白晝
那麽我看見的只是我本身
是我在一本中國典籍裏
在一面圓鏡,在一出神迹劇
陰郁的啓示下看見的我本身
--啊土星--!漩渦
它壯麗的光環是我的幻視
是我混合記憶的想像力
不期而來了意願的雪崩
它乃至是悖謬,像我的精力
照耀我拒絕理喻的書寫

……………………

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劃過好天
那漫長的弧線是一條律令
它延长到筆尖,到我的紙上
到我爲世界保持安靜和孤獨的
夜晚。--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我頭上的星空因我而割裂
那狂喜的弧線將貫穿一顆心
如一把匕首在此中剜轉
它是極樂的,並表現爲疾苦
表現爲持誡的全数苦行和背棄性
企盼。--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掠過樂園


我頭上的星空因我而割裂
仿佛金錢豹內部的貓性破膛而出
而一只大年夜張開翼翅的灰背鴉
其飛翔的骨骼被提早抽象了
--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
一個筆尖劃出一條新的弧線
我沈溺于我的現實生涯
变幻生涯,那雙重面具和
兩難之境。我四周的風暴
來自我匕首剜轉的內心
--我坐在我的半圓桌前,上面的
星空,因我而像一副對稱的肺葉

……………………

但是我倦怠,在那些下午
古玩打字機吐出又一份
應急文件。透過辦公室緊閉的
鋼窗,或透過那情势開放的
夏季鋼窗,我仍舊看見
烏有的土星在黃昏天際
下面是城市帶鎖的河道
--那滯澀和纏繞
翻卷起夜色的只言片語
我知道是打字機將它們吐出
而吐出打字機铿锵鍵盤的
是公務神額角豁開的裂口


家神卻愈甚于至尊的公務神
他吐出有關真谛的碎片
他令我欢愉,當我是恭順的
我會于絕望間看到我夢中
喪掉的可能性,我會以爲
他給了我足夠的世俗崇奉
因此在一根虛構的拐杖上
我刻下過--背面的野心和
征服的銘言,它或許能支撐
我在灰燼中蘇醒的欲望。當欲望
是我的全数存在,那真實的拐杖
就是我死後才到來的晚年

……………………

一匹怪獸將獲得速度,將變形爲
往還于記憶和書寫的梭子
它織出了我的顫栗和厭惡
我的罪感,對往昔的否決
它黃鼬般大年夜小的身體疾掠,像一把
掃帚,魔幻女裁縫騎著它飛回
它不僅是時間,是刻骨的虛構
是童年噩夢的精力性異物
在環城路口的聖像柱下
它又帶給我最初觉悟的性之
驚懼。女裁縫升起大年夜蜥蜴面龐
自行車磨圓了拐向成長的脆弱街角



那怪獸也將獲得翼翅,自行車將飛越
小學校唯一的瀝青籃球場
朝向過去的龍頭一偏,它又飛越了
夏季旗杆、招展的喷鼻樟樹
紅瓦屋頂下空寂的教室
和我在綢布店獨享的挫折
鋼圈急旋,啊急旋的表盤
急旋的指針抹去了隱秘
而另外一根聖像柱指針之下
時間被误解、误解地重現
仿佛土星中變形的阴影
那黃鼬般大年夜小的、我內部的異物

……………………

教育卻不是一對刹把,可以被捏緊
节制一個人神驰疾病的發瘋速度
教育虛設,像怪獸自行車鏽死的
鈴,像女裁縫多余的第三只乳房
在一朵壓低的金雲之下
少年時光被平淡覆蓋
被假想的常識和忌讳光環
圈定于蒼白、森嚴、點綴貧乏的
神聖無知。自行車又穿過午後廣場
它撞翻了花壇、教堂玻璃門
晾曬著妓院風信子被單的竹頭架陣
它再快一點,像體育課鍍銀的沖刺哨音



禮儀課浸泡于苦澀的酒中
禮儀的冰塊,在社交歡宴間
熔解爲喧嘩。--我能夠聽到的
仍然是好全国鍍銀的哨音
呵叱的籃球迅疾重擊我坍塌的
肩。用以抵禦的也許是詞語
是作文簿裏的扯淡藝術
或,無言,拮据地耸立
像一幅舊照片揭示給我的
仿佛孤獨和罕见的麒麟
呆板、内疚、狭隘不安直到顫抖
--在衆人当中我自我隔絕了

……………………

一陣旋風也許塑造了環形樓梯
伸向混亂的通天塔高處。那裏
渾濁的月亮蔑視著我,而我卻因爲
存在的過錯,被罰站在冬夜的危樓陽台
一陣旋風,扭結冷卻于胸中的火焰
父親的火焰則如同旋風眼
是幽藍深奧的訓示之火、寂靜
之火、大怒中到來的判決之火
它也是神聖的無名之火。啊無名
神聖,向上的途徑是絆索鐵絲網
是蠻橫的否定和迎頭痛擊,是我在
陽台上,被旋風卷入的孤寂煉獄



我忍耐的姿態趨于傾斜
在適于夢遊的陽台圍欄前
我有加倍危險的睡眠。而睡眠
深處,我贫乏一種需要的均衡力
我贫乏父親的閃電品質、雷霆品質
一個宇航員征服土星的自傲和
傲慢。當一陣旋風實際上摧毀了
通天塔抱负,那向上的樓梯也伸向
懲罰,伸向更深的意志暗中和
權力迷宮。我相信我正一腳踏空
跌進了傷口,我豁開的額角滲出烏鴉血
將汙染--神聖父親額頭的尊嚴

……………………

因而我歌颂受辱的芳华
那也是甜蜜中發育不良的
受控的芳华。一只手怎麽能
如一柄利斧?破開內心悠长的
冰海;一只手以它色情的撫弄
在走廊暗角,采撷少年的
向日葵童貞。流動的大年夜氣
又梳理出一個短暫的晴夜
--因而我歌颂夢之摩托
騎著它我馳過水塘、遊樂場
倒向混合于陽光的草垛……並且
寫作,像一條姑娘蛇纏上了我



精力割裂的┞穁言宿疾纏上了我
它不僅是芳华病,是寓言中
奔向死角的貓之獵獲物
因未及改變标的目标而斃命
它有如性隱患,歡樂的高利貸
仿佛寫作者一寸寸靡爛的
全数陰私。它也是通天塔高處
另外一路蜿蜒,另外一根絆索
晴夜裏另外一只撫弄的手。因而我
要一行咬人的詩、刺殺的劍
--要一記悶棍!因而我歌颂
受辱的芳华、甜蜜中發育不良的芳华

……………………

流動的空氣。肆意隨波逐流的光陰
有一天世界將轉變爲驚奇
有一全国午,我醒于無夢
平常話語的青色果實被抛進了
老虎窗。天井裏盆栽的大年夜麗菊上
一個中年婦女的唠叨,是果實酸澀
清爽的汁液。--母親,她搭著話
而我正起身去迎接黃昏
我看見光陰隨波逐流
流動的空氣裏芳华更瘦削
我看見我所歌颂的,在紙上
被透進老虎窗的土星光线快速一閱



而屋子裏,走廊上,潮濕的石塊
散發一陣陣月亮氣息。它曾經被稱作
光线之水汽,在比方中由一個形象
代替。--屋子裏,走廊上
潮濕的石塊散發一陣陣青橙氣息
我的蘇醒再重複一次,我喃喃重複
仿佛大年夜麗菊揭示彼此摹仿的花瓣
影子在迎來的黃昏裏變暗
--母親,她搭著話。她賦予我
書寫而不是講述的能力,在紙上
唠叨。我看見我所疑慮的詩行
被透進老虎窗的土星光线快速一閱

……………………

繼續夢遊?--爲什麽要加上
猶疑不確定的拐杖問號
--在拐杖上,新的銘言
已經被刻寫,如一只烏鴉
(錯誤的海東青)成年,換上了
新的更黑的羽毛。在飛翔這夢遊的
絕對情势裏,無所依托的同党掀動
表白一個曆程的烏有。那麽爲什麽
繼續夢遊?爲什麽不加上
猶疑不確定的拐杖問號?若是
空氣是肺葉同党的不存在現實
而我的絕對大志是棲止


絕對確定的僅只是書寫,就像
木工,確定的只是去運用斧子
--他劈開一截也許的木材
從木材中顯形的桌子難道
並不是空無?--猶疑不確定的
拐杖问号又撑持我一次, 令梦游
繼續,--穿越我妄图穿越的
樹林;捕獲我妄图捕獲的
群星;而當我谛视對街,如
了望彼岸,……一座山升起
並讓我坐上它悲傷的脊背
去檢討不確定的人之願望

……………………

光的縫紉機頻頻跳針
遺漏了時間細卜崮陰影
光線從塔樓到教堂尖頂,到
喷鼻樟樹冠到銀杏和胡桃樹
到對稱的花園到傾斜的
台格路,--卻並不拐進
正拆閱一封信簡的小書房
我打開被折疊的一副面庞
她也是一座被折疊的城市
如一粒扇貝暗含著珍珠
她用喷鼻水修飾的肉花邊
呈獻陰蒂般羞恥的言辭


那女裁縫咬斷又一個線頭
她帶同党的雙腳從踏板上抽離
--光的縫紉機遏制了工作
女裁縫沿著堤壩向西
她經過閘口,又經過咖啡館
她經過暗色水晶的街角
寬大年夜的裙幅兜滿了風
她從郵局到法院的高門
到一家雜貨店到我的小書房
挽起的發髻將映上窗玻璃
她扮演夢遊人身體的啓蒙者
呈獻陰蒂般羞恥的性

……………………

我設想,我將累垮在一封信中
--先于綠衣人遞送的呻吟
在女裁縫腿間呼嘯的┞酚澤裏
我累垮過一次,又累垮
一次。震顫的字迹還原
回到它最早發出的地址
被折疊進--土星誓言和
戲語撫弄的漩渦城市
而那些已經被劃去的部分
又再被塗抹,爲了讓急于卻
不便剖明的成爲汙漬
忍無可忍地--吐出那話兒



“但信便是性”,摹仿羅曼司
交歡的節奏,卻企圖變成
瞎眼說書人彈唱給光陰的生殖
史詩,每聲問候裏有一次灭亡
“但信便是性”,每次抵達裏
有一個誕生。鋼筆舌尖捅破陰私
郵遞員進入我一個又一個
無眠之夜。--又一夜無眠
一夜無眠裏我等候門環第二次
叩響,那分歧的抵達和問候
分歧的┞稱生和灭亡,分歧的信中
共同的性:出自幾乎已累垮的手筆

……………………

叩響門環的卻不是綠衣人
乃至也不是--恭歉友爱的
瘦削年輕人,或那擁有
無邊權力的命運占蔔師
--那占蔔師此刻也許在
雲端,在一座有著無數屋頂和
衆多天井的星宿禁城裏
他是不是能突圍?他是不是將
到來?下台階的姿勢仿佛舞蹈
像一架推土機!要奮力擠開
潮湧向通天塔遺址的人類
--汗濕了揣進胸懷的天啓



那麽是風在叩響門環,是風
造訪這煉丹者巷。它不僅叩響
它撼動小書房,它的鋒刃
割破燈頭上火焰的耳朵
--“那不過是風”,我鎮靜地
寫道,“但是我上面的光线
搖曳”。光线搖曳
光线熄滅。--我聽到絕對
我聽到了絕對寂靜的回聲
如割破的耳朵滴濺開暗中
“那確實只是風”,我還在書寫嗎
風中我寫下我看不見的文字

……………………

緩慢的城市。緩慢地抵達
建築物彌留如一輛街車朝終點
蠕動,時間是此中性急的乘客
這性急的乘客曾吼怒在馬車裏
曾大年夜聲催促過有軌電車
其嗓門卻壓不下震顫轟鳴的
柴油機客車,而當一輛空調車
被阻于交通的半身不遂
他沉默此中,一顆心狂跳
城市因爲他則已經行進到滯澀的
午时。建築物移開堤壩枕頭
其實是江面上陰影在收縮



其實是江面上一群鳥轉向
它們從靈魂長出的羽毛感染
瀝青,負重掠過輪船和舊鐵橋
而我在它們巡警般多疑的盤旋上
試探,企圖以超出超越倦怠的猜疑視點
統覽這午时的緩慢和性急、彌留
和抵達、意志之死和波瀾般
活躍的欲望之伸展。我企圖站在
標志性建築意味的屋脊,去迎候
突如其來的天啓。土星呼拉圈
偏離軌道--被臆想成瞬間永久的
超脫--一架飛機卻低于期許

……………………

也許,我繼續上升,到更高處
俯瞰,--但已經被戲稱爲
膝蓋的斜面我無法去攀爬
那是塊脆玻璃,是薄薄的一層
冰,經不起沈重的精力性跪壓
那膝蓋斜面只適合安设我
半夜的四開本、滑翔的羽毛筆
無法繞道而行的詩句,和直到
拂晓才略有起色的疲憊的
書寫。--這書寫成爲我
真實的爬升,就像灭亡
靈魂在此中真實地誕生了



城市又展現在書寫之下。在書寫
之下,城市的膝蓋斜面被俯瞰
統覽,仍舊經不起精力性跪壓
但它有空空蕩蕩的品質,有空空
蕩蕩的明信片景觀:環形廣場
空無一人,街道穿過空寂的屋宇
延长進空洞靜止的集市,那裏的
咖啡館坐位空置,锃亮的空杯盞
反射陽光,反射陽光中空寂的
小書房。--小書房裏,語言空自
被書寫所書寫,--在煉丹者巷
22號,我正空自被書寫所書寫

……………………

幸福是飄忽不定的降落傘
要把人送回踏實的大年夜地
誰又在半空中選擇落腳點
像詩人選擇恰切的詞
事物的輪廓正越來越清楚
誰又在降落中提升了世界
像身體在沈淪中純潔愛情
像一個寫作者,以無真个苦惱
客觀化苦惱。現在誰又從小書房
拐出,披衣漫步,在煉丹者巷
誰的頭腦中一架樂器正被試奏
帶來跳傘般飄忽不定的音樂啊幸福



那樂器會試奏出誰的生活
那被設想的、在紙上也無法確立的
生活。--現在誰拐出煉丹者巷
迎面進入了純青之境?城市或
宇宙,僅只是足夠累贅的共鳴箱
可事实誰是撥弄火焰者
他其實也撥弄著寫作的琴弦
可事实誰是那不安的跳傘者
他跟我一樣,真的能踏上那
幸福之地嗎?啊爐火!在爐火上
誰會是這個世界的煉丹者?他的
現身,在于從生活升華那虛無

……………………

而純青之境!純青之境又正好是
他的虛無之境。煉丹者爐中的
火焰更抽象,如音樂抽象了
這個世界的時間和時間
他向我揭示的,他以爲我
覺悟的,也僅只是作爲虛無的幸福
在他的幸福裏我孤介自我
在他的虛無裏我營救自我
一個人漫步,到更遠的地步
騎馬、遊泳、劃船、打短工
以木工的手勢斧劈本質烏有的黃楊
--令書寫的半圓桌顯形于技藝



--令一行詩句顯形于無技藝
半圓桌上空的土星迂回融入又一夜
我頭腦中試奏的樂器停歇,音樂
寂靜,時間則仍然。純青之境裏
顯形的詩句是一次豔遇……是
煉丹者巷口一個小蠻腰女郎的娇媚
“我跟她有甜蜜的風流韻事”,“我
完全沉醉于她的節奏”,贪吃郵筒
生吞明信片,卻無法消化我甯靜的
醉意,我醉意背後甯靜的厭倦
而半圓桌上空,詩行本身是缄舌闭口的
只字不提那純青之境的虛無啊幸福

……………………

是以神迹劇演變爲喜歌劇
弧光燈空照寓言樂池裏斷弦的
豎琴。是以愛情是需要的放逐
是贖罪的寫作忍耐的鞭撻
--出現在紙上,那語言的驚愕
也將被文刺進禁止的驚愕
引发一個精力戀愛的夜女郎
驚愕,驚愕地投入一個人惭愧的
人性懷抱,將色情理解爲曆煉的
懷抱,無非是驚愕之驚愕的懷抱
是以弧光燈空照命運,空照愛情
--當愛情是命運深處的恐懼



--但愛情是命運深處的溪流
它流經太多的肮髒和貧乏。如此
艱難,虛榮被强逼,陌生的同情和
膽怯的肉欲,卻要從速度加劇的
血液循環裏抽取气力,抽取純潔
也抽取意願。留下的只會是一紙
婚約!婚約的神迹劇演變爲寓言
一個丈夫將遊離于事外:他注定是
蠢才,隨風飄逝。--而在他
遺憾地幸免的獨身生活裏,他也許
成聖,也就是著魔。不過他盡管會
戴上冠冕,結果也一樣,在床上了結

……………………

當一個炎夏┞饭示它僅有的七天春景
像糾纏的未婚妻同意從熱烈
暫且退步,我會獲得我想要的一切
美景無我和書寫無我,和另外一根
支撐夢想的夢想拐杖--那正好是
一些夢,讓我能夢見他,如夢見
不克不及複活的死人。或許他只是
白日飛升,從煉丹者巷到
城堡上空--在越來越縮微進
藍天的遲疑裏回看夢遊者
回看夢遊者即將觉悟的漩渦城市
漩渦城市的炎夏裏僅有的七天春景



此刻是不是已經是第六天?已經是
第六個黃昏此刻?純青第六次
轉變爲幽藍。一個不克不及複活的死人
注定會更暗,他貫穿城市上空的倒影
跟我的弧形筆劃交叉,是不是構成了
多余的判決?判決必定的武斷和草率
美景無我和書寫無我繼續擴展
夢卻要將夢還給無夢,如同春景
終于把本身還給了炎夏。“也許我又
捕獲了本身”--繩索或鐐铐
則正好是我的命運解放者……在
第七天,熱烈又複活了我的沈溺

……………………

複活。再生。從一種空靈還原爲肉身
欲望又成爲漩渦城市裏帶鎖的河道
垂暮的日光,牽扯不轻易察覺的土星
--這講述的不是我
--這講述的只是我偶然看見的
隱約幻象,空洞向晚,在
明信片反光的景觀一側,打上了
郵戳的紅色印記。七天之前,我將它
寄出,此刻那綠衣人已將它送達
……由于送達,它加倍被證明是一個
幻象,是我從幻象中終于獲得的想像的
真實:想像的複活和想像的再生



那麽這想像的气力在生長
像幾只灰背鴉飛回了舊地;像所謂
永久,從枯枝催促一棵新樹
一棵新樹對風的┞沸喚;像土星周圍
月亮們壯麗,梗塞公務神可能的感歎
我沈溺在我的多種生涯裏
我不曾遇見的想像的煉丹者比我更
沈溺,一半欲望托附給性(也就是
信),另外一半欲望是徹夜寫作,徹夜讓
神迹劇,在想像的寓言航線上飛翔
再飛翔,直到紙上的喜歌劇轟鳴(劃去
余生),像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

……………………

局部宇宙,它大年夜于一個未被筆端
觸及的宇宙。土星局部的光线內斂
在我書寫的局部時間裏。這書寫的
時間,也是一個人抵達局部聖潔的
曆程,也是一個人精力化局部器官的
意願,--有如懸浮于暗中的球
那面向燈盞的一半暴露,並且因暴露
成爲大年夜于暗中的善;這又像
尚屬无缺的一半肺葉,承擔了我的
全数呼吸,包含額外的另外一類
書寫,另外一些宇宙,滿布陰霾的
--另外一半肺葉的充血急喘



那額外的一半肺葉卻並未几余
它的烏雲和殷紅晚霞幾乎是需要的
局部的病痛命定,因爲終于要
致命,要在我背後跟一個意願
奥秘幽會。這幽會帶來局部複蘇
一瞬間幸福,清爽涼爽的少許良宵
--紙張上局部的詩篇完美
而完美即純青,即煉丹者爐中
單一的虛無。詩句蘊含的純青火焰
又將被吐出,被詩句表述爲
局部灭亡。它大年夜于--全體
如終極夢幻大年夜于夢遊人漫長的平生

……………………

或許我僅僅贫乏我本身
我捕獲的只是我靈魂的局部
--局部靈魂掩蓋著我
一件披風,從灰色到荒蕪
掩蓋我寫作的精力面孔
而那匹黃鼬般大年夜小的怪獸
出入其間,或驰驱于小書房
奇异地顯現在父親的嗓音裏
驚嚇已經被催眠的兒子
它成爲占蔔師又一個依據
表白末日還沒有來到。還沒有
來到……還在行色仓促的路上



灭亡則早已來到了紙上,它被筆尖
播灑進詩篇,不再是一個
灰色的局部。它灵敏擴展爲
刺眼的白色,封住繼續吟唱的
喉嚨。灭亡是更爲無視的怪獸
黃鼬般大年夜小的恶兆之貓
被占蔔師刺穿了劇痛的眼睛
灭亡的變形記更爲直接
如弧光燈照亮的那一半暗中
被暗中隱去的,也仍然是
灭亡--每種邪惡、每種
罪孽、劇痛中每種巨大年夜的安祥

……………………

現在你來到這幽藍的門牌,變幻之
貓,黃鼬般大年夜小的土星之異物
現在我也重回這門牌,它的純青
鏽成了暗紅。一陣風輕撫,一陣風
睡去。正午的骄阳像煉丹者掉慎傾倒的
八卦爐,澆淋一個回顾的幽靈
一個喪掉了形象的詩人。現在你來到的
幾乎是煉獄,我來到的是一座
地上樂園。--火焰的蓄水池悠深
清澈,火焰的噴泉則殘忍而激越
火焰是占蔔師揭露的天啓
--令我的倒影……是你的無視



--令我的倒影是你被刺穿的
無視之貓眼,隱秘的暗中電擊趾爪
你更爲盲目,從門牌到屋檐,到
我的小書房,到鳥籠空懸的老虎窗啞然
你的皮色在夜晚混合于金錢豹星空
你的貓性負載大年夜于宇宙的不存在
--啊當我已不存在,你縱身一躍
你掠過的仍然是我的半圓桌,是
半圓桌上,我仍未合上的中國典籍
而當你仍然無視這典籍,無視這寓言
--請殺死我吧--悖謬的典籍
說--否則你就是……你就是凶手

……………………



月全食

此行誰使然?
--陶潛



旋轉是無可何如的逝去,帶來曆程
紀念,不讓你重複的一次性悔怨
真谛因回潮
變得渾濁了
向西的櫻桃木長餐桌上,那老年讀者
攤放又一本剪報年鑒  它用來
備忘,仿佛《周逸書》
像衛星城水庫壩上的簡易閘
每個黃昏,當郵差的自行車
經過閘口,花邊消息就擡高水位
--“人怎麽才能夠
兩次涉足同一條河道?”


宇航員馳往未來之暗淡。他回顧的那顆
蔚藍色行星,被晝夜、國度和
經緯線劃分--迷信和反迷信
有如奇異的物質和反物質,是世界觀對稱的
兩個标的目标。法輪大年夜法蠱惑人心
所以它正被痛斥和避免
“地球可絕不是宇宙的垃圾站!”地球也
不會是
宇航員見過的
天體間某個厭倦的
神,讀過就扔開的那種“大年夜參考”
地球也只不過旋轉向未來

你不是康拉德,你並沒有筹算寫
巡航于星系和更多星系的海洋小說
但很可能你是尤利西斯,被瞎眼的荷馬
詠歎,被內心裏死去了抒怀詩人的
半盲逃亡者回味和记念,仿佛月亮
被一個不需要的夜之韻腳遁藏或
否決,只好在浴缸裏,反应最隱秘的
鄉愁之色情。但是,詩歌
拒絕所謂的消息語言,卻未必就拒絕了
郵差正帶往簡易水閘的暗淡消息
老年讀者是另外一個宇航員
在晚報預期的不成知未來返回灭亡

是以他也是尤利西斯,爲享用
平常化塞壬的報導之極樂禁閉了自我
在僻遠小區的黃昏裏他推測
又一個特别的時刻將來臨
《周逸書》特别的天文學一葉,又要粘貼于
剪報年鑒,被圈上
紅藍鉛筆的雙重
花邊……“這麽說水庫又漲潮了”
這麽說消息
正在由自行車遞送過來
你聽見大年夜扳鈴當啷一響,你要寫郵差
從蛛網窮巷奮力蹬上衛星城高地

但郵差卻有他本身的编制……
他遁藏骄阳的黑皮膚樹蔭是他的睡眠。昼寝多漫長,超過了胡蝶的翩
然平生。大年夜汗淋漓中陽具在勃舉。郵差醒來。起身。沖涼。騎車出門
去。他並不筹算按規程接近晚夏燠悶發燙的地址。兩個夢是兩扇被光
擊穿的巴羅克薄翼,從回想的天窗口淡入黃昏。
太陽偏斜得超過了限度,令新城峽谷愈見深窄。建築投射給心之鏡面
的現在只能是完全的陰影。郵差略微移開重心,拐進加倍細小的橫街。
他緊捏自行車刹把的一瞬,感应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玻璃殘留刺眼的反光。玻璃複述另外一些幻景。字句從他的鈴聲裏掉落出。
那郵差不知道,一段私情將會在第幾封來信中了結。他經過開始上門
板的綢布店,散發胖女人辛酸的水果鋪,來到了領口低淺的愛神發廊。
他緊捏自行車刹把的一瞬,感应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在遞送中,字迹的確會渐渐冷酷。泛白的明信片
或許將返回本來脸孔,實際上卻已經轉暗
變虛無
幾乎算漲潮了,那滿溢的詞語
接近表達時舌頭被肃除,像夜之
浴缸,橡皮塞月亮被老年肃除
--漩渦在落水口上方搖曳。他的一條腿
跨離了番笕泡沫的廢話。而所有遗漏落的髒水
廢話,開始在讀者的消費間生效。“啊晚報……
“晚報是一種生活编制!”他揩幹另外一條
多毛的腿,邁出鋪張的珐琅堤壩。他可否
邁出,月全食之夜的大年夜面積反光?

“仿佛又一個煉獄故事……”當詩還僅僅
是一個題目,當詩人不谨慎把題目泄漏給
特約通訊員,女崇拜者的嫩豆腐嗓子
在留言電話裏拌上了青蔥。 你大年夜概
想起她,公司裏染發的電腦打字員
時不時閑覽,或自雲端
俯瞰對街的深淵舊裏弄。而在她
也揣一本《轉法輪》的ELLE提包裏
三只避孕套圍繞口紅像一組衛星
緊挨著預告天象的剪報。她是在趕往
觀察廣場的途中撥弄手機的嗎?
“……梳妝台鏡是我的月亮。”

有時候報導是一種召喚。愛月亮的市平易近
也愛著科學。他們聚攏在觀察廣場
他們要企盼《周逸書》也許暗示的
紅銅色,他們見識了被喚作
本影的來自無意識大年夜地的暗中
喚醒的卻不是柏拉圖出名的
洞窟之喻。“這並无妨礙對那個
“永久理念的┞稪定;--這同樣无妨礙
一個人對其月相的背棄。”
宇航員想繞到
命運的背面:他經曆得更短,可是更
狠恶。他總是有雙份的紀念和悔怨

“……嫦娥是我的鏡中幻像”
月全食則是她開啓腿間那簡易水閘
比来的刺激。啊比来的奇癢
令一個詩人必須爲無眠寫下掉去照耀的
篇章,令一個郵差必須下坡、沖鋒又
重返,令老年讀者的腦毯上繡滿了
報導之塞壬的大年夜裸體仙姿,令打字員逃離
橫穿觀察廣場的翹首,奔向某一電話線端點
“這其實是反光的一個背影,是這個
“背影的反光之夜……”在愛神發廊
嫦娥關閉腿間的造幣廠,正當
月亮,要把一個黃昏還給衛星城

那麽這已經是下一個黃昏。她在你懷抱裏
俗气又可貴,就像上夜持續卻不克不及反複的
月全食。你手指的天文望遠鏡撫慰
是不是可以從皮膚的細膩和黝黑当中
打量出一個敏感的人,那也許被喚作靈魂
卻因爲肉體的觸及编制而震顫和
呻吟的紅銅色部位;而你的航天號舌尖
舐卷,你嘗到的滋味,是不是就是那
老年讀者在漲潮的晚報裏被塞壬最高音
誘惑的滋味。電源幾乎是同一粒陰核
她打開你寫作的起落裝置,或她關掉落
郵差發燙的┞佛蕩器之月,爲一種隱晦長明的燈

通向推拿室的奥秘途徑靠燭火照明。在拱頂上,向下探出裸體的仙女
只供给半只石膏乳房。同党。葡萄藤。番笕的紫羅蘭喷鼻氣撲鼻,仿佛
雲彩中真會躲藏著懷孕的母龍。裏面,屏風後,一盞麻將燈俄然掉落落,
透進西窗的暗淡之光又像撲克攤放在孔雀藍印花床單上。仍然黃昏。
有人打哈欠。現在已經能看見月亮了。美容師嫦娥會帶誰進來?
--被送達的多是一封紅信。在途中它正褪成玫瑰信。當然也可能
它是粉色的,包藏著寫信人夏季淩晨的頑強情欲。那麽它將朝白色挺
進,抵達牛奶、精液和白日夢。而收信人手上總也甩不開另外一種白色,
洗发喷鼻波那夸大年夜的泡沫。希望那不會是一封黑信,所以得赶在入夜前
送出……郵差醒來。這已经是第二次。從領口低淺的嫦娥懷裏,他休克
的頭顱枕放的处所,一個句子在記憶閃回的畫面中成形--他緊捏自
行車刹把的一瞬,感应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那麽這只不過又一個黃昏。
那麽這黃昏可作爲附錄。
月亮是唯一畢顯的星斗,其余的仍只是夕光之海的水下汽泡,要浮向
一寸寸收縮的夜。收縮中一個人瘋長的脂肪,漫過了浴缸的鉴戒水位
線。“我的日子,不就是一塊廢棄的舊海綿爛濕的日子?”
整個夏天,她都得浸泡在店堂暗處刺鼻的藥液裏。她丈夫從一堆水果
間探頭,將看見郵差墨綠地眩暈,投遞出一封也許來自命運的挂號信。
“而肥胖症。甜膩的肥胖症。我幾乎能聽到我體內雲絮化雨的聲音。
像熟透的挑子,我經曆肉的所有月全食……”
郵差則經曆內心的鏽蝕,如一副英雄世紀騎士甲胄的氧化史詩,礼服
上板結磨灭的鹽。眩暈。他多少回倒向了美容師嫦娥。他緊捏自行車
刹把的一瞬,感应有群星自血液湧現。


詩黃昏之後,並不緊跟著
月全食之夜。“但夜晚的戲劇會
“加倍具體、清楚,有更多的側面和更
“空心的主題。”此時打字員
全身心在她的健盤上複述,仿佛仍然
詞語的投影勾消肉體和意志的光澤
“但願我乃至在你的附錄裏……”
而你是旋轉中又已經逝去的一段流光
或衛星城水庫裏倒映的滿月;你只留篇幅給
遞送的綠衣人、櫻桃木桌前想要把
《周逸書》接續的讀報人。附錄中嫦娥
又飛臨閘口,嫦娥很多是你的塞壬

因而,在梳妝台鏡虛幻的深處
一盞長明燈熄滅的可能性,也許被
探測器觸及和捕獲;一張臉
易容,她欲望和詩情的歇斯底裏
也許是宇航員孤寂之必定
是月全食之夜真谛的渾濁性
是你,或老年讀者,從意味的《周逸書》
找到的又一個也許的意味
詩句會湧現于衛星城上空嗎?
當衆天體湧現于郵差流速加劇的
血液,當有人寫下的
僅僅是不存在

當你已不在乎詩句是不是成其爲
詩句;當所有的角色歸一
你是包含你在內的你;倚靠壩上
一株垂楊柳斜聳的肩
或憑欄歎喟,你無意識到
衆星遷移故世界
存活著
故旋轉是無可何如的神聖
你聽見大年夜扳鈴當啷一響,你的心
刹住車,--消息的送達是
小小的灭亡,是一次灭亡
月全食備忘在剪報年鑒裏


雨中的馬


暗中裏順手拿起一件樂器。暗中裏穩坐
馬的聲音自盡頭而來
雨中的馬。

這樂器陳舊,點點閃亮
像馬鼻子上的紅色斑点,閃亮
像樹的盡頭
木芙蓉初放,驚起了幾只灰知更雀

雨中的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像樂器在手
像木芙蓉開放在溫馨的夜晚
走廊盡頭
我穩坐有如雨下了一天
我穩坐有如花開了一夜
雨中的馬。雨中的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我拿過樂器
順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黑背鴉之夜



黑背鴉竖立像憂傷的夜晚。有多少夜晚
多少夜晚

我讀那些深秋的詩,看黑背鴉起舞
聽聲音像鐵片鋒利劃破

在它的翼下,那白色的斑點,星光和石頭
深海裏我觸摸初生的魚

黑背鴉起舞,憂傷竖立。在那些夜晚
我也去寫深秋的詩

有一天,終于在一條冰封的河上
黑背鴉終于落在我的燈下
它親切、興奮、像弟弟離家五年
俄然回還


點燈


把燈點到石頭裏去,讓他們看看
海的姿態,讓他們看看
古代的魚
也應該讓他們看看亮光,一盞高舉在山上的燈

燈也該點到江水裏去,讓他們看看
活著的魚,讓他們看看
無聲的海
也應該讓他們看看夕照
一只火鳥從樹林裏騰起

點燈。当我用手去反对北风
當我站到了峽谷之間
我想他們會向我圍攏
會來看我燈一樣的
語言


夏季之光


光也是一種生長的植物,被雨澆淋
入夜後開放成
我們的夢境

光也像每棵芳喷鼻的樹,將風收斂
讓我們在它的余蔭裏
成眠

今晚我說的是夏季之光
雨已經平靜
窗上有一盆新鮮的石竹

有低聲的話語,和幾個看完球賽的姑娘
屋宇之下
她們把雙手伸進了夏天

她們去撫弄喧響的光,像撫弄枝葉
或把花朵
安设在枕邊

而她們的軀體也像是光,潤滑而黝黑
在盛夏的寂靜裏把我們
吸引


第一場雪


砌成白色的石頭矮牆,它曾是月光的牆
我的窗框已經充盈
我的願望在更遠的街上

當我起身
出門,走過灰色的工商銀行
冬季的第一場雪就已落下

山翠綠得像一架鳴響的古筝,被驕陽映照
這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現在這堵牆被汽車遮擋。牆的背後
鷗鳥因酷寒而貼水飛行
汽笛在亂雪彌漫裏叫唤

同樣久遠的工作在發生:我站在銀行的
玻璃門外,看不到堤壩
卻想起了某個北歐的女子

她背靠冬季的一大年夜片晴空,乳房如明鏡
對海峽赤裸


冬季外灘读罢《神曲》


噴泉靜止,火焰正
上升。冬季的太陽到達了頂端
冬季的太陽浩大年夜而公道
照徹、充滿,如最高的崇奉
它的光徐行在午时的水面

在午时的岸上,我合攏詩篇
我蘇醒的眼睛
看到了水鳥迷掉的姿態
(那白色的一群掠過鐵橋
投身于玻璃和反光的境地……)

调派愁緒的遊人經過,湧向噴泉
開闊的街口
她們把相機高舉過頂
他們要保存
最後的幻影

鑽石引導,火焰正
上升。俾特麗采使贊歌持續
在午时的岸上我合攏詩篇
我蘇醒的眼睛
又看見一個降落的冬夜


在黝黑中


我聽到有誰在暗中裏蘇醒
我看到夢想河源者
逆行于大年夜水
在暗中裏,一枝火把擴展幻象
一個人爲一種精力殉葬

那變形的女兒穿透了白蠟
降臨于紙和孤身的烈火
她新生的肉翅護衛著誘惑
她裂碎玻璃的第七重音樂
向年輕的返回者
打開了最後的核心之門

我聽到有誰在黑夜裏蘇醒
我看到夢想河源者
處身于死地
在暗中裏,一只手探入隱秘的泉眼
一個人爲一種幸福殉葬

我獨立于深秋,我獲得了一樣的
愛情和掉敗
在暗中裏,我知道有誰完成了深切
那偉大年夜的┞稦父闖進太陽
意图志和巴望
換取了衆樹的蔭陰和高歌


我在上海的掉眠症深處


舊世紀。僞古典。一匹驚雷
踏破了光
百萬幽靈要把我充滿
一個姑娘暴露著腰

愛奧尼石柱一天天瘦削
季節如火把
點亮了雨
狂熱灑向銀行的金門
狂熱中天意
驟現予閃電

僞古典建築在病中耸峙
舊世紀的欲望从头被雕鑿
一面旗幟迎風嘶鳴
午时的戰艦疾苦悲伤中進港

百萬幽靈在我的體內
百萬幽靈要催我入夢
而我在上海的掉眠症深處
我愛上了灭亡澆築的劍

一個姑娘暴露著腰
夏季從愛奧尼石柱間湧出
這春季最後的日子
这春季最后的外灘
我愛上了灭亡澆築的劍
我在上海的掉眠症深處


月亮


我的月亮荒涼而细微
我的星期天堆滿了書籍
我深陷在諸多不成能当中
並且我想到,時間和欲望的大年夜海虛空
熱烈的火焰難以持久

閃耀的夜晚
我怎樣把信劄傳遞給拂晓
孤单的字句倒影于鏡面
仿佛那蝙蝠
在歸于大年夜夢的暗中裏猶豫
仿佛舊唱片滑過了燈下昏黄的聽力

運水卡車輕快地弛行。鋼琴割開
春季的禁令
我的日子落下塵土
我爲你打開的樂譜第一面
燃燒的馬匹流星多眩目

我的花園還沒有選定
瘋狂的植物混合于音樂
我胡想的风景和無辜的夕照
我的月亮荒涼而细微

閃耀的夜晚,我如何把信札
傳遞給拂晓
我深陷在掉去了光澤的上海
在淡薄的愛情裏
看見你一天一天朽迈的容顔


檸檬——寫給阿慧


讓我在樹蔭裏把你采撷,在午时
在一聲鍾響和夏季由翡翠鳥負載的星期天
讓我能觸摸你的清涼,檸檬
讓我像一杯純淨的淡水
浸洗你金黃而甜蜜的果實

法國詩人艾呂雅,這時候手拿著詩章到來

讓我在天井裏把你品嘗,在黃昏
在綠色長廊和夏季由翡翠鳥負載的星期天
讓我能說出你的名字,檸檬
讓我像一粒小小的種籽
進入你透澈而甜蜜的核心

法國詩人艾呂雅,這時候手拿著詩章來到


讀保爾·艾呂亞


有時候想象是一塊冰一把羽毛
是三月的暖風解凍的風
有時候節奏之間跳動著帽子
跳動著紅色的手套一雙舞鞋
那麽多海的氣息海的顔色
山的氣息山的顔色
那麽多充滿愛情的聲音充滿和平的聲音
想象的聲音葡萄和檸檬的聲音
詩在黃昏像一塊冰
像一把羽毛一雙到處轉動的紅色舞鞋
在藍色橙色的布景之下
保爾·艾呂亞一息尚存
在三月的暖風解凍的風紅色女子的撫摸之下
保爾·艾呂亞一息尚存
有時候進入夢鄉一對黑鳥歌手驚覺
他看見一只眼睛爬上鎖骨
一群姑娘走進了月色


即景與雜說


      (一)
俄然間,一切都活著,並且發出本身的聲音。
一只灰趾鳥飛掠于積雨的雲層之上。


而八月的弄箫者呆在屋裏
被陰天圍困。
他生鏽的自行車像樹下的怪獸。


      (二)
正當午时。我走進六十年前建成的火車站
看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手拿小錘
叮叮當當
他敲打的聲音
會傳向幾千裏外的另外一個車站。
細沙在更高的月亮下變冷。


      (三)
這不是結束,也不是開始。
一個新而晦澀的故事被我掌控。
一種節奏則超出亮光
追上了我。

淩晨,我將安抵北方的城市。
它那座死寂的大年夜天井裏
有菩提,麋鹿
有青銅的鶴鳥和纖細的雨。
赤裸的夢遊者要經過甬道
撥下梳子,散開黑發
她跟一顆星要同時被我的韻律浸洗。

      (四)
現在這首詩送到你手上
就像一聲敲打借助鐵軌傳送給夏天
就像一只鳥穿過雨夜飛進了窗棂。
現在我眼前的這一片風景
也是你應該面對的風景:
一條枯涸了一半的河
一座能容忍暗中的塔
和一管孤单于壁上的紫竹箫。

那最可以沈默的卻沒有沈默。


中國詩歌庫 中華詩庫 中國詩典 中國詩人 中國詩壇 首頁

xxfse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