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詩選


穆旦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曾用筆名梁真。浙江海甯人,出世于天津。九葉詩人之1、翻譯家。

少年時代的穆旦在南開中學讀書時便對文學有濃厚興趣,開始寫詩。1935年考入北平清華大年夜學外文系,抗日戰爭爆發後,隨學校輾轉于長沙、昆明等地,並在喷鼻港《大年夜公報》副刊和昆明《文聚》上發表大年夜量詩作,成爲驰名的青年詩人。1940年在西南聯大年夜畢業後留校任教。1940年在西南聯大年夜畢業後留校任教。1949年赴美國留學,入芝加哥大年夜學英國文學系學習。1952年獲文學碩士學位。1953年回國後,任南開大年夜學外文系副传授。1958年調圖書館工作。1977年因心髒病突發归天。

穆旦于40年代出版了《探險者》、《穆旦詩集(1939~1945)》和《旗》三部詩集,是“九葉詩派”的代表性詩人。50年代起,穆旦開始從事外國詩歌的翻譯,首要譯作有俄國普希金的作品《波爾塔瓦》、《青銅騎士》、《普希金抒怀詩集》、《普希金抒怀詩二集》、《歐根·奧涅金》、《高加索的俘虜》、《加甫利頌》,和《雪萊抒怀詩選》、《唐璜》、《拜倫詩選》、《布萊克詩選》、《濟慈詩選》。所譯的文藝理論著作有蘇聯季摩菲耶夫的《文學概論》(《文學道理》第一部)、《文學道理(文學的科學基礎)》、《文學發展過程》、《怎樣阐发文學作品》和《別林斯基論文學》等。

初期作品(1934-1939):

[南開時期] 流游勇 神秘 兩個世界 夏夜 一個老木工 前夕 冬夜 哀國難
[清華時期] 更夫 玫瑰的故事 古牆 野獸
[聯大年夜初期] 我看  合唱二章 童年 出發——三千裏步行之一 田野上走路——三千裏步行之二

中期作品(1939-1948)

[1939年]: 防空洞裏的抒怀詩 勸友人 從空虛到充實 
[1940年]: 蛇的┞稵惑 玫瑰之歌 漫漫長夜 在曠野上 不幸的人們 悲觀論者的畫像
      窗——寄敵後方某密斯 還原感化  五月 聪明的來臨
[1941年]: 潮汐 在寒冬的臘月裏 夜晚的告別 我向本身說 鼠穴 華參师长教师的倦怠 中國在哪裏
      神魔之爭 小鎮一日 记念 搖籃歌 控訴 贊美 黃昏 洗衣婦 報販
[1942年]: 春底降臨  詩八章 出發 阻滯的路 自然底夢 胡想底乘客
[1943年]: 祈神二章 詩二章
[1944年]: 贈別 裂紋 寄—— 活下去
[1945年]: 線上 被圍者 退伍 春季和蜜蜂  海戀  流吧,長江的水 風沙行 甘地
      給戰士 野外演習 一個戰士需要溫柔的時候 七七 先導 農平易近兵 打出去
      奉獻 反扑基地 通貨膨脹 知己頌 苦悶的意味 轟炸東京 丛林之魅
[1947年]: 時感四首 他們死去了 荒村 三十誕辰有感 饑餓的中國 隱現 我想要走
      暴力 勝利 犧牲  發現 我歌頌肉體
[1948年]: 甘地之死 世界 城市的舞 紳士和淑女 詩四首

晚期作品(1951-1976)

[50年代]:美國怎樣教育下一代 感恩節——可恥的債 妖女的歌 葬歌  我的叔父死了
     去學習會 三門峽水利工程有感 “也許”和“必然” 九十九家爭鳴記
[70年代]:蒼蠅 聪明之歌 理智和豪情 表演 城市的街心  抱负 聽說我老了 冥想
        友誼 有別 本身  秋(斷章) 沈沒 停電之後 好夢
     “我”的构成 老年的夢呓   愛情 神的變形 面包 退稿信 黑筆杆頌 


流游勇


  餓——
我底老友,
它总是纏著我
 在這流浪的街頭。

軟軟地,
是流游勇底兩只沈重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天涯的什麽处所?
沒有目标。可总是
倦怠的兩只腳運動著,
一步,一步……流游勇。

  仿佛眼睛開了花
   飛過了千萬顆星點,像烏鴉。
昏沈著的頭,苦的心;
火熱般的身子,熔化了——
  棉花似地堆成一團
可还是帶著軟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1933年)4月15日晚


神秘


伴侣,宇宙間本沒有什麽神秘,
要記住最秘的還是你本身。
你偏要編派那是什麽崇高崇高奥妙,
這樣真要使你想得發癡!

世界不過是人類的大年夜賭場,伴侣
好好的立住你的腳跟吧,什麽都別想,
那麽你會看到一片欺狂和愚癡,一個泛泛的把戲,
但這卻盡夠耍弄你半輩子。
或許平生都跳不出這裏。

你要說,這世界太奇异,
人們爲什麽要這樣子的放置?
我只好沈默,和微笑,
等世界完全毀滅的一天,那才是一個結果,
暫時誰也不會想得開。


1933年


兩個世界


看她裝得像一只美麗的孔雀——
五色羽毛鑲著白邊,
粉紅紗裙拖在人群裏面,
她快樂的心飄蕩在半天。

美麗可使她樣子歡喜和發狂,
博得了喝采,那是她的巴望;
“高貴,榮耀,體面砌成了她們的世界!
管它什麽,那堆在四面的傷亡?”……

隱隱的一陣哭聲,卻不在這裏;
孩子需要慈愛,哭嚷著,什麽,“娘?”
但這聲音誰都不知道,“太荒僻!”
哪知卻驚碎了孩子的母親的心腸?

三歲孩子也舍得離開,叫他嚎,
女人狠著心,“好孩子,不要哭——
媽去做工,回來給你吃個飽!”
絲缸裏,女人的手泡了一成天,
腫的臂,昏的頭,帶著倦怠的身體,
摸黑回了家,便吐出一口長氣……
生活?簡直把人磨成了爛泥!

美的世界仍在跳躍,眩目,
但她卻驚呼,什麽汙迹染在那絲衣?
同時遠處更迸出了孩子的哭——
“媽,怕啊,你的手上怎麽滿鋪了血迹?”


1933年


夏夜


暗中,寂靜,
這是一切;
天上的幾點稀星,
狗,更夫,都在遠處響了。

前階的青草仿佛在搖擺,
田鸡跳進泥塘的水中,
傳出一個宏亮的響,
“夜風好!”


1933年6月24日


一個老木工


我见到那么一個老木工
從街上一條破板門。
那老人,灵敏地工作著,
全然彎曲而蒼老了;
看他揮動沈重的板斧
像是不勝其疲勞。

孤獨的,孤单的
老人只是一個老人。
伴著木頭,鐵釘,和板斧
春,夏,秋,冬……一年地,兩年地,
老人的平生過去了;
牛馬般的饑勞與苦辛,
像是沒有教給他怎樣去神采。
也會見:老人偶而吸著一支旱煙,
對著黝黑的屋角,默默地想
那是在感傷吧?但有誰
知道。也許這就是老人最舒適的一顷刻
看著噴著的青煙縷縷往上飄。

沈夜,擺出一條黝黑的街
振出老人的工作聲音更爲洪響。
從街頭處吹過一陣嚴肅的夜風
卷起沙土。但卻不曾搖曳過
那門板隙中透出來的微弱的燭影。

9月,29日,1934年


前夕


希望像一團熱火,
盡量地燒
個不断。既然
世界上不需要一具僵屍,
一盆冷水,一把
死灰的余燼;
那麽何不干脆就多詛咒一下,
讓幹柴樹枝繼續地
燒,用全身的熱血
鼓舞起風的气力。
頂多,也不過就燒了
你的手,你的頭,
即便是你的心,
要知道你已算放出了
燎野中一絲的光亮;
若是人生比你的
抱负更爲嚴重,
苦痛是應該;
一點的猖獗只不過
完成了你一點的責任。
不要想,
黝黑中會有什麽平坦,
什麽畅通领悟;腳下荊棘
紮得你還不夠痛?——
我只記著那一把火,
那無盡處的一盞燈,
就是飄搖的野火也好;
這時,我將
永遠凝視著目標
追尋,前進——
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
我知道,雖然總有一天
血會幹,身體要累倒!

1934年10月31日


冬夜


更聲仿佛帶來了夜的嚴肅,
孤单籠罩在牆上凝靜著的影子,
沉默對著眼前的一本書,倦怠了
樹,也許正在凜風中瑟縮,

夜,不知在什麽時候現出了死靜,
風沙在院子裏卷起來了;
腦中模糊地映過一片陰暗的往事,
遠處,有淒恻而尖銳的叫賣聲。


(1934年)11月3日偶作



哀國難


一樣的彼苍一樣的太陽,
一樣的白山黑水鋪陳一片大年夜麥場;
可是飛鳥飛過來也得驚呼:
呀!這哪裏還是舊時的气象?
我灑著一腔熱淚對鳥沉默——
我們同忍耐這傲紅的國旗在空中飄蕩!

眼看先人們的心血化成了輕煙,
鐵鳥擊碎了故去英雄們的笑臉!
眼看四千年的光輝一旦塌沈,
鐵蹄更翻起了敵人的凶焰;
墳墓裏的人也許要急起高呼:
“喂,我們的功績怎麽任人摧殘?
你良善的子孫們喲,怎爲後人做一個榜樣!”
可惜黃土泥塞了他的嘴唇,
抽泣又吞咽了他們的聲響。

新的血涂着新的裂紋,
廣博的人群再受一次強暴的瓜分;
一樣的生命一樣的臂膊,
我灑著一腔熱血對鳥沉默。
站在那边我像站在雲端上,
碧藍的天際不留人一絲凡想,
微風頑皮地膩在耳朵旁,
告訴我——春在姣媚地披上她的晚裝;
可是太陽还是和煦的燦爛,
野草柔順地凭借在我腳邊,
半个树枝也会伸出这古牆,
翠绿地,飄過一點喷鼻氣在空中蕩漾......
遠處,青苗托住了幾間泥房,
影绰的人影背靠在白雲边峰。
流水吸著每秒間的呼吸,波動著,
寂靜——寂靜——
陡然幾聲巨響,
水池裏已沖出幾只水鳥,飛上高空打旋。

1935年6月13日



更夫


冬夜的街頭掉去了喧鬧的
腳步和呼唤号召,人的憤怒和笑靥
如隔世的夢,一盞微弱的燈光
閃閃地搖曳著一付深沈的臉。

懷著孤单,像山野裏的幽靈,
他默默地從大年夜街步進小巷;
生命在每聲裏消掉了,
化成聲音,向遼遠的虛空飄蕩;

飄向溫暖的睡鄉,在苍茫裏
警起旅人午夜的彷徨;
一陣寒風自街頭刮上半空,
深巷裏的狗吠出淒切的回響。

把天邊的黑夜抛在身後,
一雙腳步又走向阴暗的三更天,
期望日出如同期望無盡的路,
雞鳴時他才能找尋著夢。

1936年11月


玫瑰的故事


  英国现代散文家L.P.Smith有一篇小品The Rose,文笔精练可爱,内容也很是隽永,令人百读不厌,故事既有很多的斑斓处,所以竟采纳了大年夜部分织进这一篇詩里,布景也一仍原篇,以收异域及远代的神驰之趣。至于本詩可以或许掌控住几许原文的美,我是不敢断言的;由于,这詩对我本来便是一个大年夜胆的测验测验。想起在一九三六年的最后三天里,苦苦地改了又改,算是不三不四地把它完成了;此刻看到,我固然实在不对劲,但却也多少是有些喜好的。

二十六年一月忙考時謹志

天井裏盛開著老婦人的玫瑰,
有如焰焰的火獅子雄踞在人前,
當老婦人講起來玫瑰的故事,
回憶和喜悦就轻轻飘过她的脸。

……許多年前,還是我新婚以後,
我同我的┞飞夫在乎大年夜利周遊,
那時還沒有鐵路,师长教师,一輛馬車,
帶我們穿過城堡又在草原上馳走。

在羅馬南的山路上馬車顛壞了,
它的补缀給我們三天的逗留:
第一晚我們在茫茫的荒漠裏,
找到路旁的一間屋子,敝落并且破舊。

我怎能睡啊,那空曠的可骇的黑夜!
流水的淙淙和蟲鳴噓去了我的夢;
趁天气昏黄,我就暗暗爬起來,
倚立在窗前,聽頭發舞弄著晨風。

已經很多年了,魏绍模糊記得,
清涼的月光下那起伏的藍峰;
漸漸兒白了,紅了,一些遠山的村庄,
吻著晨光,象是群星明耀地閃射。

小村煩囂地棲息在高聳的山頂,
一所客棧勾留住我們兩個客人。
几十户人家围在短墙里,像个小菜園,
但也有禮俗,生意,人生的哀思和喜歡。

酒店裏一些貴族醫生和官員,
也同樣用悠閑彈開了天天的時間,
在他們中間我看到一個清瘦的老人,
又美麗,又和藹,有著雄浑的話鋒。

他的頭發斑白,精力像個青年,
他敞亮的眼珠裏閃耀著神光,
不住地向我們看,陌生裏摻些驚異,
可是隨即笑了,又像我們早已熟谙。

老人的溫和引发來一陣微風,
輕輕地吹動了水面上的浮萍;
他向我們說陌生人没必要客氣,
他願意邀請陌生的客人到他家裏。

因而,在一個晴朗炎熱的下午,
青青的巒峰上斜披夕陽的紫衫,
一辆小车辘辘地驰向老人的田園,
裏面坐著我和我的┞飞夫。

这所田園里铺满了小小的碎石,
叢綠下閃動著池水的波影,
一棵紫紅的玫瑰向天空高伸,
發散著甜喷鼻,又蔽下幽幽的靜。

玫瑰的花朵展開了老人的芳华,
每陣喷鼻化成過去美麗的煙痕,
老人一面讓酒一面向我們講,
多样的回憶在他劣鸹出了红光。

他安然地微笑,帶著老年的漠冷,
渐渐地讲起他不幸的愛情:
“……多少年之前,我年輕的時候,
那隔河的山莊住著我愛的女郎,

“她年輕,美麗,有如春季的鳥,
她黃莺般的喉嚨會給我歌颂,
我经常去找她,把馬兒騎得飛快,
越過草坪,穿出小橋,又抛下孤单的墓場。

“可是那女郎待我並不怎樣仁慈,
她要专心讓我等,啊,從日出到日中!
在她的園子里我只有急躁地盘桓,
激動的心中充滿了熱情和等候。

“園子里盛开着她爱好的玫瑰,
凌晨時她常殷殷地去澆水。
焦心中我無意地折下了一枝,
可是當我警覺時便把它藏進衣袋裏。

“這小枝玫瑰從此便在土壤中成長,
洗過幾十年春雨也耐過了風霜,
此刻,啊,它已经是這樣大年夜的一棵樹……”
別時,老人折下一枝爲我們祝贺。

补缀好的馬車把我們載上路程,
鈴聲伴著孩子們歡快的追送;
終于漸漸兒靜了,我回視那小村
已經高高地抛在遠山的峰頂……

現在,那老人該早已归天了,
年輕的太太也斑白了頭發!
她不单忘卻了老人的名字,
並且也遺掉了那個小鎮的地址。

只有天井的玫瑰在富强地滋長,
年年的六月裏它鮮豔的苞蕾怒放。
仿佛那新芽裏仍燃燒著老人的熱情,
濃密的葉子裏也勃動著老人的芳华。

發表于《清華周刊》(1937年1月25日)
签名:慕旦



古牆


一團灰沙卷起一陣秋風,
奔旋地泻下了剥落的古牆,
一道晚霞斜挂在西天上,
古牆的高处映满了残红。

古牆沉寂地弓着残老的腰,
駝著悠长的歲月望著前面。
一只手臂蜿蜒到百裏遠,
敗落地守著老年底年的寂静落寞。

凸凹的磚骨镌著一臉嚴肅,
默默地俯視著廣闊的平原;
古代的樓閣吞滿了荒涼,
古牆忍住了降落的愤慨。

野花碎石死死擠著它的腳跟,
蒼老的胸膛紮成了穴洞;
當蕉萃的瓦塊傾出了悲聲,
古牆的脸上看不见泪痕。

暮野裏睡了古代的豪傑,
古牆系过他们的┞方马,
軋軋地馳過他們凱旋的車駕,
歡騰的號鼓蕩動了田野。

光阴流过了古牆的名望,
狂風折倒飄揚的大年夜旗,
古代的英雄埋在黃土裏,
如一縷濃煙消掉在天空。

古牆蜿蜒出刚强的手臂,
曾教多年的風雨奏乐;
層層的灰土便漸漸落下,
古牆回憶着,全没有可惜。

怒號的暴風猛擊著它巨大年夜的身軀,
沙石交戰出抽泣的聲響;
野草由青綠褪到枯黃,
在肅殺的田野裏它們戰栗。

古牆施出了固执的抵当,
暴風沖過它的殘阙!
蒼老的腰身疾苦地傾斜,
它的頸項用力伸直,瞭望著夕陽。

晚霞在紫色裏無聲地灭亡,
暗中擊殺了最後的光輝,
當一切伏身于殘暴和淫威,
耸峙在田野的是坚毅的古牆。

*原载北平《文学》杂志1937年1月詩歌专号。以上据李方《穆旦詩全集》本。曹元勇《蛇的┞稵惑》本有文字出入,如“奔旋”作“奔驰”、“严厉”作“雅绫扦”、“肃杀”作“悚杀”等。



野獸


黑夜裏叫出了野性的呼唤号召,
是誰,誰噬咬它受了創傷?
在堅實的肉裏那些深深的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浇灌了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是多大年夜的古迹,從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風在鞭撻它疾苦的喘气。

但是,那是一團狠恶的火焰,
是對灭亡蘊積的野性的凶殘,
在狂暴的田野和荊棘的山谷裏,
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波浪,
它擰起全身的力。
在黝黑中,隨著一聲淒厲的號叫,
它是以如星的銳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骇的複仇的光线。

1937年11月



我看


我看一陣向晚的春風
暗暗揉過豐潤的青草,
我看它們低首又低首,
也許遠水蕩起了一片綠潮;

我看飛鳥平坦著翅翼
靜靜吸入深遠的晴空裏,
我看流雲渐渐地红晕
無意沈醉了凝睇它的大年夜地。

O,逝去的多少歡樂和憂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裏描畫!
O!多少年來你豐潤的生命
永在寂靜的諧奏裏勃發。

也許遠古的┞奋人懷著熱望,
曾向你舒出詠贊的歎息,
此刻卻只見他生命的靜流
隨著季節的起伏而飄逸。

去吧,去吧,O生命的飛奔,
叫天風挽你坦蕩地漫遊,
像鸟的歌颂,雲的流盼,树的摇摆;

O,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
讓歡笑和忧闷灑向我心裏,
像季節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1938年6月




從溫馨的土壤裏伸出來的
以嫩枝舉在高空中的樹叢,
洗澡著移轉的金色的陽光。

水彩未幹的深藍的苍穹
緊接著蔓綠的低矮的石牆,
靜靜兜住了一個涼夏的凌晨。

全都盛在这小小的方園中:
那沾有雨意的白色卷雲,
遠棲于西山下的煩囂小城。

如同我仓促地來又仓促地去,
躲在密葉裏的陌生的燕子
永遠鳴啭著同樣的歌聲。

當我踏出這蕪雜的門徑,
關在裏面的是過去的日子,
青草樣的憂郁,紅花樣的芳华。

1938年8月



合唱二章 又题:Chorus二章


  1

當夜神撲打古國的魂靈,
靜靜地,田野沈視著黑空,
O飛奔呵,旋轉的星球,
叫光亮流洗你苦痛的心胸,
叫遠古在你的輪下片片飛揚,
像大年夜旗飄進宇宙的洪荒,
看怎樣的英勇,虔诚,堅忍,
辟出了華夏遼闊的神州。
O黃帝的子孫,瘋狂!
一只魔手閉塞你們的胸膛,
萬萬精靈已踱出了模糊的
碑石,在守候、巴望裏彷徨。
一陣暴風,波濤,急雨——潛伏,
等候強烈的一鞭投向深谷,
埃及,雅典,羅馬,從這裏隕落,
O這一刻你們在岩壁上抖索!
說不,說不,這不是古國的居處,
O莊嚴的盛典,以鮮血祭掃,
亮些,更亮些,若是你傾倒……

  2

讓我歌颂帕米爾的荒漠,
用它峰頂靜穆的聲音,
混然的傾瀉如遠古的熔岩,
緩緩迸湧出堅強的骨幹,
像鋼鐵編織起亞洲的海棠。
O讓我歌颂,以歡愉的表情,
渾圓苍穹下那野性的海洋,
推著它傾跌的喃喃的波浪,
像嫩綠的樹根伸進土壤裏,
它柔光的手指抓起了神州的心房。
當我呼吸,在山河的交鑄裏,
无数个晨光,黃昏,彩色的光,
從昆侖,喜馬,天山的傲視,
流下了幹燥的,卑濕的草原,
當黃河,揚子,珠江終于憩息,
多少歡欣,憂郁,彭湃的樂聲,
隨著紅的,綠的,天藍色的水,
向遠方的山谷,丛林,荒凉裏溶化。
O熱情的擁抱!讓我歌颂,
讓我扣著你們的節奏舞蹈,
當人們疾苦,死難,睡進你們的胸懷,
搖曳,搖曳,化入無窮的年代,
他們的精靈,O你們堅貞的愛!

1939年2月



童年


秋晚燈下,我翻閱一頁曆史……
窗外是今夜的月,今夜的人間,
一條薔薇花路伸向無盡遠,
色采缤紛,珍異的濃喷鼻撲散。
因而有奔程的旅人以手,腳
貪婪地撫摸這毒惡的花朵,
(呵,他的鮮血在每步上滴落!)
他青色的心浸進辛辣的汁液
腐酵著,也許要釀成一盅古舊的
醇酒?一飲而喪掉了本真。
也許他終于象一匹老邁的戰馬,
披戴無數的傷痕,木然嘶鳴。

而此刻我停伫在一頁曆史上,
摸索本身未經油滑的萍踪
在荒莽的年代,當人類還是
一群淡淡的,從遠方投來的影,
昏黄,可愛,投在我心上。
天雨晴和,一切是廣闊無邊,
一切都開始滋长,彼此交溶。
无数怪诞的野獸游行雲雾里,
(那时辰雲雾回旋在地上,)
矯健而自由,嬉戲地泳進了
從地心裏不斷湧出來的
火熱的熔岩,蘊藏著多少野力,
多少跳動著的雛形的山川,
这就是斑斓的化石。而今那野獸
絕迹了,火山口經時日熬煎
也冷涸了,空留下暗黃的一頁,
等候十年前的友人和我講說。

燈下,有誰聽見在周身起伏的
那疾苦的,人世的喧聲?
被沖擊在今夜的隅落裏,而我
望著等候我的薔薇花路,沈默。

1939年



出發——三千裏步行之一


澄碧的沅江滚滚地注進了祖國的心髒,
濃密的桐樹,馬尾松,豐富的丘陵地帶,
歡呼著又沈默著,奔驰在江水兩旁。

千裏迢遙,春風吹拂,流過一個城腳,
在桃李紛飛的城外,它攝了一個影:
黃昏,阴暗酷寒,一群站在海岛上的鲁滨逊
掉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著遠方,

凶險的波浪彭湃,映紅著旧日的灰燼。
(喲!若是有Guitar,暗暗彈出我們的豪情!)
一揚手,就這樣走了,我們是年輕的一群。

在軍山鋪,孩子們坐在陰暗的高門檻上
曬著太陽,從來不想起他們的命運……
在太子廟,枯瘦的黃牛翻起土壤和糞喷鼻,
背上飛過雙胡蝶躲進了開花的菜田……
在石門橋,在桃源,在鄭家驿,在毛家溪……
我們宿營地裏住著廣大年夜的中國人平易近,
在一個節目裏,他們流著汗掙紮,滋长!

我們有分歧的夢,濃霧似的覆在沅江上,
而逐日每夜,沅江是一條敞亮的道路,
不盡的滚滚的豪情,伸在地盘裏紮根!
喲,疾苦的拂晓!讓我們起來,讓我們走過
濃密的桐樹,馬尾松,豐富的丘陵地帶,
歡呼著又沈默著,奔驰在河水兩旁。

1940年10月21日發表于《大年夜公報·重慶版》



田野上走路——三千裏步行之二


我們終于離開了漁網似的城市,
那以梗塞的、幹燥的、空虛的格子
不斷地撈我們到絕望去的城市呵!

而今天,這片自由闊大年夜的田野
從茫茫的天邊把我們擁抱了,
我們簡直可以在濃郁的綠海上浮遊。

我們泳進了藍色的海,橙黃的海,棕赤的海……
O!我們看見透明的大年夜海擁抱著中國,
一面玻璃園镜对着艳丽的水果;
一個半弧形的甘美的皮膚上憩息著村莊,
轉動在陽光裏,轉動在一隊螞蟻的腳下,
到處他們走著,傾聽著春季激動的歌颂!
聽!他們的血液在和田野的心胸交談,
(這從未有過的清爽的聲音說些什麽呢?)
O!我們說不出是爲什麽(我們這樣年轻)
在我們的血裏流瀉著不盡的歡暢。

我們起伏在波動又波動的油綠的郊野,
一條柔軟的紅色帶子投進了别的一條
系著别的一片祖國地盘的寬長道路,
圈圈風景把我們緩緩地簸進又簸出,
而我們總是以同一的進行的節奏,
把腳掌拍打著松軟赤紅的土壤。

我們走在熱愛的先人走過的道路上,
多少年來都是一樣的無際的田野,
(O!藍色的海,橙黃的海,棕赤的海……)
多少年來都彭湃著豐盛收獲的田野呵,
此刻是你,展開了同樣的┞稵惑的圖案
等候我們的野力來翻滾。所以我們走著
我們怎能抗拒呢?O!我們不克不及抗拒
那曾在無數代先人心中燃燒著的希望。

這不成測知的希望是多麽固執而悠长,
中國的道路又是多麽自由和遼遠呵……

1940年10月25日

注:本詩中的感慨词“O”,原文为“口欧”,缺字。


防空洞裏的抒怀詩


他向我,笑著,這兒倒涼快,
當我擦著汗珠,彈去登山的土,
當我看見他的瘦削的身體
戰抖,在地下一陣隱隱的風裏。
他笑著,你不應該放過這個消遣的時機,
這是上海的申報,唉這八门五花的新聞,
讓我們坐過去,那裏有一線暗黃的光。
我想起大年夜街上瘋狂的跑著的人們,
那些個殘酷的,爲灭亡恫嚇的人們,
像是蜂踴的昆蟲,向我們的洞裏擠。

誰知道農夫把什麽種子灑在這地裏?
我正在高樓上睡覺,一個說,我在洗澡。
你想比来的市價會有變動嗎?府上是?
哦哦,改日必然拜訪,我比来很忙。
寂靜。他們像覺到了氧氣的贫乏,
雖然地下是安然的。彼此觀望著:
O玄色的臉,玄色的身子,玄色的手!
這時候我聽見大年夜風在陽光裏
附在每個人的耳邊吹出細細的呼喚,
從他的屋檐,從他的書頁,從他的血裏。

煉丹的術士落下沈重的
眼睑,不覺墜入了夢裏,
無數個陰魂跑出了地獄,
暗暗收攝了,火燒,剝皮,
听他号出极乐園的声气。
O看,在古代的大年夜丛林裏,
那個漸漸冰冷了的僵屍!

我站起來,這裏的空氣太梗塞,
我說,一切完了吧,讓我們出去!
可是他拉住我,這是不是是你的老友,
她在上海的飯店結了婚,看看這啓事!

我已經忘了摘一朵潔白的丁喷鼻花挾在書裏,
我已忘了在公園里摇一只拐杖,
在霓虹灯下飘过,听Love Parade漫衍,
O我忘了用淡紫的墨水,在紅茶裏加一片檸檬。
當你低下頭,重又擡起,
你就看見眼前的這許多人,你看見田野上的那許多人,
  你看見你再也看不見的無數的人們,
因而覺得你染上了玄色,和這些人們一樣。

那個僵屍在疾苦的動轉,
他輕輕地起來燒著爐丹,
在古代的丛林黝黑的夜裏,
“毀滅,毀滅”一個聲音喊,
“你那枉然的古舊的爐丹。
死在夢裏!墜入你的苦難!
聽你既樂得三資多麽宏亮!”

谁勝利了,他说,打下几架敌机?
我笑,是我。

當人們回到家裏,彈去青草和土壤,
從他們頭上所編織的大年夜網裏,
我是獨自走上了被炸毀的樓,
而發見我本身死在那兒
僵硬的,滿臉上是歡笑,眼淚,和歎息。

1939年4月



勸友人


在一張白紙上描出個圓圈,
點個黑點,就算是城市吧,
你知道我畫的┞俘在天空上,
那兒呢,那顆閃耀的藍色细姨!
因而你想着你丢掉的愛情,
獨自走進臥室裏踱來踱去。
伴侣,天文台上有人用望遠鏡
正在尋索你千年後的光輝呢,
也許你招招手,也許你睡了?

1939年6月



從空虛到充實




饑餓,酷寒,寂靜無聲,
廣漠如流沙,在你腳下……

讓我們在歲月流逝的滴響中
固守著本身的孤島。
無聊?可是讓我們談話,
我看見誰在客廳裏一步一步地走,
播弄他的嘴,流出來無數火花。

一些影子,兴奋又恐懼,
在無形的牆裏等候著福音。
“來了!”但是當洪水
張開臂膊向我們呼唤号召,
這時候我碰見了Henry王,
他和家庭爭吵了兩三天,還帶著
潮流上浪花的激動,
倦怠地,走進咖啡店裏,
又舒適地靠在松軟的皮椅上。
我該,我做什麽好呢,他想。
對面是兩顆夢幻的眼睛
沈沒了,在圈圈的烟雾里,
我不克不及再遲疑了,煙霧又旋進
脂喷鼻裏。一只遞水果的手
握緊了沈思在眉梢:
我們談談吧,我們談談吧。
生命的意義和苦難,
朱古力,快樂的旧日。
因而他看見了
海,那樣平靜,敞亮的呵,
在本身的銀杯裏在一果敢後,
街上,成對的人們正歌颂,
起來,不願做尽力的……
他的血沸騰,他把頭埋在手中。



呵,誰知道我曾怎樣尋找
我的一些可憐的化身,
當一陣狂濤湧來了
扑打我, 流卷我,覆没我,
從東北到西南我不克不及
撑持了。

這兒是一個沈默的女人,
“我不克不及撑持了搭救我!”
但是她說得過多了,她旋轉
轉得太暈了,此刻是
張公館的少奶奶。
這個人是我的伴侣,
對我說,你怕什麽呢?
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個人
流浪到太原,南京,西安,漢口,
寫完《中國的新生》,放下筆,
唉,我多麽巴望一間溫暖的住房,
和明淨的書幾!這又是一個人,
他的家燒了,疾苦地喊,
戰爭,戰爭,在轟炸的時候,
(一片洪水又來把我們淹沒,)
整個城市投進毀滅,卷進了
海濤裏,海濤裏有血
的浪花,浪花上有光。

但是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沒有見過,
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請進我們获救的華宴吧我說,
這兒有硫磺的氣味裂碎的神經。
他笑了,他不知道反悔,
也不会饮下这杯回憶,
彷徨,動搖的甜酒。
我想我也許可以获得他的同情,
可是我們的三段論法裏,
我不知道他是誰。



只有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伴侣,
多久了,我們曾經沿著無形的牆
一塊走路。暗暗地,溫柔地,
(爲了生活也爲了幸福,)
再讓我們交換嘲笑,陰謀和殘酷。
但是什麽!

大年夜風搖過樹木,
從我們的日記裏搖下露水,
在舊報紙上彙成了一條細流,
(流不長久也不會流遠,)
流過了殘酷的兩岸,在岸上
我坐著抽泣。
豔麗的歌聲流過去了,
祖傳的契據流過去了,
茶会后两点钟的雄辩,故園,
黃油面包,家譜,長指甲的手,
道德法規都流去了,無情地,
這樣深的根它們向我訴苦。
枯寂的大年夜地讓我把住你
在泛濫之前,因爲我曾是
你的靈魂,获得你的撫養,
我把一切在你的身上安设,
可是水來了,站腳的处所,
也許,不久你也要流去。



洪水越過了無聲的田野,
漫過了山角,切割,暴擊;
展開,帶著龐大年夜的玄色輪廓
和可骇,和我們掉去的本身。
灭亡的符咒俄然碎裂了
發出崩潰的巨響,在一瞬間
我看見了遍野的白骨
旋動,我聽見了傳開的笑聲,
粗野,宏亮,不像我們嘴角上
疲惫地笑,(當世界在我們的
舌尖揉成一顆飛散的小球,
變成白霧吐出,)它張開像一個新的國家,
要從絕望的心裏拔出花,拔出草,
我聽見這樣的笑聲在礦山裏,
在火線下永遠不睡的眼裏,
在各種勃發的組織裏,
在一揮手裏
誰知道一揮手後我們在哪兒?
我們是這樣宠遇了這些白骨!

德明太太對老張的兒子說,
(他一來到我家我就對他說,)
你爹爹一輩子忠诚老實人,
你好好的我們不會錯待你。
可是小張跑了,他的哥哥
(他哥哥比他有出息多了,)
是莊稼人,天天抹黑走回家裏,
我经常對他棉絮跟他說,
是這種年頭你何必老打你的老婆。
昨天他來請安,帶來他弟弟
戰死的消息……

但是這不值得顾虑,我知道
一個更靜的灭亡追在後頭,
因爲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
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裏拍打,
吞噬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



因而我就病倒在遊擊區裏,在田野上,
田野上丟掉的本身正在滋長!
因爲這時候你在日本人的眼前,
必須教他們唱,我聽見他們笑,
中華平易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爲了光亮的新社會快把鬥爭來展開,
起來,起來,起來,

我夢見小王的陰魂向我走來,
(他拿著西天裏一本存亡簿)
你的頭腦已經碎了,跟我走,
我會教你怎樣愛怎樣恨怎樣生活。
不不,我說,我不願意下地獄
只等在春季裏縮小、熔解、消掉。
海,無盡的波濤,在我的身上湧,
流不盡的血磨亮了我的眼睛,
在我死去時讓我聽見海鳥的歌颂,
雖然我不會和,也不願誰看見我的心胸。

1939年9月

注:《從空虛到充實》原颁发于《大年夜公报》(喷鼻港)1940年3月27日。后在作者本人收录入集时,删除此中第五节。以上选用的是最初颁发版本。



阿大年夜在上海某家工廠裏勞作了十年,
貧窮,枯槁。只因爲還余下一點气力,
一九三八年他戰死于台兒莊沙場。
在他瞑目标時候天空中湧起了彩霞,
染去他的血,等候一早複仇的太陽。

昨天我碰見了年輕的廠主,我的伴侣,
而感歎著報上的傷亡。我們跳了一點鍾
狐步,又喝些酒。俄然他覺得本身身上
長了剛毛,腳下濡著血,門外起了大年夜風。
他惊問我这是甚么,我不知道这是甚么。

别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蛇的┞稵惑
——小資産階級的手勢之一


  创世今后,人住在伊甸乐園里,而撒旦变成了一条蛇来对人说,上帝岂是真说,不准你们吃園傍边那棵树上的果子么?
  人受了蛇的┞稵惑,吃了那棵树上的果子,就被放逐到地上来。
  無數年來,我們還是住在這塊地上。可是在我們生人群中,爲什麽有些人不見了呢?在驚異中,我就覺出了第二次蛇的出現。
  這條蛇誘惑我們。有些人就要被放逐到這貧苦的地盘以外去了。



夜晚是狂歡的季節,
帶一陣疲惫,穿過汙穢的小巷,
細長的小巷像是一支洞竽暌癸,
當暗中伏在巷口,緩緩吹完了
它的曲子:家家門前關著死寂。
而我也由抽泣而沈靜。呵,光亮
(電燈,紅,藍,綠,反射又反射,)
從大年夜碼頭到中山北路現在
亮在我心上!一條街,一條街,
鬧聲翻滾著,狂歡的季節。
這時候我陪德明太太坐在汽車裏
開往百貨公司;

這時候天上亮著晚霞,
暗淡,紫紅,是病笃人臉上
最後的希望,是一條鞭子
抽出的傷痕,(它揚起,落在
每條街道行人的臉上,)
太陽落下去了,落下去了,
卻又打個轉身,望著世界:
“你不要活嗎?你不要活得
好些嗎?”
    我想要有一幅地圖
指點我,在德明太太的汽車裏,
經過無數“是的是的”無數的
疾苦的微笑,微笑裏的陰謀,
一個廿世紀的哥倫布,走向他
探尋的坟场

在妒羨的目光交錯裏,垃圾堆,
髒水窪,死耗子,從二房東租來的
人同騾馬的破爛客居旁,在
哭喊,叫罵,粗野的笑的大年夜海裏,
(聽!喋喋的波浪在拍擊著岸沿。)
我終于來了——

老爺和太太站在玻璃櫃旁
挑選著珠子,這顆配得上嗎?
才二千元。無數年轻的师长教师
和蜜斯,在玻璃夾道裏,
穿來,穿去,和英勇的寶寶
帶領著飛機,大年夜炮,和一隊騎兵。
衣裙窸窣(注)地響著,同化了
細碎,嘈雜的話聲,無目标地
隨著虛晃的光影飄散,如透明的
灰塵,不克不及升起也不克不及落下。
“我一贯就在你們這兒買鞋,
七八年了,那個老夥計呢?
這雙樣式還好,只是貴些。”
而店員打恭微笑,象塊裏程碑
從虛無到虛無

而我只是夏天的飛蛾,
淒迷無處。哪兒有我的一條路
又平穩又幸福?是不是是我就
抽泣在彼苍白日下,或,
飛,飛,跟在德明太太身後?
我要盼愿黑夜,朝電燈光上撲。
雖然生活是疲憊的,我必須寻求,
雖然觀念的叢林纏繞我,
善惡的亮光在我的心裏明滅,
自從撒旦歌颂的日子起,
我只想園傍边阿谁聪明的果子:
捧场,傾軋,慈善事業,
這是可喜愛的,若是我吃下,
我會微笑著在文明的世界裏遊覽,
帶上遮陽光的墨鏡,在雪天,
穿一件輕羊毛衫圍著火爐,
用巴黎喷鼻水,培育汲引著暖房的花朵。

那時候我就會離開了亞當後代的宿命地,
貧窮,卑賤,粗野,無窮的勞役和疾苦……
可是爲什麽在我看去的時候,
我總看見二次被逐的人們中,
别的一條鞭子在我們的身上揚起:
那是訴說不出的倦怠,靈魂的
抽泣——德明太太這麽快的
掉去的芳华,無數年轻的师长教师
和蜜斯,在玻璃的夾道裏,
穿來,穿去,帶著陌生的親切,
和親切中永遠的隔離。孤单,
鎖住每個人。生命樹被劍守住了,
人們漸漸離開它,繞著圈子走。
而豪情和理智,枯落的空殼,
播種在日用品上,也開了花,
“我是活著嗎?我活著嗎?我活著
爲什麽?”
    爲了第二條鞭子的抽擊。
牆上有播音機,異域的樂聲,
扣著腳步的節奏向著被逐的
“吉普西”,唱出了他們流蕩的不幸。

呵,我覺得本身在兩條鞭子的夾擊中,
我將承受哪個?陰暗的生的命題……

1940年2月

注:窸窣(悉(穴字头)窣)。《蛇的┞稵惑》(曹元勇编)有一条注解,说:在詩集《探险队》华夏文为“蟋蟀”,疑是印创新弊端。


玫瑰之歌


1、一個青年人站在現實和夢的橋梁上
我已經倦怠了,我要去尋找異方的夢。
那兒有碧綠的大年夜野,有成熟的果子,有晴朗的天空,
大年夜野裏永遠散發著日炙的氣息,使季節滋長,
那時候我得以自由,我要在蔚藍的天空下酣睡。

誰說這兒是真實的?你帶我在你的梳妝室裏旋轉,
奉告我这一样是愛情,这一样是希望,这一样是哀痛,
無盡的渦流飄蕩你,你讓我躺在你的胸懷,
当黃昏溶进了夜雾,吞蚀的黑影暗暗地爬来。

O讓我離去,既然這兒一切都是枉然,
我要去尋找異方的夢,我要走出凡是落絮飛揚的处所,
因爲我的心裏经常下著早春的梅雨,現在就要放晴,
在雲雾的裂紋里,我看见了一片腾起的,像梦。

2、現實的大水沖毀了橋梁,他躲在真空裏
什麽都顯然退色了,一切是病恹而虛空,
朵朵盛開的大年夜理石似的百合,伸在土壤的欲望裏顫抖,
土壤的欲望是暴露而赤紅的,但它已经是我們的仇敵,
當生命化作了輕風,而風絲在百合憂郁的芳喷鼻上飄流。

自然我可以跟著她走,走進一座詭秘的迷宮,
在那裏像一頭吐絲的蠶,抽出芳华的汁液來團團地自縛;
漫步,談電影,吃館子,組織體面的家庭,請來最懂禮貌的伴侣茶會,
但是我是等候著野性的呼唤号召,我蜷伏在無盡的鄉愁裏過活。

而溽暑是這麽快地逝去了,那噴著濃煙和密雨的季候;
而我已經漸漸老了,你可以看見我全日整夜地圍著爐火,
夢昧似的喃喃著,像孤立在海潮裏的一塊石頭,
当我想着回憶将是一片空缺,对着炉火,感不到一点温热。

3、新鮮的空氣透進來了,他會健康起來嗎
在昆明湖畔我閑踱著,昆明湖的水色澄碧而溫暖,
莺燕在激動地歌颂,一片新綠從大年夜地的舊根裏熊熊燃燒,
播种的季候——不雅念的突变——但是我们的愛情是泰初老了,
一次頹廢列車,沿著細碎之死的溫柔,無限生之嘗試的苦惱。

我长大年夜在古詩词的山川里,我们的太阳也是泰初老了,
沒有氣流的激變,沒有山海的倒轉,人在單調倦怠中死去。
突進!因爲我看見一片新綠從大年夜地的舊根裏熊熊燃燒,
我要趕到車站搭一九四○年的車開向最熾熱的熔爐裏。

雖然我還沒有爲饑寒,殘酷,絕望,鞭打出過崇奉來,
沒有熱烈地喊過同道,沒有流過同情淚,沒有聞過血腥,
但是我有過多的無法表現的感情,一顆充滿熔岩的心
等候深沈了了的固定。一顆冬季的種子等候著新生。

1940年3月



漫漫長夜


我是一個老人。我默默地守著
這迷漫一切的,昏亂的黑夜。

我醒了又睡著,睡著又醒了,
但是總是同一的,暗中的海潮,
從遠遠的古京流過了無數小島,
同一的陸沈的聲音碎落在
我的耳岸:無數人活著,死了。

那些淫蕩的遊夢人,莊嚴的
幽靈,拖著僵屍在街上走的,
伏在女人耳邊訴說著熱情的
懷疑分子,冷血的悲觀論者,
和臭蟲似的,在飯店,商行,
劇院,汽車間爬行的吸血動物,
這些我都看見了不克不及忍耐。
我是一個老人,掉卻了氣力了,
只有躺在床上,靜靜等待。

但是總傳來陣陣獰惡的笑聲,
從黝黑的陽光下,高樓窗
燈罩的洞窟下,和“新中國”的
沙發,爵士樂,英語會話,最時興的
葬禮。——是這樣蜂擁的一群,
笑臉碰著笑臉,狡狯騙過狡狯,
這些鬼魂捧场著,陰謀著投生,
在牆根下,我可以聽見那未來的
大年夜使夫人,簡任秘書,專家,廠主,
已获得熱烈的喝采和掌聲。
呵,這些我都聽見了不克不及忍耐。

可是我的孩子們戰爭去了,
(我的可愛的孩子們茹著苦辛,
他們去殺死那吃人的海盜。)

我默默地躺在床上。黑夜
搖我的心使我不克不及入夢,
因爲在一些可骇的幻影裏,
我總念著我孩子們未來的命運。
我想著又想著,荒蕪的精力
熬煎我,暗中的海潮拍打我,
蝕去了我的歡樂,什麽時候
我可覉@峥强槌脸恋谋
孤立在墓草邊上的
死的詛咒和生的昏黄?
在那底下隱藏著許多老人的芳华。

可是我的健壯的孩子們戰爭去了,
(他們去殺死那比一切更惡毒的海盜,)
爲了驰念和等候,我咽進這黑夜裏
不斷的血絲……

1940年4月



在曠野上


我從我心的曠野裏呼唤号召,
爲了我窺見的美麗的┞锋理,
而不幸,彷徨的日子將不再有了,
當我缢死了我的錯誤的童年,
(那些深情的執拗和偏見!)
我們的世界是在遺忘裏旋轉,
逐日每夜,它有金色和銀色的亮光,
所有的人們生活并且幸福
快樂又富强,在各樣的罪惡上,
積久的美德只是爲了年幼人
那最孤单的野獸平生的抽泣,
從古到今,他在遺害著他的子孫們。

在曠野上,我独自回憶和胡想:
在自由的天空中純淨的電子
盛著小小的宇宙,閃著亮光,
穿射一切和別的電子化合,
當隱隱的春雷停伫在天邊。

在曠野上,我是驾着铠车驰骋,
我的金輪在不斷的旋風裏急轉,
我讓碾碎的黃葉片片飛揚,
(回過頭來,多少綠色的呻吟和仇怨!)
我只鞭擊著快馬,爲了驕傲于
我所带来的勝利的冬季。
在曠野上,无边的肃杀里,
誰知道暖風和花草飄向何方,
殘酷的春季使它們伸展又伸展,
用了碧潔的泉水和高贵的陽光,
挽來絕望的彩色和無助的夭亡。

但是我的沈重、阴暗的岩層,
我久已深埋的光熱的源泉,
卻不斷地迸裂,翻轉,燃燒,
當曠野上掠過了誘惑的歌聲,
O,仁慈的死神呵,給我甯靜。

1940年8月


不幸的人們


我经常驰念不幸的人們,
如同暗室的囚徒窺伺著光亮,
自從命運和神祗掉去了主宰,
我們更痛地撫摸著我們的傷痕,
在遙遠的古代裏有野蠻的戰爭,
有春闺的怨女和自溺的詩人,
是誰放置荒┞稱到讓我們諷笑,
笑過了千年,千年中更大年夜的不幸。

誕生以後我們就學習著反悔,
我們也曾抽泣過爲了本身的侵淩,
這樣多的是彼此的過掉,
仿佛人類就是笨拙加上笨拙——
是誰的分拨?一年又一年,
我們共同的天國忍耐著割分,
所有的聪明不克不及夠收束起,
最好的心願已在傾圮下無聲。

像一只逃奔的小鳥,我們的生活
孤單著,永遠在恐懼下進行,
若是這裏集腋起一點溫暖,
必然的,我們會在那裏获得仇恨,
但是在漫長的夢魇驚破的处所,
一切的不幸彙合,像洶湧的波浪,
我們的大年夜陸將被殘酷來沖洗,
洗去人間多年山巒的圖案——
是那裏凝固著我們的血淚和陰影。
而海,這解救我們的跋扈狂的母親,
永遠地消融,永遠地向我們呼嘯,
呼嘯著山巒間隔離的兒女們,
不管在黃昏的路上,或从碎裂的心里,
我都聽見了她的不成抗拒的聲音,
低沈的,搖動在睡眠和睡眠之間,
当我驰念着所有不幸的人們。

1940年9月



悲觀論者的畫像


在之前,阴暗的佛殿裏充滿孤单,
銀白的喷鼻爐裏早就熄滅了火星,
我們知道萬有的只是些幹燥的土壤,
雖然,塑在寶座裏,他的眼睛

仍舊閃著理性的,怯懦的光线,
算知過去和未來。而那些有罪的
以無數錯誤堆起曆史的男女
——那些蒲伏著現出了神力的,

他們終于抽泣了,並且離去。
政論家們枉然呐喊:我們要自由!
負心人已去到了荒涼的冰島,
伸出兩手,向著肅殺的命運的天:

“給我熱!爲什麽不給我熱?
我深思地等候着伟大年夜的愛情!
都去掉落吧:那些喧囂,憤怒,心血,
人間的塵土!我的身體多麽潔淨。

“但是卻凍結在流轉的冰川裏,
每秒鍾嘲笑我,每秒過去了,
那不成解救的死和不成觸及的希望;
給我安抚!讓我知道

“我本身的恐懼,在歡快的時候,
和我的歡快,在恐懼的時候,
讓我知道本身事实是死還是生,
爲什麽太陽永在地平的遠處繞走……”

1940年9月5日




——寄敵後方某密斯


是不是是你又病了,請醫生上樓,
指給他看那個窗,說你什麽也沒有?
我知道你愛晚眺,在高倨的窗前,
你樓裏的市聲常吸有大年夜野的綠色。

從前我在你的樓裏和人下棋,
我的心灼熱,你恐惧我們輸贏。
想著你的笑,我在前線受傷了,
但是我守住陣地,這兒是片好風景。

原來你的窗子是個美麗的裝飾,
我下樓時就看見了堅厚的牆壁,
它誘惑別人卻關住了本身。



還原感化


汙泥裏的豬夢見生了同党,
從天出世的巴望著飛揚,
當他醒來時哀思地呼唤号召。

胸裏燃燒了卻不克不及起床,
跳蚤,耗子,在他身上粘著:
你愛我嗎?我愛你,他說。

八小時工作,挖成一顆空殼,
蕩在塵網裏,恐惧把絲弄斷,
蜘蛛嗅過了,知道沒有效處。

他的安抚是求學時的伴侣,
三月的花園如何样盛开,
通讯聯起了一大年夜片荒漠。

那裏看出了變形的枉然,
開始學習著在地上走步,
一切是無邊的,無邊的遲緩。

1940年11月




從子宮割裂,掉去了溫暖,
是殘缺的部分巴望著救济,
永遠是本身,鎖在荒漠裏,

從靜止的夢離開了群體,
痛感应時流,沒有什麽捉住,
不竭的回憶带不回本身,

遇見部分時在一路哭喊,
是初戀的狂喜,想沖出樊籬,
伸出雙手來抱住了本身

变幻的形象,是更深的絕望,
永遠是本身,鎖在荒漠裏,
仇恨著母親給分出了夢境。

1940年11月



五月


五月裏來菜花喷鼻
布谷留戀催人忙
萬物滋長天明媚
荡子遠遊思家鄉

勃朗甯,毛瑟,三號手提式,
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
它們能給我絕望後的快樂,
對著黝黑的槍口,你們會看見
從曆史的扭轉的彈道裏,
我是获得了二次的┞稱生。
無盡的陰謀;生産的疾苦是你們的,
是你們教了我魯迅的雜文。

負心兒郎多情女
荷花池旁訂誓盟
而今獨自倚欄想
落花飛絮漫天空

而五月的黃昏是那样的昏黄,
在火把的行列叫唤過去以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被恭維的街道就把他們傾出,
在報上登過救濟平易近生的┞穭話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笨拙的人們就撲進泥沼裏,
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
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

月下花前簡柋了
郊外墓草又一新
旧日前來疾苦者
已隨輕風化灰塵

还有五月的黃昏轻网着银丝,
诱惑,熔解,捉捕多年的记憶,
挂在柳梢頭,一串光亮的聯想……
浮在空氣的水溪裏,把熱情拉長……
因而吹出些泡沫,我沈到底,
安心守住你們古老的監獄,
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曆史裏。

一葉扁舟碧江上
晚霞炊煙不分明
良辰美景共飲酒
你一杯來我一盅

而我是來飨宴五月的晚餐,
在炮火映出的影子裏,
有我交換著敵視,大年夜聲談笑,
我要在你們之上,做一個主人,
知道提審的鍾聲敲過了十二點。
因爲你們知道的,在我的懷裏
藏著一個玄色小東西,
地痞,騙子,匪棍,我們一路,
在混亂的街上走——

他們夢見鐵拐李
醜陋乞丐是神仙
遊遍全国厭塵世
一飞飞上九层雲

1940年11月


聪明的來臨


成熟的葵花朝著太陽移轉,
太陽走去時他還有豪情,
在被遺留的处所俄然是黑夜,

對著永久的像片和來信,
破产者回憶到可爱的┞樊主,
顷刻的歡樂是他平生的償付,

但是漸漸看到了運行的星體,
向本身微笑,爲了观光的興趣,
和他們逐一握手本身是主人,

從此便殘酷地望著前面,
送人上車,掉落回頭來背棄了
動人的忠誠,不斷割裂的個體

稍一沈思會聽見掉去的生命,
落在時間的激流裏,向他呼救。

1940年11月


潮汐


1

當莊嚴的神殿充滿了貴賓,
朝拜的山路成了天啓的教條,
我們知道萬有只是幹燥的土壤,
雖然,塑在寶座裏,他的面貌

仍舊閃著偉業的,降服的光线,
已在謀害裏貪生。而那些有罪的
以無數錯誤鑄成曆史的男女,
那些蒲伏著獻出了神力的,

他們終于抽泣了,自動離去了,
放逐在正統的,傳世的詛咒中,
有的以爲是致命的,死在殿裏,
有的則跋涉著漫長的路程,

看見到處的繁華原來是地区,
不克不及够摆脱,愛情将变做仇恨,
是在本身的廢墟上,以卑賤的土壤,
他們蒲伏著豎起了異教的神。

2

這時候在华夏上,唪經的人
在無可挽留中送走了貴賓,
表現了正直。而對于那些有罪的,
從經典裏引出來無窮的仇恨;

回憶起卖身后获得的恩德,
他歎息,要爲自殺的屍首招魂:
宇宙間是充滿了太多的血淚,
你們該反悔,存在一顆寬恕的心。

而愚笨不斷地在毒害裏伸展,
密集的暗雲下不令人安心,
唪經人做了法事,回到鼠穴裏,
莊嚴的神殿原不過一種猜想,

而雷終于說話了,自殺的屍首
雖然他們也歌颂并且歡欣,
卻無奈地隨著貴賓和唪經者,
(是)在一個星球上,向著西方移行。

1941年1月



在酷寒的臘月的夜裏


在酷寒的臘月的夜裏,风扫着北方的平原,
北方的郊野是枯幹的,大年夜麥和谷子已經推進村莊,
歲月盡竭了,牲口憩息了,村外的小河凍結了,
在古老的路上,在郊野的縱橫裏閃著一盞燈光,
    一副厚重的,多紋的臉,
    他想什麽?他做什麽?
  在這親切的,爲吱啞的輪子壓死的路上。

風向東吹,風向南吹,風在低矮的小街上旋轉,
木格的窗子堆著沙土,我們在泥草的屋頂下安眠,
誰家的兒郎嚇哭了,哇——嗚——嗚——從屋頂傳過屋頂,
他就要長大年夜了漸漸和我們一樣地躺下,一樣地打鼾,
    從屋頂傳過屋頂,風
    這樣大年夜歲月這樣悠长,
  我們不克不及夠聽見,我們不克不及夠聽見。

火熄了麽?紅的炭火撥滅了麽?一個聲音說,
我們的先人是已經睡了,睡在離我們不遠的处所,
所有的故事已經講完了,只剩下了灰燼的遺留,
在我們沒有安抚的夢裏,在他們走來又走去以後,
    在門口,那些用舊了的鐮刀,
    鋤頭,牛轭,石磨,大年夜車,
  靜靜地,正承接著雪花的飄落。


1941年2月



夜晚的告別


她說再見,一笑帶上了門,
她是活潑,美麗,并且多情的,
在門外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風在怒號,海上的船夫嘶聲的喊:
什麽是你認爲真的,美的,善的?
什麽是你的抱负的根究?
一付毒劑。我們掉去了歡樂。

風粗莽地奏乐,海上這樣凶險,
我聽不見她的細弱的呼求了,
風粗莽的奏乐,當我
在冷僻的街道一上一下,
多少親切的,可愛的,微笑的,
是這樣的脸孔面孔讓她向我說,
你是刻毒的。你是不是是刻毒的?

我是太愛,太愛那些脸孔面孔了,
他們谄媚我,耳語我,譏笑我,
鬼臉,陰謀,和紙糊的假人,
使我的一拳掉�,使我想起
老年人將怎樣枉然的慨气。
因爲芳华是急促的。當她說,
你是刻毒的。你是不是是刻毒的?

一個活潑,美麗,多情的女郎,
她願意知道海上的風光,
那些率直後的激動和心跳,
熱情的眼淚,合作,溫暖……
誰知道,在海潮似的脸孔面孔中,
也許將多了她的動人的臉——
我不奇異。這樣的世界沒有邊沿。

在冷僻街道上,我獨自
走回多少次了:多情的思考
是不好的,它要給我以傷害,
當我有了累贅的知己。
嘶聲的船夫駕駛著船,
他不克不及傾覆和人去談天,
在海底,一切是那樣的安閑!

1941年3月



我向本身說


我不再祈求那不成能的了,上帝,
當可能還在不成能的時候,
生命的變質,愛的缺点,純潔的冷卻
這些我都繼承下來了,我所祈求的

因爲越來越顯出了你的威力,
從學校一步就跨進你的教堂裏,
是在這裏過去變成了罪惡,
而我蒲伏著,在命定的綿羊的地位,

不不,雖然我已漸漸被你收回了,
雖然我已知道了學校的殘酷
在無數的絕望以後,別讓我
把那些課程在你的壇下反悔,

雖然不斷的暗笑在周身傳開,
而恩賜我的人絕望的歎息,
不不,當可能還在不成能的時候,
我僅存的血正惡毒地彭湃。

1941年3月



鼠穴


我們的父親,祖父,曾祖,
多少前人借他們還魂,
多少個骷髅露齒嘲笑,
當他們探進豐潤的脸孔面孔,
計議,诋毀,或祝贺,

雖然現在他們是死了,
雖然他們從沒有活過,
却已留下了不死的记憶,
當我們祈求本身的生活,
在构成我們的一把灰塵裏,

我們是沈默,沈默,又沈默,
在祭祖的發黴的頂樓裏,
用嗅覺摸索必然的途徑,
有一點異味我們逃跑,
我們的話聲說在背後,

有誰敢叫出分歧的聲音?
不甘于恐懼,他終要被放逐,
這個恩給我們的仇敵,
一切的繁華是我們做出,
我們被稱爲社會的砥柱,

因爲,你知道,我們是
不敗的英雄,有一條軟骨,
我們也聽過什麽是對錯,
雖然我們是在啃齧,啃齧
所有的新芽和舊果。

1941年3月



華參师长教师的倦怠


這位是楊蜜斯,這位是華參师长教师,
微笑着,公園树荫下静静的三杯茶
在試探空氣變化本身的溫度。
我像是個阴暗的洞口,雖然傾圮了,
她的美麗找出來我過去的一個女友,
“讓我們遠離吧”在蔚藍的煙圈裏消掉。
谈着音乐,社会問题,和小我的汗青,
頂喜歡的和頂討厭的都趨向一個目标,
半晌的诙諧,俄然的攻占和閃避,
就從楊蜜斯誘出可親近的人,無疑地,
因而隨便地拜訪,專心于既定的策略,
像宣傳的畫報一頁頁給她展覽。
我看過討價還價,若是折衷成功,
是在醜角和裝樣中顯露的聰明。

春季的瘋狂是在花草,蟲聲,和藍天裏,
而我是理智的,我坐在公園里谈话,
雖然——
我曾經固執著像一架推草機,
曾經愛過,在山巒的起伏上驰驱,
我的臉和心是平行的距離,
我曾經哭過笑過,裏面沒有一個目标,
我沒有效臉的神采串成陰謀,
尋得她的歡喜,踐踏在我的心上
让她回憶是在泥沼上软软的没有底……

天際以外,若是小河還是安闲地流著,
那么就别让回憶的暗潮使她呆滞。
我吸著煙,這樣的思想使我歡喜。

在樹蔭下,成雙的人們散著步子。
他們是怎樣成功的?
他們要談些什麽?我愛你嗎?
有誰終于獻出了那一獻身的勇氣?
(我曾經讓生命安闲地流去了,
崇奉,犧牲,掉败,这是轻易的。)
而我和楊蜜斯,一個仁慈的人,
或許是我的姨妹,我是她的弟兄,
或許是負傷的鳥,可以傾心肠撫慰,
在祝贺裏,人們會感应憩息和永久。
但是我看見過去,推知了將來,
我必須機智,把這樣的話聲放低:
你爱吃樱桃吗?不。你爱黃昏吗?
不。
誘惑在遠方,且不要忘記了本身,
在化合公式裏,兩種元素敵對地演習!

而工作開頭了,就要沒有結束,
風永遠地吹去,無盡的波浪推走,
“让我们阔别吧” 在湛蓝的烟圈里消掉。

我喝茶。在茶喝過了以後,
在我想橫在祭壇上,又掉落下來以後,
在被人欣羨的時刻度去了以後,
表現出一個強者,這不是很合宜嗎?
我決定再會,拿起了帽子。
我還要去辦工作,會見一些伴侣,
和他們說請你……或對不起,我要……
为了继续古老的┞方争,在人的愛情里。

孤獨的時候,安閑在陌生的人群裏,
在商铺的窗前我清算一下衣衿,
我的精力是好的,沒有機會放松。

原載重慶《大年夜公報》1941年4月24日



中國在哪裏


  1

有新的聲音要從心裏迸出,
(他們說是春季的到來)
住在城市的人張開口,厭倦了,
他們去到天外的峰頂上覺得自由,
路上有孤獨的苦力,零寥落落,
下著不穩的腳步,在郊野裏,
粗黑的人忘記了城裏的繁華,揚起
久已被揚起的塵土,

在河邊,他們還是蹬著幹燥的石子,
俯著身,當船只逆行著急水,
哎唷,——哎唷,——哎唷,——
多思的人替他們想到了在西北,
在一望無際的風沙之下,
正有一隊駱駝“艱苦地”前進,

而他們是俯視著了,
靜靜,千古淘去了耸峙的人,
不動的田垅卻如不動的山嶺,
在曆史上,也就是在報紙上,
那裏記載的是本身代代的父親,

地主,商人,各式的老爺,
沒有他們兒子那樣的聰明,
他們是較爲粗魯的,
他們仔細地,短指頭數著錢票,
把年輕女人摟緊,哈哈地笑,

躺下他們睡了,也不會想到
(每代也許遲睡了三分鍾),
因此他們的兒子漸漸學會了
本身的悲觀的,複雜的命運。

  2

那是母親的疾苦?那裏
母親的哀思?——春季?
在受孕的時期,
看進沒有疾苦的哀思,那沈默,
雖然孩子的隊伍站在凌晨的廣場,
有節拍的歌颂,他們純潔的高音
雖然使我激動并且流淚了,
雖然,墮入沈思裏,我是懷疑的,

希望,系住我們。希望
在沒有希望,沒有懷疑
的气力裏,

在永遠被蔑視的,沈冤的床上,
在隱藏了欲念的,枯癟的乳房裏,
我們必须扶持帮助母親的生長
我們必须扶持帮助母親的生長
我們必须扶持帮助母親的生長
因爲在史前,我們得不到永久,
我們的疾苦永遠地飛揚,
而我們的快樂
在她的母腹裏,是繼續著……



神魔之爭(长詩)
    ——贈董庶


  東風:

太陽出來了,海已經靜止,
蘇醒的大年夜地朝向我轉移。
O光亮!O生命!O宇宙!
我是誕生者,在一擁抱間,
退卻的繁星觸我而流去,

來自虛無,我輕捷的飛跑,
哪裏是标的目标?标的目标的腳步
遲疑的,正在隨我而揚起。
在籬下有一枝新鮮的玫瑰。
爲我燃燒著,孤单的抽泣,

雖然我和她一樣的古老,
戀語著,不知道多少年了,
固然她生了又死, 死了又生,
遊蕩著,穿過那看不見的处所,
重到這腐爛了一層的岩石上,

在山谷,河道,綠色的平原,
那最難說服的是人類的樂聲,
因我的吹動,每年更動聽,
但我不過揚起古老的笨拙:
正義,公理,和時代的紛爭——

O旋轉!雖然人類在毀滅
他們從腐爛得來的生命:
我願站在年幼的風景前,
一個老人看著他的兒孫爭鬧,
憩息著,輕拂著枝葉微笑。

  神:

一切和諧的頂點,這裏
是我。

  魔:

  而我,永遠的破壞┞愤。

  神:

不。它不克不及破壞,一如
愛的誓言。它不克不及破壞,
當遠古的聖殿耸峙在海岸,
承受風浪的奏乐,擁抱著
多少英雄的血,多少歌聲
流去了,留下了跪拜者,
當心心聯起像一座山,
永遠的生長,爲幸福蔭蔽
直耸到雲霄,美德的天堂,
是弱者的渴慕,不平的
恩賞。
  你不克不及。

  魔:

  是的,我不克不及。
因爲你有這樣的力!你有
雙翼的銅像,指揮在
大年夜理石的街心。你有勝利的
博覽會,古典的文物,
聰明,高貴,神聖的契約。
你有自由,正義,和一切
我不克不及有的。
     O,我有什麽!
在酷寒的山地,荒凉,和草原,
當東風耳語著樹葉,當你
啓示了你的子平易近,漫衍了
最快樂的一年中最快樂的季節,
他們有什麽?那些輪回的
牛、馬、和蟲豸。我看見
空茫,一如在被你放逐的
凶險的海上,在那無法的
眼裏,被你抛棄的残余,
他們枉然,向海上的波濤
傾瀉著瘋狂。O我有什麽!
無言的機械按在你腳下,
充塞著煤煙,烈火,聽從你
當毀滅天天貪婪的等候,
他們是鐵釘,木板。彼此
磨出來你的營養。
       O,天!
不,這樣的呼唤号召有什麽用?
因爲就是在你的獎勵下,
他們获得的,是恥辱,滅亡。

  神:

仁義在哪裏?責任,理性,
永遠逝去了!抵抗書寫在
你的臉上。而你的話語,
那一鍋滾沸的水泡下,
奔竄著烈火,是自負,
無知,地獄的花果。
你已鑄出了本身的滅亡,
那愛你的將爲你的反悔
喜悅,爲你的頑固悲傷。

我是誰?在時間的河道裏,
一盞起伏的,永遠的明燈。
我听过希腊詩人的称道,
浸過以色列的聖水,印度的
佛光。我在华夏賜給了
聪明的┞稱生。在幽明的天空下,
我引導了多少遊牧的平易近族,
從高原到海岸,從死到生,
無數帝國的吸力,千萬個廟堂
因我的降臨而歡樂。
        現在,
我錯了嗎?當暴力,混亂,罪惡,
要來充塞時間的河道。一切
光輝的再不克不及流過,就是小草
也將在你的統治下呻吟。
我錯了嗎?所有的榮譽,
法令,美麗的傳統,答复我!

  魔:

玄色的風,若是你還有牙齒,
詛咒!
急躁的波濤也別在深淵裏
  翻滾著你毒惡的泛濫,
讓狡詐的,凶恶的,饑渴的死靈,
蟒蛇,刀叉,冰山的化身,
整個的潑去,
     在錯誤和錯誤上,
凡是母親的孩子,拿你的一份!

  神:

畏懼是不當的,我所生怕的
已經來臨了。
     O,縱橫的山脈,
在我的威力下奔馳的,你們
擰起我的筋骨來!在我胸上,
讓炸彈,炮火,混亂的城市,
噴出我潔淨的,和諧的豪情。
站在旋風的頂尖,我等候
你湧來的血的河道——沈落,
當我收束起暴風雨的天空,
而阴晦的重雲再露出彩虹。

  林妖合唱:

誰知道我們什麽做成?
啄木鳥的答复:叮當!
我們知道本身的笨拙,
一如樹葉永遠的紅。

誰知道生命多麽長久?
一半醒著,一半是夢,
我們活著是死,死著是生,
呵,沒有人過的更爲聰明。

小河的流水向我們說,
誰能夠數出天上的星?
可是在黑夜,你只好搖頭,
當太陽照耀著,我們能。

這裏是紅花,那裏是綠草,
誰知道它們怎樣保存?
呵沒有,沒有,沒有一個,
我們知道本身的笨拙。

  林妖甲:

白日是長的,雖然生命
短得像一句歎息。我們怎樣
消磨這亮光?親愛的羊,
小鹿,鼹鼠,蚯蚓,告訴我。
深切羞涩的山谷,我們將
換上她的衣裳?還是追逐
嗡營裏,蜜蜂的夢?或,
鑽入土壤聽大哥的樹根
講它的故事?
     O誰在那兒?
那是什麽?

  林妖乙:

那是火!
     從四面向我們撲來。
O看!樹木已露出玄色的頭發
向上飄揚,它的溫柔的胸懷
也卷動著紅色的舌頭!
         O火!火!

  魔:

不要遁藏我殘酷的擁抱,
這空虛的心┞俘等候著血的滿足!
沒有同情,沒有一只溫暖
的手,撫慰我的創痕。
         可是,
爲什麽我要渴求這些?
爲什麽我要渴求茫昧的笑,
一句哄騙的話語,或等候
成列的天使歌舞在墓前
擲灑著花朵?全世的繁華
不爲我而生,當刻苦,掉敗,
隨我到每個处所,張開口,
我的吞沒是它的滿足,滲合著
使我疾苦的嘲笑。但是幸免,
詛咒又將在我頭上,我不克不及
取悅又不克不及逃脫。因爲我是
過去,現在,將來,死不悔过的
天神的仇敵。
     那些在乐園里
豢養的貓狗,鹦鹉,八哥,
爲什麽我不是?娛樂本身,
他們就获得了權力的恩寵,
當刀山,沸油,絕望,壓出來
我終日終年的歎息,還有什麽
我能期望的?天庭的和諧
關我在外面,讓阴暗
向我諷笑,每次憤怒
給我雕出更可憎的容顔。
而我的眼淚,O不!爲什麽
我要抽泣,那只會获得
他的厭惡。
    我比他更壞嗎?
全宇宙的生命,你們答复我,
當我領有了天國。
       O,戰爭!

  林妖:

他來了,一個永遠的不,
走進白熱的┞芳有的網,
O他來了點起滿天的火焰,
和剛剛停歇的血肉的紛爭。

O永明的太陽!你的溫暖
枉然的在我們的心裏旋轉,
自然的愛情朝一处茁生,
而人世卻把它不斷的割分。

綠草上的露水,O和平!
交給我們無邊的擴展,
當晨光,樹林,天空,飛鳥,
歡欣的,在一顆淚裏團圓。

那給我們帶來亮光的眼睛
还要向着地面的尘埃固定, < 一颗种子也不克不及够伸叶,开花,
爲現實抱緊,它做著空虛的夢。

O回來吧,希望!你的遼闊
已給我們罩下更濃的阴暗,
诚笃的愛情也不要走远,
它是危險的,給人以傷痛。

在那短暫的,淡薄的空間,
我們的家成了我們的灭亡。
O,誰能夠看見生命的尊嚴?
和我們去,和我們去,把一切遺忘!

  東風:

我的孩子,雖然這一切
由我創造,我對我愛的
最爲殘忍。我知道,我給了你
過早的┞稱生,而你的灭亡,
也沒有血痕,因爲你是
保存在每個人的微笑中,
你是終止的,最後的完全。

當宇宙開始,岩石的熱
拒絕雨水的侵蝕,所以長久
地球上凝皺著陰霾的脸孔面孔,
暴擊,堅硬,因而有海,
海裏翻動著交搏的生命,
弱者不見了,那些暗殺者
伸出水外,依舊侵蝕著
地層。曆史還正年輕,
在土壤裏,你可以看見
樹根和樹根的纏繞——
雖然它的枝葉,在輕閑的
摇摆,是勝利的高傲。处处
微菌和微菌,力和力,
存在和虛無,無情的戰鬥。

沒有处所你能夠逃脫,
正如我把種子到處去播散,
讓烈火燒遍,均衡著气力,
因而岩石上將會获得
溫煦的老年。但是現在
既然在笑臉裏,你看見
陰謀,在歡樂裏,刻毒,
在至高的抱负裏隱藏著
彼此的殺傷。你所巴望的,
遠不克不及來臨。你只有灭亡,
我的孩子,你只有灭亡。

  林妖合唱:

誰知道我們什麽做成?
啄木鳥的答复:叮,當!
我們知道本身的笨拙,
一如樹葉永遠的紅。

誰知道生命多麽長久?
一半醒著,一半是夢。
我們活著是死,死著是生,
呵,沒有誰過的更爲聰明。

小河的流水向我們說,
誰能夠數出天上的星?
可是在黑夜,你只有搖頭,
當太陽照耀著,我們能。

這裏是紅花,那裏是綠草,
誰知道它們怎樣保存?
呵沒有,沒有,沒有一個,
我們知道本身的笨拙。

1941年6月作
1947年3月重訂

作者晚年曾对本詩做若干点窜,主假如开首第一部分,以下:

  東風:

太陽出來了,海已經靜止,
蘇醒的大年夜地朝向我轉移。
O光亮!O生命!O宇宙!
我是誕生者,在一擁抱間,
無力的繁星觸我而流去,

來自虛無,我輕捷的飛跑,
哪裏是标的目标?标的目标的腳步
遲疑的,正在隨我而揚起。
在籬下有一枝新鮮的玫瑰。
爲我燃燒著,孤单的抽泣,

雖然她和我一樣的古老,
戀語著,不知道多少年了,
固然她生了又死, 死了又生,
遊蕩著,穿過那沒有愛憎的处所,
重到這腐爛了一層的岩石上,

在山谷,河道,綠色的平原,
那最後誕生的是人類的樂聲,
因我的吹動,每年更動聽,
但我不過揚起古老的笨拙:
正義,公理,和時代的紛爭——

O旋轉!雖然人類在毀滅
他們從腐爛得來的生命:
我願站在年幼的風景前,
一個老人看著他的兒孫爭鬧,
憩息著,輕拂著枝葉微笑。


小鎮一日


在荒山裏有一條公路,
公路揚起身,看見宇宙,
想俄然感应了無限的蒼老;
在谷外的小平原上,有樹,
有樹蔭下的茶攤,
在茶攤旁堆积的小孩,
這裏它歇下來了,在長長的
絕望的歎息以後,
重又著綠,舒緩,生長。

可憐的细微。凡是路過這裏的
也暫時获得了世界的遺忘:
那阴暗屋檐下穿織的蝙蝠,
那染在水窪裏的夕陽,
和那個雜貨鋪的老板,
一臉的聪明,慈爱,
他向我說“你师长教师好呵,”
我祝他好,他就要路過
從年輕的荒唐
到那小廟旁的山上,
和韋護,韓湘子,黃三姑,
同來拔去變成老樹的妖精,
或在夏夜,滿天星,
专心隱約著,恫嚇著行人。

現在他笑著,他說,
(指著一個流鼻涕的孩子,
一個煮飯的瘦小的姑娘,
和吊在背上的憨笑的嬰孩,)
“咳,他們耗去了我整個的心!”
一個漸漸地學會插秧了,
就要成爲最勤奋的幫手,
就要代替,主宰,我想,
像是無紀錄的帝室的更換。
一個,誰能夠比她更爲完美?
縫補,担水,看見牙婆,
也會低頭跑到鄰家,
想想,狐疑每個年輕人,
雖然命運是把她嫁給了
呵,城市人的蔑視?或是
一如她未來的憨笑的嬰孩,
永遠被圍在百年前的
夢裏,不克不及夠出來!

一個旅人從遠方而來,
又走向遠方而去了,
這兒,他只是站站腳,
看一看蔚藍的天空
和天空中升起的炊煙,
他知道,這不過是時間的浪費,
仿佛是在辦公室,他擡頭
看一看壁上油畫的遠景,
值不得說起,也沒驰名字,
在改日漸繁複的地圖上,
深思着,互扭着,但是黃昏
來了,吸淨了點和線,
當在城市和城市之間,
落下了廣大年夜的,甜靜的暗中。
沒有觀念,也沒有輪廓,
在蟲聲裏,郊野,樹林,
和石鋪的村路有一個聲音,
若是你走過,你知道,
昏黄的,郊外在誘喚
老婆婆的故事,——
好久了。異鄉的客人
怎能夠聽見?那是講給
遲歸的膽怯的農人,
那是美麗的,崇奉的化身。
他驚奇,心跳,或奔回
從一個妖仙的王國
穿進了古堡似的村門,
在那裏防護的,是微菌,
疾病,和生活的艱苦。
皺眉嗎?他們更不幸嗎,
比那些史前的穴居的人?
也許,因爲正有歇晚的壯漢
是圍在詛咒的話聲中,
也許,一切的掙紮都停止了,
只有雞,狗,和拱嘴的小豬,
從它們白日獲得的印象,
迸出了一些琐细的
酣聲和夢想。

所有的阛阓和嘈雜,
流汗,笑臉,叫罵,騷動,
當公路漸漸地向遠山爬行,
別了,我們快樂地逃開
這旋轉在貧窮和無知的人生。
我們歎息著,看著
在朝陽下,八门五花的
一抹白霧下籠罩的屋頂,
抗拒著荒涼,叢聚著,
就仿佛大年夜海留下的貝殼,
是來自一個剛強的血統。
從一個小鎮观光到大年夜城,师长教师,
變幻著年代,你走進了
文明的頂尖——
在同一的天空下也許
回憶起长年的斑鸠,
鳴啭在祖國的深心,
當你登樓,憩息,或躺下
在一只巨大年夜的黑手上,
這影子,是正朝向著那裏爬行。

1941年7月


记念


是這樣廣大年夜的医院,
O太陽一天的路程!
我們爲了避免著倦怠,
這裏跪拜,那裏去尋找,
我們的心抽泣著,枉然。

O,哪裏是我們的醫生?
躲遠!他有他本身的病症,
一如我們逐日的傳染,
人世的幸福在于欺瞞
達到了一個和諧的頂尖。

O愛情,O希望,O英勇,
你使我們拾起又唾棄,
唾棄了,我們本身受了傷!
我們躺下來沒有救治,
我們走去,O無邊的荒涼!

1941年7月



搖籃歌
   ——贈阿咪


  流呵,流呵,
  馨喷鼻的體溫,
  安靜,安靜,
流進寶寶小小的生命,
你的開始在我的心裏,
 當我和你的父親
  弥漫着愛情。

合起你的嘴來呵,
別學成人造作的聲音,
讓我的被時流沖去的面庞
遠遠親近著你的,乖乖!
   去了,去了
  我們多麽羨慕你
   柔和的聲帶。

  搖呵,搖呵,
  初生的火焰,
雖然我黑長的頭發把你覆蓋,
雖然我把你放進小小的身體,
你也就要來了,來到成人的世界裏,
  搖呵,搖呵,
 我的憂郁,我的歡喜。

  來呵,來呵,
 無事的夢,
  輕輕,輕輕,
落上寶寶微笑的眼睛,
等你長大年夜了你就要帶著罪名,
  從四面八方的嘴裏
 籠罩來的批評。

但願你有無數的黃金
使你享到美德的永存,
 一半掩遮,一半認真,
  睡呵,睡呵,
 在你的隔離的世界裏,
別讓任何敏銳的感覺
使你利诱,使你苦痛。

睡呵,睡呵,我心的化身,
惡意的命運已和你同业,
它就要和我一路撫養
你的平生,你的純淨。
  去吧,去吧,
 爲了幸福,
  寶寶,先不要蘇醒。

1941年10月

本詩系为王佐良佳耦的第一个孩子出世而作。“阿咪”即王佐良夫人徐序。詩中的“我”是一名母亲,她在对襁褓中的婴孩措辞。



控訴

别名《寄後方的伴侣》




冬季的酷寒堆积在這裏,伴侣,
對于孩子一個憂傷的季節,
因爲他還笑著春季的笑脸——
當背叛者穿過落葉当中,

瑟縮,變小,驕傲于本身的血;
爲什麽世界剝落在遺忘裏,
去了,去了,是彼此的┞沸呼,
和那充滿了濃郁崇奉的空氣。

而有些走在無家的地盘上,
跋涉著經驗,掉迷的靈魂
再不克不及安于一個角度
的溫暖,懷鄉的疾苦枉然;

有些關起了心裏的門窗,
逆著風,走上掉敗的路程,
雖然他們忠實在任何情況,
春季的花朵,落在時間的後面。

因爲我們的布景是千萬人平易近,
悲慘,熱烈,或愚笨的,
他們和恐懼並肩而戰爭,
自私的,是被保衛的那些個城;

我們看見無數的耗子,人——
避開了,計謀著,走出來,
安排了英勇的,或捐助
財産獲得了榮名,社會的梁木。

我們看見,這樣現實的態度
強過你任何的抱负,只有它
不毀于戰爭。服從,喝采,刻苦,
是抽泣的知己唯一的責任——

無聲。在這樣的布景前,
冷風吹進了今天和明天,
冷風吹散了我們長住的
永久的家鄉和暫時的酒店。



我們做什麽?我們做什麽?
生命永遠誘惑著我們
在苦難裏,渴尋安樂的圈套,
唉,爲了它只一次,不再來臨;

也是立意的複仇,終于正当地
本身的安樂踐踏在別人心上
的蔑視,欺淩,和敵意裏,
雖然陷下,彼此的損傷。

或半死?天天侵來的欲望
隔離它,勉強在腐爛裏寄生,
假定你的心裏是有一座石像,
刻畫它,刻畫它,用省下的气力,

而天天的報紙將使它吃驚,
以恐嚇來勸說他順流而行,
也許它就要感应不支了,
傾倒,當世的諷笑;

但不克不及斷定它就是未來的神,
這疾苦了我們全日,整夜,
零散的知識已使我們不再信赖
血里的愛情,而它的残破

我們爲了補救,自動的放逐,
什麽也不做,因爲什麽也不崇奉,
陰霾的日子,在知識的等候中,
我們想著那樣有力的童年。

這是死。曆史的矛盾壓著我們,
均衡,毒戕我們每個沖動。
那些盲目标會發泄他們所想的,
而聪明使我們脆弱無能。

我們做什麽?我們做什麽?
呵,誰該負胤趁樣的罪过:
一個通俗的人,裏面蘊藏著
無數的暗殺,無數的┞稱生。

1941年11月



贊美


走不盡的山巒和起伏,河道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地盘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幹燥的風,
在低压的暗雲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憂郁的丛林裏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沈默的
是愛情,是在天空翱翔的鹰群,
是幹枯的眼睛等候著泉湧的熱淚,
當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遙遠的天際爬行;
我有太多的話語,太悠长的豪情,
我要以荒涼的戈壁,盘曲的巷子,騾子車,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陰雨的天氣,
我要以一切擁抱你,你,
我到處看見的人平易近呵,
在恥辱裏生活的人平易近,佝偻的人平易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逐一擁抱。
因爲一個平易近族已經起來。

一個農夫,他粗糙的身軀移動在郊野中,
他是一個女人的孩子,許多孩子的父親,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邊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掉望壓在他身上,
而他永遠無言地跟在犁後旋轉,
翻起同樣的土壤消融過他先人的,
是同樣的受難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年夜路上多少次兴奋的歌聲流過去了,
多少次跟來的是臨到他的憂患;
在大年夜路上人們演說,叫囂,歡快,
但是他沒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鋤頭,
再一次相信名詞,溶進了大年夜衆的愛,
堅定地,他看著本身溶進灭亡裏,
而這樣的路是無限的悠長的
而他是不克不及夠流淚的,
他没有流泪,因爲一個平易近族已經起來。

在群山的包圍裏,在蔚藍的天空下,
在春季和秋季颠末他家園的时辰,
在幽深的谷裏隱著最蕴藉的哀思:
一個老婦等候著孩子,許多孩子等候著
饑餓,而又在饑餓裏忍耐,
在路旁还是那堆积著暗中的茅舍,
一樣的是不成知的恐懼,一樣的是
大年夜自然中那侵蝕著生活的土壤,
而他走去了從不回頭詛咒。
爲了他我要擁抱每個人,
爲了他我掉去了擁抱的安抚,
因爲他,我們是不克不及給以幸福的,
痛哭吧,讓我們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爲一個平易近族已經起來。

一樣的是這悠长的年代的風,
一樣的是從這傾圮的屋檐下散開的
無盡的呻吟和酷寒,
它歌颂在一片枯槁的樹頂上,
它吹過了荒蕪的┞酚澤,蘆葦和蟲鳴,
一樣的是這飛過的烏鴉的聲音。
當我走過,站在路上踟躇,
我踟躇著爲了多年恥辱的曆史
仍在這廣大年夜的山河中等候,
等候著,我們無言的疾苦是太多了,
但是一個平易近族已經起來,
但是一個平易近族已經起來。

1941年12月



黃昏


逆著太陽,我們一切影子就要告別了。
一天的侵蝕也遏制了,象驚駭的鳥
歡笑從門口逃出來,從化學原料,
從電報條的緊張和它拼湊的意義,
從我們辯證的唯物的世界裏,
歡笑暗暗地踱出在城市的路上
浮在時流上吸飲。O現實的主人,
來到奇异裏歇一會吧,枉然的海员,
可以凝止了。我們的周身已经是現實的傾覆,
突立的樹和高山,淡藍的空氣和炊煙,
是上帝的建築在顷刻中顯現,
這裏,生命还有它的意義等你揉圓。
你沒有擡頭嗎看那燃燒著的窗?
那滿天的火舌就隨一切歸于暗淡,
O讓歡笑躍出在灰塵外翺翔,
當太陽,月亮,星星,伏在燃燒的窗外,
在無邊的夜空等我們一塊兒旋轉。

1941年12月



洗衣婦


一天又一天,你坐在這裏,
重複著,你的工作終于
枉然,因爲人們本身
是髒汙的,分泌的奴隸!
飄在日光下的鮮明的衣裳,
你的安慰和男孩女孩的
好的印象,多麽快就要
暗中回到你的手裏求援。
因而世界永遠的光燙,
而你的報酬是無盡的日子
在疾苦的洗创新裏
在永遠不反悔裏永遠地循環。
你比你的主顧要潔淨一點。

1941年12月


報販


這樣的職務是應該頌揚的:
我們小小的乞丐,宣傳家,信差,
一朝晨就學會翻觔鬥,爭吵,等候——
只爲了把“昨天”寫來的公函
放到“今天”的生命裏,燃燒,變灰。

而整個城市在凌晨八點鍾
搖擺著如同風雨搖過松林,
當我們吃著早點我們的心就
承受全球踏來的腳步——沈落
在太陽剛剛上升的霧色当中。

這以後我們就忙著去沈睡,
一處又一處,我們的夢被集攏著
知道你們喊出來使我們吃驚。

1941年12月

注:李方编《穆旦詩全集》本中,“觔斗”作“斛斗”,詩末无标点,疑有误,以上按常识更正。


春底降臨


現在野花從心底荒漠裏生長,
墳墓裏再不是安稳的夢鄉,
因爲沈默和恐懼底季節已經過去,
所有凝固的歲月已經飄揚,
雖然這裏,它留下了無邊的空殼,
無邊的天空和無盡的旋轉;
畴昔底回憶已经是哀思底遗忘,
而金盅裏裝滿了燕子底呢喃,

而和平底幻象重又在人間聚攏,
經過醉飲的愛人在樹林底邊緣,
他們只相會于較高的本身,
在該幻滅的处所疾苦地分離,
可是初生的愛情更浓于抱负,
再一次相會他們怎能不奇異:
人性里的野獸已不克不及把我们吞食,
只要一躍,那裏連續著夢神底萍踪;

而命運消融了在它古舊的旅途,
分流進兩岸拭著疲弱的老根,
這樣的圓珠!滋潤,嬉笑,隨它上升,
因而世界充滿了千萬個機緣,
桃樹,李樹,在消掉的命運裏吸飲,
是芳喷鼻的花園围着处处的旅人。
因爲我們是在新的星象下行走,
那些死難者,要在我們底身上複生;

而幸福存在著再不是罪惡,
小時候想象的,現在無愧地拚合,
牽引著它而我們牽引著一片風景:
誰是播種的?他底笑聲追過了抽泣,
一如這收獲著點首的,灵敏的春風,
一如月亮在荒涼的暗中裏招手,
那起伏的大年夜海是我們底豪情,
再沒有災難:感激感动把我們吸引;

從郊野到郊野,從屋頂到屋頂,
一個綠色的秩序,我們底母親,
帶來自然底合音,不顛倒的感覺,
冬底謊,甜蜜的睡,怯弱的溫存,
在她底心裏是一個懶散的世界:
因爲日,夜,將要溶進堇色的光裏
永不断歇;而她底男女的仙子倦于
享受,和平底美德和適宜的歡欣。

1942年1月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抵抗著地盘,花朵伸出來,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歡樂。
若是你是醒了,推開窗子,
看这满園的欲望多么斑斓。

藍全国,爲永遠的迷利诱著的
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
一如那土壤做成的鳥的歌,
你們被點燃,卻無處歸依。
呵,光,影,聲,色,都已經赤裸,
疾苦著,等候伸入新的組合。

1942年2月


詩八章

别名:詩八首


1

你底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爲你點燃;
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

從這自然底蛻變底法式裏,
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
即便我抽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本身。

2

水流山石間沈澱下你我,
而我們成長,在死根柢宮裏。
在無數的可能裏一個變形的生命
永遠不克不及完成他本身。

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
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
不斷地他添來别的的你我
使我們豐富并且危險。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獸,
它和春草一樣的呼吸,
它帶來你底顔色,芳喷鼻,豐滿,
它要你瘋狂在溫暖的暗中裏。

我越過你大年夜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爲它埋藏的生命爱护保重;
你我底手底接觸是一片草場,
那裏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

4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裏,
而那未成形的暗中是可骇的,
那可能和不成能的使我們沈迷。

那梗塞著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遊離,
遊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5

夕陽西下,一陣微風吹拂著郊野,
是多麽久的启事在這裏積累。
那移動了的景物移動我底心
從最古老的開端流向你,安睡。

那构成了樹木和耸峙的岩石的,
將使我此時的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過程中透露的美
教我愛你的编制,教我變更。

6

不异和不异溶爲疲惫,
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
是一條多麽危險的┞翻路裏,
我制造本身在那上面观光。

他存在,聽從我底指使,
他保護,而把我留在孤獨裏,
他底疾苦是不斷的尋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須背離。

7

風暴,遠路,孤单的夜晚,
丢掉,记憶,永续的时候,
所有科學不克不及祛除的恐懼
讓我在你底懷裏获得安憩——

呵,在你底不克不及自立的心上,
你底隨有隨無的美麗的形象,
那边,我看见你孤独的愛情
筆立著,和我底平行著生長!

8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缤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願的心上,不异。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纂叜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的不仁的嘲弄
(和抽泣)在合一的老根裏化爲平靜。

1941年2月



出發


告訴我們和平又必须殺戮,
而那可厭的我們先得去喜歡。
知道了“人”不夠,我們再學習
践踏它的编制,排成機械的陣式,
智力体力蠕动着像一群野獸,

告訴我們這是新的美。因爲
我們吻過的已經掉去了自由;
好的日子去了,可是接近未來,
給我們掉望和希望,給我們死,
因爲那死的制造必须摧毀。

給我們善感的心靈又要它歌颂
僵硬的聲音。個人的哀喜
被大年夜量制造又該被蔑視
被否定,被僵化,是人生的意義;
在你的計劃裏有毒害的一環,

就把我們囚進現在,呵上帝!
在犬牙的甬道中讓我們反複
行進,讓我們相信你句句的紊亂
是一個真谛。而我們是皈依的,
你給我們豐富,和豐富的疾苦。

1942年2月

别名:詩


阻滯的路


我要归去,回到我已掉迷的故鄉,
趁這次絕望給我带路,在泥塘裏,
摸索那爲時間遺落的一塊出色的寶藏,

雖然它的輪廓生長,熔解,消掉了,
在我的額際,它拍擊汙水的波紋,
你们知道正在绞痛着我的回憶和胡想,

我要归去,因爲我還可以
孩子,在你們的臉上舐到甜蜜,
即便你們歧視我來自一個陌生的遠方,

孩子,我要沿著你們望出的处所退回,
雖然我已曾鑒定很多異地的古玩:
爲我憎惡的,奸刁,暴虐,虛僞,什麽都有

這些是應付敵人的必须的英勇,
保護你們的希望,實現你們的抱负;
但是我只想回到那已掉迷的故鄉,

因爲我曾是和你們一樣的,孩子,
我要向世界笑,再一次閃著幸福的光,
我是永遠地,被時間沖向寒凜的处所。


1942年8月22日



自然底夢


我曾迷误在自然底夢中,
我底身体由白雲和花草做成,
我是吹過林木的歎息,凌晨底顔色,
當太陽染給我顷刻的年輕,

那不常在的是我們擁抱的情懷,
它讓我甜甜的睡:一個少女底熱情,
使我這樣驕傲又這樣的柔順。
我們談話,自然底昏黄的呓語,

美麗的呓語把它本身說醒,
而將我透露在密密的人群中,
我知道它醒了正無端地抽泣,
鸟底歌,水底歌,正绵绵地回憶,

因爲我曾年轻的一無所有,
施與者領向人世的聪明皈依,
而過多的憂思現在才刻露了
我是有過藍色的血,星球底世系。

1942年11月



胡想底乘客


叢胡想底航線卸下的乘客,
永遠走上了錯誤的一站,
而他,这个铁掌下的犧牲者,
當他不测埠投進別人的願望,

多麽灵敏他底光輝的概念
已化成瑣碎的日子不忠而纡緩,
是巨輪的一環他漸漸旋進了
一個奴隸制度附帶一個抱负,

這裏的恩德是彼此的恐懼,
而溫暖他的是自動的逃亡,
那使他自由的只有忍耐的微笑,
奥秘地回轉,奥秘的絕望。

親愛的讀者,你就會贊歎:
爬行在脆弱的,人和人的關系間,
化無數的惡意爲本身營養,
他已開始學習做主人底尊嚴。

1942年12月



祈神二章


  1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不是這裏或那裏的茁生
也不是時間能夠占領或放棄的,

若是我们可以或许给出我们的愛情
不是射在物質和物資間把它本身消損,
若是我們能夠洗滌
我們小小的恐懼我們的惶惑和阴影
放在大年夜的光亮中,

若是我們能夠掙脫
欲望的暗室和習慣的硬殼
迎接他——
若是我們能夠嘗到
不是一層甜皮下的經驗的苦心,

他是靜止的生出動亂,
他是衆力的一端生出他的違反。

O他給放置的岔路和錯雜!
爲了我們倦了以後渴求
原來的处所。
他是這樣的喜愛我們
他讓我們分離
他給我們一點權利等它本身變灰。
O他正等著我們以損耗的全熱
投回他慈愛的胸懷。

  2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我們的童年所不料擁有的
而後遠離了,卻又是成年一切的辛勞
同所尋求掉敗的,

若是人世各樣的尊貴和華麗
不過是我們单方面的窺見所賦予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在歡笑後面的抽泣抽泣後面的
最後一層歡笑裏,

在虛假的┞锋實底下
那真實的靈活的源泉,
若是我們不是自禁于
我們費力與半真谛的密約裏
期望那達不到的圓滿的結合,

在我們的前面有一條道路
在這路的前面有一個目標
這條道路引導我們又隔離我們
走向那個目標,
在我們暗中的孤獨裏有一線微光
這一線微光使我們留戀暗中
這一線微光給我們幻象的騷擾
在拂晓確定我們的虛無之前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1943年3月



詩二章

别名《詩》




我們沒有支援,每人在想著
他本身的危險,每人在渴求
名誉,欢愉,愛情的永固,
而掉敗永遠在我們的身邊埋伏,

它發掘真實,這生來的形象
我們畏懼從不敢顯露;
站在不穩定的點上,各樣機緣的
交錯,是我們求來的可憐的

幸福,我們掌控而沒有勇氣,
享受没有安然安静安静,降服没有勝利,
我們永在擴大年夜那既有的邊沿,
才能隱藏一切,不爲真實堕入。

這一片地區就是文明的社會
所開辟的。呵,這一片繁華
雖然給年轻的血液充滿野心,
在它的棟梁間卻吹著倦怠的冷風!



永在的光呵,盡管我們擴大年夜,
看出去,想在經驗裏追尋,
終于生活在可骇的夢魇裏,
一切不真實,乃至我們的抽泣

也只能重造抽泣,自動的
被推動于紊亂中,我們的肅清
同样成了混乱,除心里的愛情
雖然它永遠隨著錯誤而誕生,

是唯一的世界把我們溶和,
直到我們追悔,屈就,使它僵化,
它的光消殒。我经常看見
那永不甘心宁可的剛強的英雄,

人子呵,棄絕了一個又一個謊,
你就棄絕了歡樂;還有什麽
更能使你留戀的,除走去
向著一片荒涼,和悲劇的命運!

1943年4月


贈別


1
多少人的芳华在這裏迷醉,
然後走上熙攘的路程,
昏黄的是你的疲惫,雲光和水,
他們的本身掉去了隨著就遺忘,

多少次了你的園门开启,
你的美繁複,你的心變冷,
盡管四时的歌喉唱很多好,
當無翼而來的夜露凝重——

等你老了,獨自對著爐火,
就會知道有一個靈魂也靜靜地,
他曾經愛你的變化無盡,
旅夢碎了,他愛你的愁緒紛紛。

2
每次相見你閃來的倒影
千萬端機緣和你的火凝成,
已經爲每分每秒的事體
在我的心裏碾碎無形,

你的跳動的波紋,你的空靈
的笑,我枉然巴望擁有,
它們來了又逝去在神的聪明裏,
留下的不過是我盘曲的豪情,

看你去了,在無望的追想中,
這就是爲什麽我经常沈默:
直到你再來,以新的火
摒擋我所妒忌的時間的黑影。

1944年6月



裂紋


1
每朝晨這安靜的贩子
不知道疾苦它就要來臨,
每個孩子的哭泣,每個苦力
他的無可辯護的沈默的腳步,
和那投下陰影的高聳的樓基,
同向最初的陽光裏混入髒汙。

那比勞作高貴的女人的裙角,
還靜靜地擁有昨夜的世界,
從中间壓下擠在邊沿的人們
已准確地踏進八小時的房屋,
這些我都看見了是一個陰謀,
隨著逐日的陽光使我們成熟。

2
扭轉又扭轉,這一顆烙印
終于帶著傷打上他全身,
有同党的飛翔,有陽光的
滋長,他寻求而跌進暗中,
四壁是傳統,是有力的
白日,扶持一切它勝利的习惯。

新生的希望被壓制,被扭轉,
等粉碎了他才能安然;
年輕的學得聰明,大哥的
是以也繼續他們的笨拙,
睡顧惜未來?沒有人心痛:
那改變明天的已爲今天所改變。

1944年6月



寄——


海波吐著沫濺在岩石上,
海鷗孤单的翺翔,它寬大年夜的同党
從岩石升起,拍擊著,沒入碧空。
無論在多霧的晨昏,或在日午,
姑娘,我們已聽不見這亘古的樂聲。

任腳步走向東,走向西,走向南,
我們已走不到那遼闊的青綠的草原;
林間仍有等你入眠的处所,蜜蜂
仍在嗡營,茅舍在流水的灣處靜止,
姑娘,草原上的濃郁仍這樣的向我們呼喚。

因爲逐日每夜,當我守在窗前,
姑娘,我看見我是掉去了過去的日子像煙,
微風不斷地撲面,但我已和它漸遠;
我多麽巴望和它一路,流過樹頂
飛向你,把靈魂裏的黴鏽抛揚!

1944年8月



活下去


活下去,在這片危險的地盘上,
活在成群灭亡的降臨中,
當地点的幻象已變猙獰,所有的气力已經
如同透露的大年夜海
凶殘摧毀凶殘,
如同你和我都漸漸強壯了卻又死去。
那永久的人。

彌留在生的煩憂裏,
在淫蕩的頹敗的包圍中,
看!那裏已奔來了即將解救我們一切的
饑寒的主人;
而他已經鞭擊,
而那無聲的黑影已在蘇醒和等候
午夜里的犧牲。

希望,幻滅,希望,再活下去
在無盡的波濤的淹沒中,
誰知道時間的沈重的呻吟就要墜落在
于詛咒裏成形的
日光閃耀的岸沿上;
孩子們呀,請看黑夜中的我們正怎樣孕育
難産的聖潔的豪情。

1944年9月


線上


人們說這是他所選擇的,
自然的賜與太多太危險,
他撈起一支筆或是電話機,

八小時躲開陽光和土壤,
十年二十年在一件事的末梢上,
在人世的鄙吝裏,要找到安然,

學會了被統治才可以統治,
前人的榜樣,忍耐和爬行,
長期的茫然後他获得獎章,

那無神的眼!那沦陷的兩肩!
疾苦的頭腦現在已經循分!
那就要燃盡的蠟燭的火焰!

在擺著無數标的目标的田野上,
這時候,他一身擔當過的工作
碾過他,卻只碾出了一條細線。

1945年2月



被圍者


  1

這是什麽处所?時間
每秒白熱而不克不及等候,
墜下來成了你不要的形狀。
天空的流星和水,那燦爛的
烦躁,到這裏就成了今天
一片砂礫。我們終于看見
過去的都已來就範,所有的暫時
相接起來是這平淡的永遠。

呵,這是什麽处所?不是少年
給我們預言的,也不是老年
在我們這樣容忍又容忍以後,
就可以采撷的果園。在阴影下
你終于生根,在不情願裏,
終于成形。若是我們能沖出,
勇士呵,若是有形竟能無形,
別讓我們拖進在這裏相見!

  2

看,青色的路從這裏引出
而又回歸。那自由廣大年夜的面積,
風的橫掃,海的跳躍,旋轉著
我們的神智:一切的行程
都不過落在這敵意的处所。
在這细微的一點上:最好的
露著空虛的眼,最快樂的
死去,死去但沒有一座橋梁。

一個圈,多少年的人工,
我們的絕望將使它完全。
毀壞它,伴侣!讓我們本身
就是它的殘缺,比平淡更壞:
閃電和雨,新的氣溫和土壤
才會來騷擾,也許更酷寒,
因爲我們已经是被圍的一群,
我們消掉,乃有一片“無人地帶”。

1945年2月



退伍


城市的夷平者,回到城市來,
沒有個性的兵,从头恢複一個人,
戰爭太給你孤单,可是回想
那鋼鐵的伴侶曾給你歡樂,

這裏卻不成:陌生還是陌生,
沒有燃燒的字,可以爲它舍命,
也沒有很快的親切,孩子般的無恥,
那裏全打破這裏的平淡,

也沒有從危險逼出的胡想,
習慣于获得,人們都近乎等候
并且茫然,沒有辦法生活,
城市的保衛者,回到母親的胸懷:

過去是死,現在巴望再生,
過去是分離違反著豪情,
可是我们的勝利者回来看见掉败,
和平的賜與者,你也許不克不及

立即回到和平,在和平裏粉碎,
由分歧的天天變爲不异,
毫未准備,死難者生還的夥伴,
你未來的好日子還隱藏著敵人。

我們在摸索:沒有什麽可以並比,
當你們巨大年夜的意義俄然結束;
要恢複自然,在行動後的空虛裏,
要換下礼服,熱血的夢想者

雖然有點蒼老,也許反不如穿上
那样轻易;畴昔有犧牲的欢畅,
現在則是平常生活,現在要拾起
過去遺棄的,雖然已回到我們當中!

辛劳的弟兄,你卻有點隔阂,
想著年轻的日子在那些驰名的处所,
因爲是在一次人類的錯誤裏,包含你本身,
從戰爭回來的,你获得難忘的光榮。

1945年4月

注:本詩曾作者点窜,以上选用的是《蛇的┞稵惑》(曹元勇编)版本,下面是《穆旦詩全集》(李方编)版本中分歧的部分,因无第一手资料,没法进一步校勘。

……
那鋼鐵的伴侶也給你歡樂,

…… ……

……
并且腐爛,沒有辦法生活,
城市的保護者,回到母親的胸懷:

……
和平的給予者,你也許不克不及

…… ……

……
要換下礼服,熱血的夢醒者

……
過去遺棄的,雖然是回到我們當中——

辛劳過的弟兄,你那有點隔阂,
想著年輕的日子在那些驰名的处所,
……



春季和蜜蜂


春季是人間的保母,
帶領一切到秋季成熟,
勸服你用溫暖的陽光,
用風和雨,使地盘重複,
林間的群鳥因而歡叫,
村外的小河也開始繁忙。

我們知道它向東流,
那紮根水稻已經青青,
紅色的花朵開出牆外,
是以燃著了路人的心,
春季的邀請,萬物都答應,
说不得的只有我的愛情。

那是一片嗡營的樹蔭,
我的好姑娘居住在此中,
你過河找她並不轻易,
因爲她家有一窠蜜蜂,
你和她講話,也許枉然,
因爲她聽著它們的嗡營。

好啦,你只有幫她喂養
那叮人的,有翅的小蟲,
直到丁喷鼻和紫荊開花,
我的日子就這樣斷送:
我的話還一句沒有出口,
蜜蜂的好夢却天天分歧。

我的抱怨還沒有說完,
秋風來了把一切變更,
春季的花朵你再也看不見,
乳和蜜降臨,一切都安靜,
只有我的说不得的愛情,
还在園里不竭的嗡营。

直到好姑娘她俄然歎息,
那緩慢的蝸牛才又爬行,
既然一切由上帝放置,
你只有高興,你只有等,
冬季已在我們的頭發上,
是那時我获得她的應允。

1945年4月




多少年的往事,當我靜坐,
一路浮上我的心來,
一如这四月的黃昏,在窗外,
揉合著喷鼻味與煩擾,使我忽而凝住——
一朵白色的花,張開,在黑夜的
和生命一樣剛強的侵襲裏,
主呵,这一顷刻间,接收我的伤感和贊美。

在過去那些時候,我是沈默,
一如窗外這些排比成列的
都会的樓台,充滿了罪過似的空虛,
我是沈默一如到處的繁華
的樂聲,我的血追尋它跳動,
可是那沈默聚起的沈默俄然鳴響,
當華燈初上,我玄色的生命和主結合。

是更劇烈的騷擾,更深的
疾苦。那一切掌控不住而卻站在
我的中心的,沒有時間哭,沒有
時間笑的消掉了,在阴暗裏,
在一无所有里此刻却见你隱現。
主呵!淹沒了我愛的一切,你因此
放大年夜光华,你的笑刺過我的哀思。

1945年4月

注:第四行,“揉合”或作“糅旱。



海戀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給我們魚,給我們水,給我們
燃起夜星的,疯狂的先導,
我們已爲沈重的現實閉緊。

自由一如無迹的歌聲,博大年夜
占領萬物,是歡樂之歡樂,
表現了一切而又歸于無有,
我們卻殘留在微末的具形中。

比現實更真的夢,比水
更濕潤的思想,在這裏枯萎,
青色的魔,跳躍,從不停止,
路的創造者,無路的旅人。

從你的眼睛看見一切美景,
我們卻因憂郁而更憂郁,
踏在腳下的太陽,未成形的
气力,我們豐富的無有,歌頌:

日以繼夜,那白色的鳥的翺翔,
在知識以外,那山外的群山,
那我們不克不及擁有的,你已站在中间,
藍天之漫遊者,海的戀人!

1945年4月




我們都鄙人面,你在高空飄揚,
風是你的身體,你和太陽同业,
常想飛出物外,卻爲地面拉緊。

是寫在天上的話,大年夜家都認識,
又簡單明確,又博大年夜無形,
是英雄們的遊魂活在本日。

你细微的身體是戰爭的動力,
戰爭過後,而你是唯一的完全,
我們化成灰,光榮由你保存。

太肯負責任,我們有時茫然,
資本家和地主拉你來解釋,
用你來获得衆人的和平。

是大年夜家的心,可是比大年夜家聰明,
帶著凌晨來,隨黑夜而刻苦,
你最會說出自由的歡欣。

四方的風暴,由你最早感受,
是大年夜家的标的目标,因你而勝利固定,
我們愛慕你,此刻屬于人平易近。

1945年5月



流吧,長江的水


流吧,長江的水,缓缓的流,
瑪格麗就住在岸沿的高樓,
她看著你,當春季还没有磨灭,
流吧,長江的水,我的歌喉。

多麽久了,一季又一季,
瑪格麗和我彼此的忖量,
你是知道的,雖然永遠沈默,
流吧,長江的水,缓缓的流。

這草色青青,本日一如旧日,
還有鳥啼,霏雨,金黃的花喷鼻,
只是我們有過的已不克不及再有,
流吧,長江的水,我的烦忧。

瑪格麗還要從樓窗外望,
那時她的心裏已很分歧,
那時我們的日子全已忘記,
流吧,長江的水,缓缓的流。

1945年5月



風沙行


男兒的大志伸向遠方,
但瑪格麗卻常在我的心頭。
多少日子過去了,全已經模糊,
只有和瑪格麗相約的一刻,
急馳的馬兒,揚起四蹄的塵土,
飛速的奔向更飛速的歡樂,
此刻卻在蒼茫的大年夜野逗留。
愛嬌的是瑪格麗的身體,
更爲高雅的是她小小的局處,
可是我只有和風沙相戀,
夜落草木,那就是我本日的歇宿。
我巴望有一天能夠回返,
再去看瑪格麗在她的高樓,
這一只馬兒,你再爲我急馳,
雖然年輕的日子已經去遠,
但瑪格麗卻常在我的心頭。

1945年5月



甘地

  1

行動是中间,因而投入錯誤的火焰中,
在此時此地的屈辱裏,要叫真谛成形,
一個巨大年夜的知己承受四方的風暴,因愛
而遍受傷痕,受傷而自反悔,
甘地,驕傲的靈魂,他站得最低。

  2

摆布都是脆弱:壓制者的僞善
呼唤号召不出來,因爲被壓制者本身
就維護僞善,自古以奴役爲榜樣。
攻擊前面的,罪惡自後面攜手,
甘地唯有英勇的和上帝同业,使衆人反悔。

  3

把本身交給主,回到農村和地盘,
饑餓的印度,無助的印度,是在那裏包藏,
他把他們透露出來,爲了向他們求乞,
麻痹的印度,凡是他走過的处所,人平易近获得了起點,
甘地以本身鋪路,印度有了路程,不再克不及安眠。

  4

在“死的大年夜廈”裏,人們獻給他榮耀的花冠,
他所來自的处所,甘地,他已經不再归去,
現代文明有千萬誘惑,但是他只尋求貧窮,
第一个抵抗者,没有沾上“死”,一点不肯犧牲。
我們看見他,無窮的熱力,周流在自然的懷裏。

  5

面臨崩潰,固守著知己而不轉移,
每个出发点终止于暴力,只好从不要的勝利中折回,
甘地撕開欺騙,他承認掉敗是因爲不肯放棄:
疾苦已經夠了,屈辱已經夠了,曆史再不容錯誤,
他是指揮被壓迫的心,向無形而普在的物質征服。

  6

成功不是他的,反複寻求不過使悲劇加倍莊嚴,
一切決定的朝他抵抗,甘地因此获得了表現;
火焰已經投出,當一個世紀還在觀望和猶疑,
當生命被敵視,走過而消掉,在神魔之間,
甘地,他上下求索,在無底裏凝固了人的形象。

  7

你淹沒在海潮裏的巨石,一座古代的神龛,
是無崇奉裏的崇奉,當你的跪拜者已被奴役,
無可辯護的聲音,在無聲当中,要爲奴隸舉起。
甘地爲奴隸築屋,迷路者因此看到了巨石,
印度掉而複得,在甘地的堅定裏,向現代發出了聲音!

  8

是感情丰富的热带,富强的,人和自然的花園,
安詳的地盘,大年夜河道貫,丛林裏遊走著獅王和巨象,
在曙光中,那看見新大年夜陸的人,他來了把十字架豎立,
他竖起的是谦卑美德,沉默犧牲,无治而治的人平易近,
在耕種和紡織聲裏,祈禱一個潔淨的國家爲神治理。

1945年4月(或5月)



給戰士
——欧战勝利日


這樣的日子,這樣才叫生活,
再没必要做牛,做馬,坐辦公室,
大年夜家的身子都已竖立,

再没必要給壓制者擠出一切,
累得半死,获得酬勞還要感激感动,
終不過給快樂的人們墊底,

还有你,几近已犧牲,
为了社会里大年夜言不惭的愛情,
現在由危險渡入安然的和平,

還有你,從來得不到准許
這樣充分的表現你本身,
社會只要你平淡,一向到死,

可是今天,所有的無力
都在新生,巨獅已經吼怒,
過去是奴隸,冷酷,和歎息,

這樣的日子,這樣才叫生活,
太陽曬著你,風吹著你,
和你對面的再不是恐懼,

人平易近的世紀,大年夜家終于起來
为平常生活而战,为本身犧牲,
人平易近裏有了本身的英雄。

有了本身的笑,有了志願的死,
多麽久了我們只是在夢想,
此刻一切終于在我們手中,

有這麽一天,没必要再祈求,
为愛情生活,大年夜家都安心,
大年夜家的血裏複旋起古代的英靈,

這是真实的力,爲我們获得,
不成屈辱的力,此刻获得證明,
在坦途前進,每步都是歡欣,

別了,那孤单而陰暗的小屋,
別了,那都会的黴爛的生活,
看看我們,這樣的今天才是生!

1945年5月9日 欧战勝利日



野外演習


我們看見的是一片風景:
多姿的樹,富有哲理的墳墓,
那風吹的草喷鼻也不克不及深切他們的仓猝,
他們由永久躲入顷刻的掩護。

事實上已承認了大年夜地是母親,
由把幾碼外的大年夜地當作敵人,
用煙幕來遮掩,用槍炮射擊,
不過招來損傷:真实的敵人從未在這裏。

人和人的距離卻因此拉長,
人和人的距離才忽而縮短,
危險這樣接近,眼淚和微笑
合而爲人生:這裏是單純的縮形。

也是最古老的職業,越來
我們越看到此中的利潤,
從小就學起,殘酷總嫌不夠,
全球的┞俘義都這麽要求。

1945年7月

注:本詩曾作者修订,以上选用的是《蛇的┞稵惑》(曹元勇编)版本。《穆旦詩全集》(李方编)版本有2处异文:

……
用煙當遮掩,用槍炮射擊,
不過招來損傷,永久的敵人從未在這裏。
…………



一個戰士需要溫柔的時候


你的多夢幻的芳华,姑娘,
別讓戰爭的泥腳把它踏碎,
那裏才有真实的火焰,
而不是這裏燃燒的酷寒,
當初生的太陽從海邊上升,
林間的微風也剛剛蘇醒。

別讓那麽多殘忍的┞奋理,姑娘,
也織上你的錦繡的天空,
你的眼淚和微笑有更多的話,
更多的使我持槍的崇奉,
當勞苦和灭亡不斷的綿延,
我甯願它是南边的欺騙。

因爲青草和花朵還在你心裏,
開放著人間僅有的春季,
別讓我們充滿意義的糊塗,姑娘,
也把你的豐富變爲荒漠,
唯一的憩息只有由你放置,
當我們摧毀著這裏的房屋。

你的年代在前或在後,姑娘,
你的每個錯覺都令我神驰,
只不要墮入現在,它妒忌
我們已得或未來的幸福;
等一個較好的世界能夠出世,
姑娘,它會保存你純潔的歡欣。

1945年7月



七七


你是我們請來的大年夜神,
我們以爲你最主持公允,
警棍,水龍,和请愿請願,
不過是爲了你的來臨。

你是我們最巴望的叔父,
我們吵著要聽你講話,
他們反對的,既然你已來到,
借用我們的話來向你歡迎。

誰知道等你長期住下來,
我們卻一天比一天瘦削,
你把禮品胡亂的分給,
而盡力使喚的卻是我們。

你的産業將由誰承繼,
雖然現在還不克不及確定,
他們顯然是你对劲的子孫,
而我們的苦处將無迹可存。

1945年7月



先導


偉大年夜的導師們,不死的苦痛,
你們的灰塵安眠了,你們的時代卻複生;
你们的犧牲已忘怀了,一贯以欢乐崇奉,
而巨烈的東風吹來把我們搖醒;

當春日的火焰熏暗了今天,
明天是美麗的,而又轻易把我們欺騙;
那醒來的我們知道是你們的靈魂,
那刺在我們心裏的是你們永在的傷痕;

在無盡的鬥爭裏,我們的一切已經赤裸,
那不情願的,也被迫在检讨或背棄中,
我們最需要的,他們已經流血而去,
把未完成的疾苦留給他們的子孫。

不滅的光輝!雖然不斷的諷笑在伴隨,
因爲你們只曾給與,呵,至高的歡欣!
你們唯一的遺囑是我們,這醒來的一群,
穿著你們燃燒的衣服,向著地面降臨。

1945年7月



農平易近兵


  1

不知道本身是最可愛的人,
可聽長官說他們太笨拙,
當富人和貓狗正在用餐,
是長官派他們看管著大年夜門。

不過到城裏來出一出醜,
因此抛下家裏的地步荒蕪,
國家的法令要他們捐出自由:
同樣是挑柴,挑米,修蓋房屋。

也不知道新來了意義,
大年夜家都焦心的向他們谛视——
未來的世界他們聽不懂,
還要做什麽?倒比較清楚。

帶著本身小小的六合:
已知的長官和未知的饑苦,
只要不死,他们还可以雲游,
看各種别致帶一點糊塗。

  2

他們是工人而沒有勞資,
他們获得而無權享受,
他們是春季而沒有種子,
他们被暗害从不曾控訴。

在這一片沈默的後面,
我們的城市才得以腐爛,
他們向前以我們遺棄的軀體
去迎受二十世紀的殺傷。

美麗的過去從不是他們的,
現在的不服更爲顯然,
而我們竟想以鎖鏈和饑餓,
要他們集中相信一個諾言。

那一贯都受他們培養的,(注)
此刻已搖頭要倡导慈善,
但若是有一天真谛爆炸,
我們就都要丟光了臉面。

1945年7月

注:以上选用的是《蛇的┞稵惑》版本。在《穆旦詩全集》版本中,此句为:“那一贯都受他们豢养的,”。



打出去


這場不料的全體的試驗,
這毫無錯誤的一加一的計算,
我們由幻覺漸漸往裏縮小
直到立定在現實的冷刺上顯現:

那醜惡的全已疼過在我們心裏,
那美麗的也重在我們的眼裏燃燒,
現在,一個清楚的抱负呼求出世,
最大年夜的阻礙:要把你們擊倒,

那被強占了身體的靈魂
逐日每夜夢寐著歸還,
它已經洗淨,不死的意志更敞亮,
它就要回來,你們再不克不及阻攔;

多麽久了,我們感情的弱點
枉然地向那深陷下去的旋轉,
那不克不及補償的此刻已經起來,
最後的清理,就站在你們眼前。

1945年7月



奉獻


这从白雲流下来的时候,
這充滿鳥啼和露水的時間,
我們不寄望的已經過去,
這一朝晨,他卻捉住了獻給美滿,

他的身子倒在綠色的田野上,
一切的煩擾都同時放低,
最高的意志,在歡快中解放,
一顆子彈,把他的平生結爲整體,

那做母親的太陽,看他長大年夜,
看他有時候爲陰影所欺,
此刻卻全力的把他擁抱,
問题留下来:他唯一的答复升起,

其余的,都等著地盘收回,
他精美的頭已垂下來順從,
但是他把本身的生命交還,
已較主所賜給的更爲光榮。

1945年7月



反扑基地


日裏夜裏,飛機起來和降落
以三百裏的速度增加著希望,
曆史的這一步必須要踏出:
汽車穿流著如夏季的河谷,

這一個城市,拱衛在行動的中间,
太陽走下來向每個人歌颂:
我不辨是非,也不分種族,
我只要你向土壤擴張,和我一樣。

過去的還想在這裏逗留,
“現在”卻襲擊如一場傳染病,
各種饑渴全都要滿足,
商人和毛蟲歡快如美軍,

將軍們正聚起了望著遠方,
這裏不過是朝“未來”的跳板,
凡是有气力的都可以上來,
是你還是他暫時全不管。

1945年7月



通貨膨脹


我們的敵人已不再可骇,
他們的殘酷我們看得清,
我們以充血的心沈著地等候,
你的淫賤卻把它弄昏。

長期的┞稵惑:意志已混亂,
你借此傾覆了社會的公允,
凡是敵人的敵人你逐一謀害,
你的私生子卻获得太轻易的成功。

無主的命案,不曾防御的
叛變,最遠的鄉村都卷進,
我們的英雄還擊而不見對手,
他們受辱而死:卻由于你的陰影。

在你的光华下,正義只顯得可憐,
你是一面蛛網,居中的只有蛆蟲,
若是我們要活,他們必須死去,
天氣晴朗,你的統治先得肅清!

1945年7月



知己頌


雖然你的形象最不克不及確定,
就是九頭鳥也做出你的面庞,
背離的時候他們才最幸運,
奥秘的,他們譏笑著你的無用,

雖然你從未向他們露面,
和你同來的,卻使他們吃驚:
饑寒交煎,常不克不及隨機應變,
不对劲的官吏,和刻苦的女人,

也不見報酬在未來的世界,
一條死胡同令人們退縮;
但是孤獨者卻挺身前行,
向著最終的歡快,逐漸获得,

因爲你最能夠分別美醜,
至高的感受,才不怕你的愛情,
他看見曆史:只有真实的你
的事業,在一切的掉敗裏成功。

1945年7月



苦悶的意味


我們都崇奉后背的气力,
只看前面的他走向瘋狂:
初度的愛恋人们已笑畴昔,
再一次寻求,只有是物質的無望,

那自覺幸運的,他們逃向海外,
爲了可免除困難的┞穘程;
誠實的學生,教師不曾獎賜,
他們的消息也不再聽聞,

常懷恐懼的,恐懼已經不在,
因爲人生是這麽短暫;
結婚和離婚,同樣的好玩,
有的爲了刺激,有的爲了遺忘,

毀滅的女神,你腳下的灭亡
已越來越在我們的心裏滋長,
枯幹的是决定信念,有的因此成形,
有的則在不斷的懷疑裏喪生。

1945年7月



轟炸東京


我們漫長的夢魇,我們的混亂,
我們有毒的日子早該流去,
只是有一環它不肯放松,
炸毀它,我們的傷辩才能以合攏。

唯一的不睬解,在這裏侵犯,
我們的思想熾熱已不克不及等候,
傳開去,不消交际家和播音機,
那燃燒的大年夜火是僅可能的┞穁言。

由于我們的軟弱,你們的美德,
操纵無知,那天皇的光榮,
盡管你們發狂保衛至死:
我們的常識卻布滿你們可憐的天空。

因爲一個公道的世界就要投下來,
我們要把你們長期的罪惡提示,
種子已出芽:每個灭亡的爆炸
都爲我們刻苦的长者爆開歡欣。

1945年7月



丛林之魅
    ——祭胡康河上的白骨


丛林:

沒有人知道我,我站活着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年夜如海,隨微風而起舞,
張開綠色肥大年夜的葉子,我的牙齒。
沒有人看見我笑,我笑而無聲,
我又本身倒下去,長久的腐爛,
仍舊是滋養了本身的內心。
從山坡到河谷,從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來,
那幽深的小徑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密密的原始展開。
那飘来飘去的白雲在我头顶,
全不過來遮蓋,多種掩蓋下的我
是一個生命,隱藏而不克不及移動。

人:

離開文明,是離開了衆多的敵人,
在青苔藤蔓間,在百年的枯葉上,
死去了世間的聲音。這青青雜草,
這紅色小花,和花叢中的嗡營,
這不着名的蟲類,爬行或飛走,
和跳躍的猿鳴,鳥叫,和水中的
遊魚,路上的蟒和象和更大年夜的畏懼,
以自然之名,全获得自然的崇奉,
無始無終,梗塞在難懂的夢裏。
我不和諧的路程把一切驚動。

丛林:

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

人:

是什麽聲音呼喚?有什麽東西
俄然遁藏我?在綠葉後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視,我移動
它輕輕跟隨。黑夜帶來它妒忌的沈默
貼近我全身。而樹和樹織成的網
壓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饑餓的空間,低語又飛旋,
象多智的靈魂,使我漸漸大白
它的要求溫柔而邪惡,它漫衍
疾病和絕望,和憩靜,要我依從。
在橫倒的大年夜樹旁,在腐爛的葉上,
綠色的毒,你癱瘓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丛林:

這不過是我,設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領過暗中的門徑;
美麗的一切,由我無形的┞菲握,
全在這一邊,等你枯萎後來臨。
美麗的將是你無目标眼,
一個夢去了,另外一個夢來代替,
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
從此我們一路,在虚幻的世界遊走,
虚幻的是所有你血液裏的紛爭,
你的花你的葉你的幼蟲。

祭歌:

在陰暗的樹下,在激流的水邊,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
你們的身體還掙紮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那刻骨的饑餓,那山洪的沖擊,
那毒蟲的齧咬和疾苦的夜晚,
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
此刻卻是欣欣的樹木把一切遺忘。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爲了要活的人們的保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遏制,
你們卻在丛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曆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长。

1945年9月




凝結在天邊,在山頂,在草原,
胡想的船,西風愛你來自遠方,
一團一團像我們的心緒,你移去
在無岸的海上,觸沒于柔和的太陽。

是暴風雨的種子,自由的家鄉,
低視一切你就灑遍在土壤裏,
但是经常向著更高處飛揚,
隨著風,不留一點淚濕的陈迹。

1945年11月



時感四首



多謝你們的謀士的機智,师长教师,
我們已爲你們的號召感動又感動,
我们的心,意志,心血都可以犧牲,
最後的獲得原來是辅助般的殘忍。

你們的┞服治策略都很成功,
每步自私和錯誤都塗上了人平易近,
我們從沒有聽過這麽美麗的言語
师长教师,請快來領導,我們必然服從。

多謝你們飛來飛去在我們頭頂,
在幕後高談,折沖,策動;出來組織
用一揮手暗示我們必須去死
而你們一絲不改:說這是曆史和革命。

人平易近的世紀:多謝先知的你們,
但我們已倦于呼唤号召萬歲和萬歲;
常勝的將軍們,一點没必要猶疑,
戰栗的是我們,越來越需要保衛。

正義,當然的,是燃燒在你們心中,
但我們只有冷冷地感应厭煩!
若是我們無力從┞穕的手裏脫身,
师长教师,你們何妨稍透露一點憐憫。


殘酷從我們的心裏走來,
它要有光,它創造了這個世界。
它是你的錢財,它是我的安然,
它是女人的美貌,高雅的教養。

从小它就藏在我们的愛情中,
我們屢次的抽泣才把它確定。
從此它像金幣一樣畅通,
它寫過曆史,它是本日的偉人。

我們的事業全不過是它的事業,
在成功的中间已成立它的廟堂,
被踏得最低,它升起最高,
它是慈善,榮耀,動人的演說,和藹的脸孔面孔。

雖然沒有誰聲張過它的名字,
我們一切的亮光都來自它的亮光;
當我們天天呼吸在它的微塵当中,
呵,那靈魂的顫抖——是死也是生!


客岁我們活在酷寒的一串零上,
本年在零零零零零的下面我們籲喘,
像是撐著一只破了的船,我們
從溯水的客岁駛向本年的深淵。

忽的一跳跳到七個零的寶座,
是金價?是食糧?我們幸運地曬曬太陽,
00000000是我們的財富和希望,
又忽的滑下,大年夜水淹沒到我們的頸項。

但是印鈔機始終安穩地生産,
它飛快地搶救我們的人命一條條,
把貧乏加十個零,印出來我們新的保存,
我們正要起來發威,一切又把我們嚇倒。

一切都在飛,在跳,在笑,
只有我們颠仆又爬起,爬起又縮小,
龐大年夜的數字像是一串列車,它猛力地前沖,
我們不過是它的尾巴,在點的後面飄搖。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然後再受辱,疾苦,掙紮,灭亡,
因爲在我們敞亮的血裏奔流著英勇,
可是在英勇的中间:茫然。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它說:我並不美麗,但我不再欺騙,
因爲我們看見那麽多死去人的眼睛
在我們的絕望裏閃著淚的火焰。

當多年的苦難以沈默的死結束,
我們期望的只是一句諾言,
但是只有虛空,我們才知道我們仍舊不過是
幸福到來前的人類的先人,

還要在無名的暗中裏開辟新點,
而在這起點裏卻積壓著多年的恥辱:
冷刺著死人的骨頭,就要毀滅我們的平生,
我們只希望有一個希望當作報複。

1947年1月



他們死去了


可憐的人們!他們是死去了,
我們卻活著享有現在和春季。
他們躺在蘇醒的土壤下面,茫然的,
毫無感覺,而我們有溫暖的血,
敞亮的眼,敏銳的鼻子,和
耳朵聽見上帝在田野上
在樹林和小鳥的喉嚨裏情話綿綿。

死去,在一個緊張的冬季,
象旋風,俄然在牆外停住——
他們再也看不見著樹的美麗,
山的美麗,凌晨的美麗,綠色的美麗,和一切
小小的生命,含著甜蜜的安甯,
到處茁生;而可憐的他們是死去了,
等不及投井上帝的痛切的孤獨。

呵聽!呵看!坐在窗前,
鸟飞,雲流,和煦的风吹拂,
夢著夢,迎接本身的┞稱生在每個
凌晨,日斜,和轻轻擦过的黃昏——
這一切是屬于上帝的;但可憐
他們是爲無憂的上帝死去了,
他們死在那被遺忘的腐爛当中。

1947年2月



荒村


荒草,頹牆,空洞的茅舍,
無言倒下的樹,淩亂的死寂……
流雲在高空无意停伫,春归的乌鸦
用力的聒噪,繞著空場子飛翔,
象發見而滿足于倔強的人間的
沈默的潰敗。被遺棄的大年夜地
是唯一的一句話,透露給
春風和夕陽——
幹燥的風,吹吧,當傷痕切進了你的心,
再沒有一聲歎息,再沒有舫谅倌炊煙,
再沒有走來走去的腳步貫穿起
仁慈和忠實的辛勞終于枉然。

他們哪裏去了?那穩固的根
爲土壤固定著,爲貧窮欺侮著,
爲惡意壓變了形,卻從不分裂的,
象多年的問题被切割,他们仿照还是滋长。
他們哪裏去了?離開了最後一線,
那默默無言的父母妻兒和牧童?
當最熟谙的隅落也充滿危險,看見
象一個廣大年夜的墳墓世界在等待,
求神,求人的支援,從不敢向前跑去的
竟然跑去了,斬斷無盡的歲月
花葉連著根拔去,枯幹,無聲的,
從這個沒驰名字的处所我只有祈求:
幹燥的風,吹吧,旋起人們無用的回想。

春曉的斜陽和廣大年夜淡然的殘酷
投下的┞拂兆,當小小的叢聚的茅舍
象是阴暗的人生的盡途,呆立著。
也曾是血肉的豐富和希望,它們張著
空洞的眼,向著田野和城市的來客
留下決定。曆史已把他們用完:
它的┞稦張和說謊和政治的偉業
終于沈入使本身也驚惶的風景。
幹燥的風,吹吧,當傷痕切進了你的心,
吹著小河,吹過田垅,吹出眼淚,
去到奉獻了一切的遥远的主人!

1947年3月



三十誕辰有感


1

從至高的虛無接管層層的号令,
不過是觀測小兵,深切廣大年夜的敵人,
必須以雙手擁抱,获得不斷的傷痛。

多麽快已踏過了凌晨的無罪的門檻,
那晶瑩酷寒的光線就将近冒煙,燃燒,
當太潔白的灭亡呼求到色采裏投生。

是不情願的情願,不必定的必定,
攻擊和再攻擊,不過是醞釀最後的叛變,
勝利和光荣永久属于不见的主人。

但是暫刻就是誘惑,從無到有,
一個沒丰年歲的人站入芳华的影子,
从头發現本身,在毁灭的火焰当中。

2

時而巨烈,時而緩和,向這微塵裏流注,
時間,它鄙吝又妒忌,創造同時毀滅,
接連地承受它的任性因而有了我。

在過去和未來兩大年夜暗中間,以不斷熄滅的
現在,舉起了土壤,思想和榮耀,
你和我,和這可憎的一切的分野。

而在每刻的崩潰上,看見一個敵視的我,
枉然的摯愛和守衛,只有跟著向下碎落,
沒有鋼鐵和巨石不在它的手裏化爲纖粉。

沉沦它象长长的记憶,回绝我们象冰,
是時間的路程。和它肩並肩地粘在一路,
一個沈默的火伴,反證我們句句溫馨的耳語。

1947年3月



饑餓的中國




饑餓是這孩子們的靈魂。
從他們遲鈍的目光裏,古老的
地盘向著年輕的遠方搜尋,
伸出無力的小手向現在求乞。

他們鼓脹的肚皮充滿嫌棄,
一如大年夜地充滿希望,卻沒有人來承繼。

曆史不曾饒恕他們,推出
這小小的空虛的軀殼,向著空虛的
四方掙紮,是誰的債要他們償付:
他們因而实施它最終的錯誤。

在街頭的一隅,一個孩子英勇的
向路人求乞,而另外一個倒下了,
在他的弱小的,絕望的身上,
縮短了你的,我的未來。



我看見饑餓在每家門口,
或他对劲的兄弟,罪惡;
沒有一處我們能夠逃脫,他的
直瞪的眼睛;我們做人的教育,

漸漸他來到你我之間,愛,
仁慈從無法把他拒絕,
每弱點都開始受考驗,我也高興,
直到恐懼把我們變成石頭,

遠遠的,他原是我們不平服的抱负,
他來了卻帶著懲罰的脸孔面孔,
天天在報上講一篇故事,
太深切,太驚人,終于使我們漠不關心,

直到今天,愛,隔絕了一切,
他在搖撼我們疲弱的身體,
像是等候著有俄然的火花俄然的旋風
從我們的流落和孤獨向外沖去。



昨天已畴昔了,昨天是田園的村歌,
是和春水一樣流暢的日子,就要流入
意義重大年夜的明天:但是今天是饑餓。

昨天是抱负朝我們招手:父親的諾言
获得保障,母親放置適宜的家庭,孩子求學,
昨天是假期的和平:但是今天是饑餓。

爲了爭取昨天,疾苦已經支出去了,
希望的手握在一路,志士的血
快樂的溢出:昨天把敵人擊倒,
今天是果實誰都沒有嘗到。

中间俄然分离:今天是脫線的風筝
在企盼中翻轉,我們掌控已經無用,
今天是混亂,瘋狂,自渎,白白的死去——
但是我們要活著:今天是饑餓。

荒年之王,搜尋在枯幹的中國的地盘上,
教給我們暫時和永遠的聰明,
如何获得狼的勝利:由于人太脆弱!



我們是向著什麽奥秘的标的目标走,
因而才有這麽多無恥的謊言,
和對浪漫的死我們几次再三的違抗,

世界是廣大年夜的但是現在很窄小,
很窄小,我們不知道怎樣來俯順,
創造各樣的恥辱不過爲了安然,

但最豪華的殘害就在你我之間,
道德,法令,和每人一份的貧困
就使我們彼此扼住了喉嚨,

終于谨慎而無望,紛爭而又淡然
仁慈直趨毀滅:而又奥秘的等候
一個更大年夜的笨拙把我們救济,

但那受難的農夫逃到城市裏,
他的呼唤号召已變成機巧的學習,
把掉戀的地盘交給城市論辯,

純熟得過期的革命理論在傳觀著,
充滿活力的青年學會說不服,但卻不如
默認一切的弟弟,一開頭就成功,

天天有更大年夜的发急,更多的聰明,
政治家成了公開的嘲笑,他的簽字
卻又嚴重的把我們推向一種決定,

我們是向著奥秘的标的目标走,
饑餓領導中國進入一個潛流,
教给我们应有的愛情又把它毁掉落。


殘酷從我們的心裏走來,
它要有光,它創造了這個世界。
它是你的錢財,它是我的安然,
它是女人的美貌,高雅的教養。

从小它就藏在我们的愛情中,
我們屢次的抽泣才把它確定。
從此它像金幣一樣畅通,
它寫過曆史,它是本日的偉人。

我們的事業全不過是它的事業,
在成功的中间已成立它的廟堂,
被踏得最低,它升起最高,
它是慈善,榮耀,動人的演說,和藹的脸孔面孔。

雖然沒有誰聲張過它的名字,
我們一切的亮光都來自它的亮光;
當我們天天呼吸在它的微塵当中,
呵,那靈魂的顫抖——是死也是生!


客岁我們活在酷寒的一串零上,
本年在零零零零零的下面我們籲喘,
像是撐著一只破了的船,我們
從溯水的客岁駛向本年的深淵。

忽的一跳跳到七個零的寶座,
是金價?是食糧?我們幸運地曬曬太陽,
00000000是我們的財富和希望,
又忽的滑下,大年夜水淹沒到我們的頸項。

但是印鈔機始終安穩地生産,
它飛快地搶救我們的人命一條條,
把貧乏加十個零,印出來我們新的保存,
我們正要起來發威,一切又把我們嚇倒。

一切都在飛,在跳,在笑,
只有我們颠仆又爬起,爬起又縮小,
龐大年夜的數字像是一串列車,它猛力地前沖,
我們不過是它的尾巴,在點的後面飄搖。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然後再受辱,疾苦,掙紮,灭亡,
因爲在我們敞亮的血裏奔流著英勇,
可是在英勇的中间:茫然。

我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希望,
它說:我並不美麗,但我不再欺騙,
因爲我們看見那麽多死去人的眼睛
在我們的絕望裏閃著淚的火焰。

當多年的苦難以沈默的死結束,
我們期望的只是一句諾言,
但是只有虛空,我們才知道我們仍舊不過是
幸福到來前的人類的先人,

還要在無名的暗中裏開辟新點,
而在這起點裏卻積壓著多年的恥辱:
冷刺著死人的骨頭,就要毀滅我們的平生,
我們只希望有一個希望當作報複。


1947年8月


注1:本詩第5、6、7章与《時感四首》第2、3、4章不异,为求组詩完全,一并录入。
注2:本詩第4章最后三节曾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詩全集》(李方编)版本清算以下:

…… ……
疾苦的問题愈在手术台上聚积,
充滿活力的青年學會說不服,但卻不如
從裏面出世的弟弟,一開頭就成功,

天天有更多的发急,更矛盾的聰明,
盡管我們用一切來建造一道圍牆,
也終于給一個簽字,或一只鼠颠覆,

我們是向著什麽奥秘的处所走,
饑餓領導著中國進入一個潛流
制造多少小小的愛情又把它毁掉落。
…… ……


隱現(长詩)

讓我們看見吧,我的救主。


1 宣道

現在,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我們來自一段完全掉迷的路途上,
閃過一下星光或日光,就再也觸摸不到了,
说不出名字,我们说我们是来自一秵柋间,
一串錯綜而零亂的,枯幹的幻象,
使我們哭,使我們笑,使我們憂心
用同樣錯綜而零亂的,血液裏的紛爭,
這一時的寻求或那一時的滿足,
但一切的┞稵惑不過是誘惑我們遠離;
遠遠的,在那一切僵死的名稱的下面,
在我們從不克不及放置的标的目标,你
給我們有一時候山岳,有一時候草原,
   有一時候相聚,有一時候離散,
   有一時候欺人,有一時候被欺,
   有一時候密雨,有一時候燥風,
   有一時候擁抱,有一時候厭倦,
   有一時候開始,有一時候完成,
   有一時候相信,有一時候絕望。

主呵,我們擺動于時間的兩極,
但我們說,我們是向著前面進行,
因爲我們認爲真的,現在已經變假,
我們曾經抽泣過的,現在已被遺忘。
一切在天空,地面,和水裏的生命我們都看見過了,
我們看見在所有的變中只有這個不變,
無論你成功或掉敗只有這個不變,
别致的已經發生過了正在發生著或將要發生,但是只有這個不變:
無盡的河水流向大年夜海,可是大年夜海永遠沒有溢滿,海水又交還河道,
一世代的人們過去了,另外一個世代來臨,是在他們被毀的处所一個新的回轉,
在日光下我們築屋,築路,築橋:我們所有的勞役不過是祖業的重複。
或我們利用大年夜理石塑像,崇拜我們的英雄與佳丽,看他終競歸于模糊,
我們怜惜美麗的掉去了,但掉去的並不是它的火焰,
我們一切的發明不過爲了——但我們從沒有增加安適,也沒有減少心傷。
我們和錯誤同在,可是我們厭倦了,我們回想自然,
以色列之王所羅門曾經這樣說:
一切皆虛有,一切令人厭倦。
那曾經有過的將會再有,那曾經掉去的將再被掉去。
我們的心不斷地擴張,我們的心不斷地退縮,
我們將終止于我們的肇端。

所以我們說:
我們能給出什麽呢?我們能获得什麽呢
一切的启事迎接我們,又從我們流走,
所有古老的傳統,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喜怒笑罵,所有的樹木花草都在等候我們的出世,
有一個生命賦予了這所有的讓他們等候:
智者讓聪明流過去,青年讓熱情流過去,先知者讓憂患流過去,農人讓郊野的五谷流過去,
  少女讓美的形象流過去,統治者讓陰謀和殘酷流過去,抵抗者讓新生的疾苦流過去,
  大年夜多數人讓無知的罪惡流過去,
我們是我們的付與,在我們的付與中熬煎,
一切完成它本身;一切奴役我們,流過我們使我們完成。
所以我們說
我們能給出什麽呢?我們能获得什麽呢
在一條永遠淡然的河道中,生從我們流過去,死從我們流過去,心血和眼淚從我們流過去,
  真谛和謊言從我們流過去,
有一個生命這樣地誘惑我們,又把我們這樣地遺棄,
若是我們搖起一只手來:它是靜止的,若是是以我們變動了光和影,若是是以花朵兒開放,
  或我們震動了别的一個星球,
主呵,這只是你的意圖朝著它本身的标的目标完成。

2  过程

在自然裏固定著人的命運
當人從自然的赤裸裏誕生
他的尽力是不斷地獲得
隔離了多的去獲得那少的
當人從自然的赤裸裏誕生
我要指出他的囚禁,他的回憶
成了他的快樂

  恋人讏@祝

满是不克不及站穩的
親愛的,是我腳下的路程;
接管一切溫暖的吸引在岩石上,
而岩石俄然不見了。孩童的完全
在父母的約束裏使我們前行:
那新鮮的知識,初見的
歡快,世界向我們不斷擴充,
可是當我爬過了這一切而來臨,
親愛的,坐在崩潰上讓我靜靜地抽泣。

一切都在戰爭,親愛的,
那以真戰勝的假,以假戰勝的┞锋,
一的多和少,使我們超過而又不足,
沒有喜的內心不敗于悲,也沒有悲
能使我們凝固,接管那樣甜蜜的吻
不過是謀害使我們立即歸于消隱。
那每伫足的勝利的光辉
固然勝利,当我终究从战争归来,
當我把心的倦怠呈獻你,親愛的,
爲什麽一切發光的領我來到絕頂的暗中,
坐在崩潰的峰頂讓我靜靜地抽泣。

  合唱: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我們的童年所不料擁有的
而後遠離了,卻又是成年一切的辛勞
同所尋求掉敗的,

若是人世各樣的尊貴和華麗
不過是我們单方面的窺見所賦予,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在歡笑後面的抽泣抽泣後面的
最後一層歡笑裏,

在虛假的┞锋實底下
那真實的靈活的源泉,
若是我們不是自禁于
我們費力與半真谛的蜜約裏
期望那達不到的圓滿的結合。

在我們的前面有一條道路
在道路的前面有一個目標
這條道路指引我們又隔離我們
走向那個目標,
在我們暗中的孤獨裏有一線微光
這一線微光使我們留戀暗中
這一線微光給我們幻象的騷擾
在拂晓確定我們的虛無之前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愛情的发见:

活著是困難的,你必須打一扇門。
這世界充滿了生,卻不克不及動轉
擠在人和人的死寂当中,
看見金錢的閃亮,或強權的自由,
伸出髒汙的手來把障礙屏除,
(在有路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陰謀,欺詐,鞭子都成了他的扶持帮助。
   他在黃金裏看見什麽呢?他從残暴裏獲得什麽呢?
   寬恕他,爲了追尋他所認爲最美的,
   他已變得這樣醜惡,和孤獨。
活著是困難的,你必須打一扇門。
那爲人譏笑的偏見,狹窄的靈魂
使世界成爲僵硬,殘酷,令人詛咒的,
無限的小,固執地和我們的抱负戰鬥,
(在有路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擋住了我們,使曆史停在這裏刻苦。
   他爲什麽不克不及理解呢?他爲什麽甘冒我們的怨怒呢?
   寬恕他,因爲他覺得他是擁抱了
   真驯良,雖然已经是這樣腐爛。

愛著是困難的,你必須打一扇門。
我們寻求的是富强,反而是以分離。
我曾經愛過,我的眼睛卻不曾开阔开朗,
一句無所歸宿的話,使我不斷悲傷:
她曾經說,我永遠愛你,永不分離。
(在有路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固然她的愛情限制在永变的事物里,
雖然她竟說了一句謊,重複過多少世紀,
   爲什麽責備呢?爲什麽不寬恕她的掉敗呢?
   寬恕她,因爲那與永久的結合
   她也是這樣渴求卻不克不及求得!

  合唱: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他
若是我們能夠看見
不是這裏或那裏的茁生
也不是時間能夠占有或放棄的,

若是我们可以或许给出我们的愛情
不是射在物質和物資間把它本身消損,
若是我們能夠洗滌
我們小小的恐懼我們的惶惑和阴影
放在大年夜的光亮中,

若是我們能夠掙脫
欲望的暗室和習慣的硬殼
迎接他,
若是我們能夠嘗到
不是一層甜皮下的經驗的苦心
他是靜止的生出動亂
他是衆力的一端生出他的違反。
O他給放置的岔路和錯雜!
爲了我們倦了以後渴求
原來的处所。
他是這樣地喜愛我們
他讓我們分離
他給我們一點權力等它本身變灰,
O他正等我們以損耗的全熱
投回他慈愛的胸懷。

3 祈神

在我們的來處和去處之間,
在我們的獲得和丟掉之間,
主呵,那目光的永久的┞氛耀季候的遙遠的輪轉和山河的無盡的豐富
枉然:我們站在這個荒涼的世界上,
我們是廿世紀的衆生騷動在它的暗中裏,
我們有機器和制度卻沒有文明
我們又複雜的豪情卻無處歸依
我們有很多的聲音而沒有真谛
我們來自一個知己卻各自藏起,

我們已經看見過了
那使我們沈迷的只能使我們厭倦,
那使我們厭倦的挑撥我們平生,
那使我們瘋狂的
是我們生活裏堆積的、無可發泄的豪情
爲我們所窺見的半真谛操纵,
主呵,讓我們和穆罕穆德一樣,在他戈壁的歲月裏,
讓我們在說這些假話做這些假事時
想到你,

在無法形容你的時候,讓我們忍耐并且快樂,
讓你的┞穎不出的名字貼近我們焦灼的嘴唇,無所歸宿的手和不穩的腳步,
因爲我們已經忘記了
我們各自掉敗了才更接近你的博大年夜和完全,
我們繞過無數圈子才能在每個标的目标裏與你結合,

讓我們和耶蘇一樣,給我們你給他的歡樂,
因爲我們已經忘記了
在非我当中擴大年夜我本身,
讓我們體驗我們朝你的飛揚,在不斷連續的事物裏,
讓我們違反本身,擁抱一片廣大年夜的面積,

主呵,我們這樣的歡樂掉散到哪裏去了

因爲我們生活著卻沒有中间
我們有很多中间
我們的很多中间不斷地沖突,
或我們放棄
生活變爲爭取生活,我們平生永遠在准備而沒有生活,
三千年的豐富枯死在種子裏而我們是在繼續……

主呵,我們衷心的怜惜掉散到哪裏去了

逐日每夜,我們計算增加一點錢財,
逐日每夜,我們怀抱這人或那人對我們的態度,
逐日每夜,我們創造社會給我們劃定的一些前程,

主呵,我們生來的自由掉散到哪裏去了

等我們抽泣時已經沒有眼淚
等我們歡笑時已經沒有聲音
等我們熱愛時已經一無所有
一切已經晚了但是還沒有太晚,當我們知道我們還不知道的時候,

主呵,因爲我們看見了,在我們聰明的愚笨裏,
我們已經有太多的戰爭,朝向別人和本身,
太多的不滿,太多的生中之死,死中之生,
我們有太多的短长,割裂,陰謀,報複,
這一切把我們推到相反的極端,我們應該
俄然轉身,看見你

這是時候了,這裏是我們被误解的生命
請你舒平,這裏是我們枯竭的衆心
請你揉合,
主呵,生命的源泉,讓我們聽見你流動的聲音。

1947年8月

注:本詩曾作者修订,改动若干文字和译名(耶苏-耶稣),首要更动在第二部(过程)《愛情的发见》一节,现据李方《穆旦詩全集》本照录入以下:

…………
  愛情的发见:

生活是困難的,哪裏是你的一扇門。
這世界充滿了生命,卻不克不及動轉
擠在人和人的死寂当中,
看見金錢的閃亮,或強權的自由,
伸出髒汙的手來把障礙摒除,
(在有行爲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陰謀,欺詐,鞭子都成了他的扶持帮助。
   他在黃金裏看見什麽呢?他從残暴裏獲得什麽呢?
   寬恕他,爲了追尋他所認爲最美的,
   他已變得這樣醜惡,和孤獨。
生活是困難的,哪裏是你的一扇門。
那爲人譏笑的偏見,狹窄的靈魂
使世界成爲僵硬,殘酷,令人詛咒的,
無限的小,固執地和我們的抱负戰鬥,
(在有行爲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擋住了我們,使曆史停在這裏刻苦。
   他爲什麽不克不及理解呢?他爲什麽甘冒我們的怨怒呢?
   寬恕他,因爲他覺得他是擁抱了
   真驯良,雖然已经是這樣腐爛。

生活是困難的,哪裏是你的一扇門。
我們寻求的是富强,反而是以分離。
我曾經愛過,我的眼睛卻不曾开阔开朗,
一句無所歸宿的話,使我不斷悲傷:
她曾經說,我永遠愛你,永不分離。
(在有行爲的处所,就有光的引導。)
固然她的愛情限制在永变的事物里,
雖然她竟說了一句謊,重複過多少世紀,
   爲什麽責備呢?爲什麽不寬恕她的掉敗呢?
   寬恕她,因爲那與永久的結合
   她也是這樣渴求卻不克不及求得!
…………



我想要走


我想要走,走出這盘曲的处所,
盘曲如同空中電波逐日的謊言,
和神氣实足的殘酷几次再三的呼唤号召
從中间麻痹到我的五官;
我想要離開這遍及而無望的仿照,
這八小時的旋轉和空虛的眼,
因爲當恐懼揚起它的鞭子,
這麽多罪惡我要洗消我的冤枉。

我想要走出這处所,但是卻抵抗;
一顆被絞痛的心當它知道脫逃,
它是買到了沈睡的敵情,
和這一片地盘的盘曲的傷痕;
我想要走,但我的錢還沒有花完,
有這麽多高樓還拉著我賭博,
有這麽多無恥,就要現本相,
我想要走,但等我花完我的心願。


1947年10月



暴力


從一個平易近族的勃起
到一片地盘的灰燼,
從曆史的不公允的開始
到它反覆無終的終極:
每步都是你的火焰。

從┞锋理的赤裸的生命
到人們仇恨它是謊騙,
从愛情的微笑的花朵
到它的果實的宣言:
每開口都露出你的牙齒。

從強制的集體的笨拙
到文明的紧密的計算,
從我們生命價值的颠覆
到成立和再成立:
最得信赖的还是你的鐵掌。

從我們本日的夢魇
到明日的難産的天堂,
從嬰兒的第一聲哭泣
直到他的不甘心宁可的灭亡:
一切遺傳你的形象。

1947年10月



勝利


他是一個無限的騎士
在沒有岸沿的海坡上,
他馳過而濺起有限的生命
雖然他去了海水重又合起,
在他後面留下一片空茫
一如前面他要劃分的國土,
但人們會由血肉的炙熱
追隨他,他給變成海底的血骨。

每次他有新的要挾,
每次我們都絕對服從,
我們的淚已灑滿在贰心上,
因而他登高向我們宣稱:

他的臉色是這麽古老,
每條皺紋都是人們的夢想,
這一次終于被我們捉住:
一座沈默的,榮耀的石像。


1947年10月



犧牲


因爲有太不情願的負擔
使我們倦怠,
因爲已經出血的地球還要出血,
我们有全部的矆@祝
任地圖怎樣變化它的顔色,
或是哪一個騙子的名字寫在我們頭上;

所有的炮灰堆起來
是本日的酷寒的仁慈,
所有的意義和榮耀堆起來
是我們本日無言的饑荒,
但是更爲酷寒和饑荒的是那些靈魂,
陷在毀滅下面,想要跳出這跳不出的人群;

一切醜惡的掘出來
把我們釘住在現在,
一個全體的掉望在生長
接收明日做他的營養,
無論什麽美麗的遠景都不克不及把我們移動:
这矆@椎氖澜缯蛭颐撬饕璧臓奚

1947年10月




我們從哪裏走進這個國度?
這由手节制而灼熱的領土?
手在條約上畫著一個名字,
手在建築城市而又把它毀滅,
手把握人的命運,它沒有眼淚,
它以一秒的忽视把地球的灭亡加倍,
不放松手,牽著一個個的靈魂
它拿著公函皮包或按一下門鈴,
十個國王都由五指的手推出,
我們從哪裏走進這個國度?

萬能的手,一只手裏的沈默
謀殺了我們所有的聲音。
一萬只粗壯的手舉起來
可以謀害一雙孤零的眼睛,
既然眼睛旋起像黑夜的霧,
我們從哪裏走進這個國度?
既然五指的手可以隨意伸開,
四方的風都由它吹來,
緊握著錢的手到處把我們攔住,
我們從哪裏走進這個國度?

1947年10月



發現


在你走過和我們相愛之前,
我不過是水,和水一樣無形的沙粒,
你擁抱我才俄然凝結成爲肉體;
流著春季的漿液或擦過冬季的冰霜,
這别致而緊密的時間和空間;

在你的肌肉和荒年歌颂我之前,
我不過是沒有同党的喑啞的字句,
從沒有張開它腋下的狂風,
當你以全身的笑聲搖醒我的睡眠,
使我奇異的充滿又灵敏關閉;

你把我輕輕打開,一如春季
一瓣又一瓣的打開花朵,
你把我打開像阴暗的甬道
直達死的眼前:在虛僞的日子下面
解開那被一切糾纏著的生命的根;

你向我走進,從你的太陽的升起
翻過天空直到我日落的波濤,
你走進而燃起一座燦爛的王宮:
由于你的大年夜膽,就是你最遙遠的邊界:
我的皮膚也獻出了心跳的虔誠。

1947年10月



我歌頌肉體


我歌頌肉體,由于它是岩石
在我們的不必定中必定的島嶼。

我歌頌那被壓迫的,和被践踏的,
有些人的鄙吝和有些人的浪費:
那和神一樣高,和蛆一樣低的肉體。

我們從來沒有觸到它,
我們畏懼它并且給它封以一種律條,
但它原是自由的和那遠山的花一樣,豐富如同
蘊藏的煤一樣,把通俗的輪廓露在外面,
它原是一顆種子而不是我們的遮掩。

性別是我們給它的僵死的符咒,
我們变幻了它的實體而後傷害它,
我們感应了和外面的不成知的聯系和一片大年夜陸,
卻又把它隔離。

那壓制著它的是它的敵人:思想,
(笛卡爾說:我想,所以我存在。)
可是像不過是穿破的衣服越穿越亏弱越退色
越不克不及保護它所要保護的,
自由而又豐富的是那肉體。

我歌頌肉體:由于它是大年夜树的根,
搖吧,缤紛的樹葉,這裏是你堅實的根底;
一切的事物令我困擾,
一切事物使我們相信而又不克不及相信,就要获得
而又不克不及获得,開始抛棄而又抛棄不開,
但肉體使我們已經获得的,這裏。
這裏是暗中的憩息。
是在這個岩石上,成立我們和世界的距離,
是在這個岩石上,自然存放一點東西,
風雨和太陽,時間和空間,都由于它的大年夜膽的
網羅而投進我們懷裏。
可是我們恐惧它,误解它,软禁它,
因爲我們還沒有把它的生命認爲是我們的生命,
還沒有把它的發展納入我們的曆史,因爲它的奥秘
還遠在我們所有的┞穁言以外。

我歌頌肉體,由于光亮要从黑私下出来:
你沈默而豐富的顷刻,美的┞锋實,我的肉體。

1947年11月



甘地之死


  1

不消衛隊,特務,或玄色
的槍口,保衛你和人共有的光榮,
人平易近中的父親,不消厚的牆壁,
把你的心隔絕像一座皇宮,

不消另外一種想法,而只崇奉
力和力的猜忌所放逐的和平,
不容忍借口或等候,擁抱它,
一如混亂的本日擁抱混亂的英雄,

因而被一顆子彈遺棄了,被
這充滿火藥的時代和我們的聰明,
甘地,累贅的仁慈,被擠出本日的大年夜門,

一切向你挑戰的從此可以罢手,
從此你是無害的名字,全球都紀念
用流暢的演說,和遺忘你的行動。

  2

恒河的水呵,接管著一點點灰燼,
接管舉世暴亂中這寂滅的中间,
因爲甘地已經死了,生命的微笑已經死了,
人類曾对准過多的傷害,倒不如
仍你的波濤給淹沒于無形;
那不潔的曾是他的身體;不忠的,
是束縛他的欲念;像緊閉的門,
此刻也已完全打開,讓你流入,
他的祈禱從此安眠爲你流動的聲音。
自然給出而又收回:但從沒有
這樣廣大年夜的它本身,容納這樣多人群,
恒河的水呵,接管它複歸于一的灰燼,
甘地已經死了,雖然沒有人死得這樣少:
留下一片凝固的風景,一隅藍天,阿門。

1948年2月4日



世界


小時候常愛騎一匹白馬
走來走去活着界的外邊,
那得甲的日記和綠色的草場
每年保護使我們厭倦,

也经常望著大年夜人神秘的嘴
或許能透出一線亮光,
在茫然中,學校幫助我們尋求
那關活着界裏的一切心願。

勞苦、忍耐、熱望的眼淚,
正象是富有的人們在等候:
因爲我們笨拙而年輕,等一等
便可以踏入做美好的主人。

啊,爲了尋求“生之途徑”,
這顆心還在試探那看不見的門,
可是有一夜我們俄然觉悟:
年複一年,我們已踯躅在此中!

假定你還不克不及夠改變,
你就會喊出是多大年夜的欺騙,
你经常藐視的一切就是他,
你僅存的夢想就這樣實現。

他把貧乏早已拿給你——
那被你嘗過又嘔出的東西,
逼著你回頭再完全吞下:
過去、未來、陳舊和别致。

他不克不及取悅你,就要你取悅他,
因爲他是這麽個無賴的東西,
你和他手拉著手象一對恋人,
這才是人們都稱羨的观光。

直到他象潮流一樣的退去,
留下一只拐杖撑持你全身,
等不及我們做最後的解說,
一如那已被辱盡的時代的人群。

1948年4月



城市的舞


爲什麽?爲什麽?但是我們已跳進這城市的回旋的舞,
它高速度的昏眩,街中间的郁熱。
無數車輛都慫恿我們動,無盡的噪音,
請我們參加,手拉著手的巨廈教我們鞠躬:
呵,鋼筋鐵骨的神,我們不過是寄生在你玻璃窗裏的害蟲。

把我們這樣切,那樣切,等一會就磨成同一顔色的細粉,
死去了分歧意的個體,和土壤裏的生命;
陽光水分和聪明已不再能夠滋養,使我們生長的
是寫字間或服裝上的尽力,是一步挨一步的名義和頭銜,
想著一條大年夜街的思想,或它燦爛整齊的空洞。

哪裏是眼淚和微笑?工程師、企業家和鋼鐵水泥的文明
一手展開至高的願望,我們以渺小、仓猝、掙紮來服從
許多首要而完備的欺騙,和高樓指揮的“動”的帝國。
不正常的是大年夜家的軌道,生活向死追趕,雖然“靜止”有時候高呼:
爲什麽?爲什麽?但是我們已跳進這城市的回旋的舞。

1948年4月




1

在你我之間是永遠的追尋:
你,一個不成知,橫越在我的裏面
和外面,在那兒上帝統治著
呵,渺無蹤迹的叢林的奥秘,

愛情摸索着,像解开本身的睡眠
無限的彌漫四方但沒有越過
我的邊沿;不克不及夠獲得的
歡樂是在那合一的根裏。

我們互吻,就以爲抱住了——
呵,遙遠而又遙遠的。從何處浮來
耳、目、口、鼻和驚覺的顷刻,
在時間的旋流上又向何處浮去。

你,安眠的終點;我,一個開始,
我追尋因而展開這個世界。
但它是多麽荒蠻,不斷的掉敗
早就要把我們到處的抛棄。

2

當我們貼近,那玄色的海潮,
我俄然將我心靈的微光吹熄,
那多年的對立和萬物的不安
都要從我溫存的手指向外死去,

那至高的憂慮,凝固了多少個體的,
多少年凝固著我的形態,
也俄然解開,不再克不及抵住
你我的血液流向無形的大年夜海,

脫淨樣樣日光的放置,
我們一切的寻求終于來到暗中裏,
世界正閃爍,急躁,在一個謊上,
而我们忠厚沈沒,与原始合一,

當春季的花和春季的鳥
還在傳遞我們的情話綿綿,
但你我已解體,化爲群星飛揚,
向著一個不成及的謎底,逐漸沈澱。

1948年4月



紳士和淑女


紳士和淑女,紳士和淑女,
走著高貴的腳步,有著輕松兴奋的
談吐,在家裏教客人愉快,
或出門,弄髒一塵不染的服裝,
回來再洗洗修潔的皮膚。
紳士和淑女永久活在柔嫩的椅子上,
或運動他們的雙腿,擺動他們美麗的
臀部,像柳葉一樣的飛翔;
不像你和我,天天想著想著就發愁,
見不得人,到了體面的处所就害臊!
哪能人比人,一條一條揚長的大年夜街,
看我們這邊或那邊,躲閃又慌張,
汽車一停:多少眼睛向你們致敬,
高樓,燈火,酒肉:都歡迎呀,歡迎!
諸师长教师決定,會商,發起,主辦,
夫人和蜜斯,你們來了也都是無限榮幸,
只等音樂奏起,談話便可以停頓;
而我們在各自的黑角落等著,那不見的一群。
你們就任,我們才出現爲下屬,
你們辦工廠,我們就擠破頭去做工,
你們拿著禮帽和鮮花結婚,我們也能盡一份力,
可是親愛的小寶寶,別學我們這麽不長進。
呵呵,紳士和淑女,敬祝你们一代一代往下传,
千萬谨慎傷風,和無法無天的共産黨,
中国住着太危险,还可覉@岢龅焦猓

1948年4月



詩四首


  1

迎接新的世紀來臨!
但世界還是只有一雙遺傳的手,
聪明來得很慢:我們還是用謊言、詛咒、術語,
翻譯你不克不及獲得的流動的文字,一如曆史

在人類兩手合抱的圖案裏
那永不移動的反複殘殺,抱负的
誕生的灭亡,和雙重人性:時間從兩端流下來
帶著今天的你:同樣雙絕,受傷,扭曲!

迎接新的世紀來臨!但不要
懶惰而安心,給它穿人名、運動或主義的僵死的外套
不要愚笨一下抱住它繼續思考的主體,

迎接新的世紀來臨!疾苦
而危險地,必須几次再三地選擇灭亡和蛻變,
一條條求生的源流,尋覓著本身向大年夜海歡聚!

  2

他們太需要崇奉,人世的不服
俄然一次把他們的意志鎖緊,
從一本畫像從夜晚的星空
他們摘下一個字,而要从头

摆列世界用一串原始
的字句的切割,像小學生作算術
饑餓把人們交給他們做練習,
英勇地求解答,“大年夜家不滿”給批了好分數,

用面包和抗議制造一致的歡呼
他們因而走進和恐懼並肩的權力,
颠覆現狀,成爲現實,更要抹去未來的“不”,

愛情是太贵了:他们给出来
索去我們所有的知識和決定,
再向新全能看齊,劃一人類像墳墓。

  3

永未伸直的世紀,未康复的委屈,
秩序底下的暗潮,長期抵賴的債,
冰裏凍結的熱情現在要擊開:
來吧,後台的一切出現在前台;

胡想,燈光,结果,都已集中,
“必定”已經登場,讓我們聽它的劇情——
呵人性不變的表格,雖然填上新名字,
行動的還占有行動,權力駐進毒害和不容忍,

仁慈的依舊仁慈,正義也仍舊流血而死,
谁是最后的勝利者?是那集体杀人的人?
這是曆史令人心碎的導演?

因爲一次又一次,美麗的話叫人相信,
我們必定心碎,他必定成功,
一次又一次,只有成功的技能保存。

  4

今朝,爲了壞的,向更壞爭鬥,
暴力,它正在兌現小小的成功,
政治說,美好的全在它髒汙的手裏,
跟它去吧,同道。陰謀,說謊,或殺人。

做過了辅助再來做辅助,
所有刻苦的人類都分別簽字
制造更多的血淚,爲了到達迂回的未來
對壘起“現在”:槍口,歡呼,和駕駛辅助的

英雄:相信終點有愛在等候,
爲愛所寬恕,因而錯誤又錯誤,
相信暴力的種子會開出和平,

逃跑的成功!一時間就在終點掉敗,
還要被吸進時間無數的角度,因爲
面包和自由正獲得我們,卻不被獲得!

1948年8月



美國怎樣教育下一代


美國怎樣教育下一代?
專家的笑臉會有一套解答;
我只遇見過母親,愁眉不展,
問我对她的孩子有甚么编制?
小彼得,和他的鄰居沒有兩樣,
腰裏懷著槍,走路搖搖擺擺,
天天在街上以殺人當遊戲,
說話講究狠,動手講究快,
媽媽的規勸是耳邊風,
姐妹看見他都恐惧地躲開:
且不要相信他是個英雄,
誰打倒他,他便絕對地服從。
啊,小彼得,不念書,不吃飯,
天天跟著首領在街頭轉。
开初你也是個敏感的孩子,
爲什麽學得這麽麻痹,這麽刻毒?
可是電影,無線電,連環圖畫,
指引了你作人的第一步?
殺人纵火的好漢真吸引人,
明搶和暗騙才最可服气:
害了別人,雖然不講究知己,
他們可是快樂而又成功。
呵,成功!學校裏的教科書
可不也說成功是多麽光榮!
可憐的彼得,等你再長大年夜一點,
就會看到你的手槍不夠用。
報紙天天宣揚墮落和奸詐,
商業廣告極力恥笑著貧窮。
你怎麽活下去?怎樣快掘金?
怎樣使出手段去礼服別人?
自私的欲望不克不及不增長,
你終因而滿意還是絕望,
誇張的色情到處在表演,
使你年轻的心加倍不服衡。
瘋人院?或青少年改革所?
別讓它爲你打開玄色的大年夜門!
呵,小彼得,逃吧;你逃不開;
屋角埋没著各樣的災害。
黑衣牧師每星期向你招手,
讓你厭棄世界和正當的寻求;
各種悲觀哲學等在書店裏,
用各樣的邏輯要給你憂愁;
只要翻一翻,看一看,想想,
無論你多高或多低的胃口,
鬼怪似的陰影准保要遮醜,
你生命裏的上升的太陽,
彼得呵,無怪你的母親愁眉不展,
她憂悶的日子還很長,很長,
其實你安然沖過了這麽多關口,
最後一只手要捉住你不放,
那只手呀,正在描繪戰爭的藍圖,
那圖上就要塗滿你的血肉!

1951年11月



感恩節——可恥的債


感謝上帝——貪婪的美國商人;
感謝上帝——腐臭的資産階級!
感謝呵,把火雞擺上餐桌,
十一月底梢是美洲的大年夜節期。

感謝什麽?搶吃了一年好口糧;
感謝什麽?希望再作一年好生意;
明搶暗奪全要向上帝謝恩,
無恥地,快樂的一家坐下吃火雞。

感謝他們反壓迫的先人,三百年前,
流浪,流亡,初到美國來開辟;
是誰教他們種的玉米,大年夜麥和小麥?
在蛮荒里,谁给了他们珍贵的友誼?

感謝上帝?你們笨拙的東西!
感謝上帝?原來是惡毒的詭計:
有誰可謝?原來那扶持帮助他們的“土人”
早被他們的子孫殺絕又滅迹。

感謝上帝——自由已經賣光,
感激上帝——枪杆和剥削的勝利!
銀幕上不斷表演紅人的“野蠻”,
但真正野蠻的人卻在家裏吃火雞。

感謝呀,呸!這一筆債怎麽還?
肥頭肥腦的家夥在家吃火雞;
有多少人餓瘦,在你們的椅子下灭亡?
快感謝你們腐臭的玩具——上帝!

1951年



妖女的歌


一個妖女在山後向我們歌颂,
“谁爱我,快奉獻出你的一切。”
是以我們就攀登高山去找她,
要把已知未知的險峻都翻越。

這個妖女索要自由、安甯、財富,
我們就一把又一把地獻出,
喪掉的越多,她的歌聲越婉轉,
終至“喪掉”變成了我們的幸福。

我們的腳步留下了一片野火,
山下的居平易近企盼而感应心悸;
那是愛情和胡想在荆棘中闪动,
而妖女的歌已在山後沈寂。

1956年



葬歌


  1

你可是永別了,我的伴侣?
 我的陰影,我過去的本身?
天空這樣藍,日光這樣溫暖,
 在鳥的歌聲中我想到了你。

我記得,也是同樣的一天,
 我怅然走出本身,踏青回來,
我正想把印象對你講說,
 你卻冷酷地只和我避開。

自從那天,你就病在家中,
 你的任性曾使我多麽難過;
唉,多少午夜我躺在床上,
 輾轉不眠,只要對你講和。

我到新華書店去買些書,
 打開書,冒出了熊熊火焰,
這熱火反使你感应寒栗,
 說是它摧毀了你的骨幹。

有多少情誼,關懷和現實
 都由眼睛和耳朵收到心裏;
老友來信說:“過過新生活!”
 你從此掉去了新鮮空氣。

曆史打開了巨大年夜的一頁,
 多少人在天安門寫下誓┞穁,
我在那兒也舉起手來;
 洪水淹沒了孤寂的島嶼。

你還向哪裏呻吟和微笑?
 連你的微笑都那麽寒伧,
你的千言萬語雖然盘曲,
 可是陰影怎能碰得陽光?

我看過先進生産者會議,
 紅燈,綠彩,真輝煌無比,
他們都凱歌地走進前廳,
 後門凍僵了小資産階級。

我走過我常走的街道,
 那裏的破舊房正在拆落,
呵,多少年的斷瓦和殘椽,
 那裏還萦回著你的魂灵。

你可是永別了,我的伴侣?
 我的陰影,我過去的本身?
天空這樣藍,日光這樣溫暖,
 安眠吧!讓我以歡樂爲祭!

  2

“哦,埋葬,埋葬,埋葬!”
“希望”在對我呼唤号召:
“你看過去只是骷髅,
還有什麽值得留戀?
他的七竅流著毒血,
沾一沾,我就會癱瘓。”

但“回憶”拉住我的手,
她是“希望”底仇敵;
她有數不清的女兒,
此中“驕矜”最爲美麗;
“驕矜”本是我的眼睛,
我真能把她舍棄?

“哦,埋葬,埋葬,埋葬!”
“希望”又對我呼號:
“你看她那刻毒的心,
怎能再被她顛倒?
她會領你進出神霧,
在霧中把我縮小。”

好在“愛情”跑来支援,
“愛情”熔化了“骄贵”:
一座古老的牢獄,
呵,轉瞬間片瓦無存;
但我心上還有“恐懼”,
這是我慎重的母親。

“哦,埋葬,埋葬,埋葬!”
“希望”又對我規勸:
“別看她的滿面皺紋,
她對我最爲陰險:
她緊保著你的私心,
又在你頭上布滿

使你自幸的阴雲。”
但這回,我卻恐惧:
“希望”是不是是騙我?
我怎能把一切抛下?
假如疤岚我”也掉掉落了,
哪兒去找溫暖的家?

“决定信念”在大年夜海的彼岸,
這時泛來一只小船,
我遙見對面的世界
绝不似我的從前;
爲什麽我不克不及渡去?
“因爲你還留戀這邊!”

“哦,埋葬,埋葬,埋葬!”
我不由對本身呼唤号召:
在這灭亡底一角,
我過久地流落,茫然;
讓我以眼淚洗身,
先感应反悔的喜歡。

  3

就這樣,像只鳥飛出長長的陰暗甬道,
我飛出會見陽光和你們,親愛的讀者;
这期间不知写出了多少篇英雄史詩,
而我呢,這貧窮的心!只有本身的葬歌。
沒有太多值得歌颂的:這總歸不過是
一個舊的知識分子,他所經曆的盘曲;
他的承担很重,你們都已看到;他決心
和你們並肩前進,這兒表出他的歡樂。
就詩论詩,生怕有人会嫌它不敷热忱:
對新事物神驰不深,對舊的憎惡未几。
也就是以……我的葬歌只算唱了一半,
那後一半,同道們,請幫助我變爲生活。

1957年




生活呵,你握緊我這支筆
一向傾瀉著你的哀思,
可是此刻,那婉轉的夜莺
已經飛離了你的胸懷。

在晨光下,你打開門窗,
室中流動著田野的風,
唉,叫我這支尖細的筆,
怎樣聚斂起空中的笑聲?

1957年



我的叔父死了


我的叔父死了,我不敢哭,
我恐惧封建主義的複辟;
我的心想笑,但我不敢笑:
是不是是這裏有一杯毒劑?

一個孩子的溫暖的小手
使我憶起了畴昔的萧瑟,
我的歡欣總想落一滴淚,
但淚沒落出,就碰着希望。

均衡把我變成了一棵樹,
它的枝葉緩緩伸向春季,
從阴暗的根上升的汁液
在敞亮的葉片不斷回旋。

1957年



去學習會


下午兩點鍾,有一個學習會。
我和小張,我們拿著書和筆記,
一路默默地向著會議室走去。

是春季呵!吹來了一陣熏風,
人的心都跳躍,迷醉而又擴張。

下午兩點鍾,有一個學習會:
閱讀,談話,爭辯,微笑和焦心,
一屋子的煙霧出現在我的眼前。

多藍的天呵!小鳥都在歌颂,
把愛情的欲望漫衍到心灵里。

我和小張,我們拿著書和筆記,
走過街道,走過草地,走過小橋,
對了,走過小橋,像所有的人那樣……

对面迎过来愛情的笑脸,
影影綽綽,又沒入一屋子的煙霧。

筆記要記什麽?天空說些什麽?
是不是是說,這日子如此晴和,
這街道,這草地,都是爲了你?

心裏是太陽,腳步是陽光下的草,
向下午兩點鍾,向學習會走去。

1957年



三門峽水利工程有感


想起那攜帶泥沙的滾滾河水,
也必曾明媚,像我門前的小溪,
原來有花草生在它的兩岸,
人來人往,誰都贊歎它的美麗。

只因爲幾千年遭到了郁積,
它憤怒,吼怒,波浪朝天空彭湃,
但也終于沒有出頭,因而它
溢出兩岸,給本身帶來了災害。

又像這古國的廣闊的聪明,
幾千年來遭到了壓抑、挫折,
因而泛濫爲荒涼、忍耐和歎息,
有多少生之呼喚都被淹沒!

雖然也給勇者生長了食糧,
灭亡和毒草卻埋没在裏面;
誰走過它,不爲它的險惡驚懼?
泥沙滾滾,已不見旧日的歡顔!

呵,我歡呼你,“科學”加上“仁愛”!
此刻,這長遠的濁流由你引導,
將化爲晴朗的笑,而它那心窩
還要迸出多少熱電向生活祝禱!

1957年



“也許”和“必然”


也許,這兒的春季有一陣風沙,
不全像詩人所歌颂的那般斑斓;
也許,熱流的邊沿伸入误差
會凝爲寒露:有些花瓣落在湖裏;
數字的列車開得太快,把“優良”
和制度的守衛丟在路邊歎息;
也許官僚主義還遭到人們钦慕,
因爲它微笑,戴有“正確”底面幕;
或许还有多少愛情的弊端
對女人和孩子發過暫時的威風,——
這些,豈非報紙天天都有記述?

敵人呵,快張開你的血口微笑,
對准我們,對准這火山口冷嘲。

就在這裏,未來的時間在生長,
在沈默下面,光和熱的岩流在上漲;
哈,嶄新的時間,只要它迸發出來,
你們的“曆史”能向哪兒躲藏?
你們的優越感,你們的淩人姿態,
你們的原子彈,盟約,無恥的謊,
還有奴隸主對奴役真誠的喝采,
還有金錢,残暴,陈旧陈腐,聯合的必定:
這一切呵,豈不都要化爲灰塵?
敵人呵,隨你們的陰影在誹謗
因爲,這最後的必定就要出世;
它一開口,陰影必定就碰上亮光,
此刻,先讓你們寫下本身的墓銘。

1957年



九十九家爭鳴記


百家爭鳴当然很好,
九十九家難道不可?
我這一家雖然也有話說,
現在可患著虛心的病。

我們的會議室濟濟一堂,
恰好是一百零一個人,
爲什麽偏多了一個?
他呀,是主席,單等作結論。

是以,我就有點心虛,
盤算好了要見機行事;
起首是小趙發了言,
句句都暗示毫無見識。

但主席卻給了一番獎勵;
錢、孫兩人接著講話,
雖然條理分明,我知道
那內容可是半真半假。

老李客岁做過檢討,
這次他又開起大年夜炮,
雖然火氣沒有之前畅旺,
可是句句都不滿領導。

“怎麽?這豈非人身攻擊?
争鸣是为了学术問题!
應該好好研究文件,
最好不要有宗派情緒!”

周同道一贯發言正確,
一贯获得領導的撑持;
是以他這一說開呀,
看,有誰敢說半個不是?

問题转到了原则性上,
最腦人的有三個名詞:
這樣一來,空氣可熱鬧了,
發言的足有五十位同道。

此中一名綽號“應聲蟲”,
還有一名是“假前進”,
他們兩人展開了舌戰,
真是一刀一槍,難解難分。

有誰不幸提到一個事實,
和權威意見顯然分歧,
沒發言的趕緊捉住機會,
在這一點上“左”了一通:

“這一點是人所共知!”
“某同道态度很有問题!”
主席說過不要扣帽子,
是以,後一句話說得很彎曲。

就這樣,我挨到了散會時間,
我一向都沒有發言,
主席非要我說兩句話,
我就站起來講了三點:

第一,今天的會我很興奮,
第二,爭鳴爭得相當成功,
第三,希望這樣的會多開幾次,
大年夜家更可以開誠布公……

  附記

讀者,可別把我這篇記載
來比作文學上的典型,
因爲,事實是,事過境遷,
這已不是本日的景象。

那麽,又何必拿出來發表?
我想編者看得很清楚:
在九十九家爭鳴以外,
也該登一家不鳴的小卒。

1957年



蒼蠅


蒼蠅呵,小小的蒼蠅,
在陽光下飛來飛去,
誰知道逐日三餐
你是怎樣的尋覓?
誰知道你在哪兒
遁藏昨夜的風雨?
世界是永遠新鮮,
你永遠這麽好奇,
生活著,快樂地飛翔,
半饑半飽,活躍無比,
東聞一聞,西看一看,
也不管人們的厭膩,
我們掩鼻的处所
對你有喷鼻甜的蜜。
自居爲划一的生命,
你也來歌颂夏季;
是一種幻覺,抱负,
把你吸引到這裏,
飛進門,又爬進窗,
來承受狠恶的拍擊。

1975年



聪明之歌


我已走到了胡想底盡頭,
這是一片落葉飄零的樹林,
每片葉子標記著一種歡喜,
現在都枯黃地堆積在內心。

有一种欢乐是芳华的愛情,
那時遙遠天邊的燦爛的流星,
有的不知去向,永遠磨灭了,
有的落在腳前,冰冷而僵硬。

另外一种欢乐是喧腾的友誼,
富强的花不知道還有秋季,
社會的格式代替了血的沸騰,
生活的冷風把熱情鑄爲實際。

另外一種歡喜是迷人的抱负,
他使我在荊棘之途走得夠遠,
爲抱负而疾苦並不成怕,
可骇的是看它終于成笑談。

只有疾苦還在,它是平常生活
天天在懲罰本身過去的傲慢,
那絢爛的天空都遭到譴責,
還有什麽彩色留在這片荒漠?

但唯有一棵聪明之樹不凋,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爲營養,
它的碧綠是對我無情的嘲弄,
我咒詛它每片葉的滋長。

1976年3月



理智和豪情


  1 勸告

若是時間和空間
是永久的巨流,
而你是一粒細沙
隨著它漂走,
一個小小的距離
就是你平生的奮鬥,
從起點到終點
讓它充滿了煩擾,
只因爲你把世事
看得過于永久,
你的对劲和掉意,
你的半晌的聚積,
轉眼就被沖走
在那永久的巨流。

  2 答複

你看窗外的夜空
暗中并且酷寒,
那裏高懸著星星,
像孤零的眼睛,
燃燒在蒼穹。
它全身的物質
是易燃的天體,
即便只是一粒沙
也有因果和目标:
它的愛憎和神經
都要求放出光亮。
是以它要化成灰,
是以它悒郁不甯,
固執著本身的軌道
把生命耗盡。

1976年3月



表演


慷慨陈词,愤慨,贊美和欢笑
是暗處的眼睛早等候的表演,
只看遵循這出戲的人物表,
演員若何建设出色的感情。

終至台上下已習慣這種僞裝,
而對天真和赤裸反倒奇异:
怎麽會有了不和諧的音響?
快把這削平,掩飾,造作,点窜。

爲变态的结果而費盡心機,
每个袉柦都要求光洁,完美;
“這就是生活”,但違反自然的規律,
盡管演員已狡狯得绝不狡狯,

卻不知背棄了多少黃金的心
而到處只看見赝幣在畅通,
它買到的不是珍貴的共鳴
而是熱烈鼓掌下的無動于衷。

1976年4月



城市的街心


大年夜街伸延著像樂曲的五線譜,
人的符號,車的符號,屋子的符號
密密摆列著在我的心上流過去,
起伏的欲望呵,唱一串什麽曲調?——
不管我是哀思,不管你是歡樂,
也不管誰明天不再會走來了,
它只唱著超時間的冷酷的歌,
從凌晨的仓猝,到午夜的寂静落寞,
一年又一年,令人生底過客
感应本身的心比街心更老。
只除有時候,在雷電的閃射下
我見它對我發出抗議的大年夜笑。

1976年4月




詩,请把胡想之舟浮来,
稍許分擔我心上的重載。

詩,我要发出不服的呼声,
但你爲難我說:不成!

詩人的哀思早已汗牛充栋,
你可會從這裏更登高一層?

多少人的疾苦都隨身而沒,
从未开花、健壮、变成詩歌。

你可會擺出形象底筵席,
一節節山珍海味的言語?

要緊的是能含淚強爲谈笑,
沒有人要展讀一串驚歎號!

詩呵,我知道你已高不成攀,
千万卷名詩早已聚积如山:

印在一張黃紙上的幾行字,
等候後世的某個人來探視,

設想這火熱的熔岩的苦痛
伏在灰塵下變得冷而又冷……

又何必寻求破紙上的永生,
沈默是疾苦的至高的見證。

1976年4月



抱负


  1

沒有抱负的人像是草木,
在春季生發,到秋季枯黃,
對于生活它做不出總結,
面對絕望它提不出希望。

沒有抱负的人像是流水,
爲什麽聽不見它的歌颂?
原來它已爲現實的泥沙
逐漸淤塞,變成汙濁的水池。

沒有抱负的人像是空房
而無主人,它緊緊閉著門窗,
生活的四壁堆積著灰塵,
外面在叩門,裏面寂無音響。

那麽打開吧,生命在呼唤号召:
讓一個精靈從邪惡的遠方
侵入他的心,把他熬煎夠,
因爲他在地面看見了天堂。

  2

抱负是個迷宮,遵循它的邏輯
你越走越達不到目标地。

呵,抱负,多麽美好的豪情,
但等它流到現實底冰窟中,
你看到的就是北方的荒漠,
使你豐富的心傾家蕩産。

“我是一個最公道的設想,
我安身在堅實的土壤上,”
但現實是一片陰險的流沙,
只有泥汙的腳才能通過它。

“我給人指出高贵的道路,
我的明光能照澈你的迷霧,”
別管有多少人爲她獻身,
我们的聪明终究来自疑問。

毫无疑問吗?那就随着她走,
像追鬼火不知撲到哪一頭。

1976年4月



聽說我老了


我穿著一件破衣衫出門,
這麽醜,我看著都覺得可笑,
因爲我原有許多好的衣衫
都已讓它在歲月裏爛掉落。

人們對我說:你老了,你老了,
但誰也沒有看見赤裸的我,
只有在我深心的曠野中
才高唱出真实的自我之歌。

它唱到,“時間愚弄不了我,
我沒有賣給芳华,也不賣給老年,
我只不過隨時序換一換裝,
參加這場化裝舞會的表演。

“但我经常和大年夜雁在碧空翺翔,
或和蛟龍在海裏翻騰,
凝神的山巒也時常邀請我
到它那遼闊的靜穆裏做夢。”

1976年4月



冥想


  1

爲什麽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受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爲根下的土壤。
爲什麽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只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抛開,
而默默保存在一張破紙上。
是以,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長久的秩序下
我只當一會小小的演員。

  2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裏,
我只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酒,清爽的泡沫,
注入我的驰驱、勞作、冒險。
仿佛前人从未经临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眼前。
但此刻,俄然面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只見它盘曲浇灌的悲喜
都消掉在一片亘古的荒凉,
這才知道我的全数尽力
不過完成了通俗的生活。

1976年5月


春意鬧:花朵、新綠和你的芳华
一度聚會在我的早年,散發著
奥秘的傳單,宣傳熱帶和迷信,
狠恶鼓動颠覆我弱小的王國;

你們帶來了一場不料的暴亂,
把我放逐到……一片破裂的夢;
從那裏我拾起一些酷寒的聪明,
衛護我的心又走上途程。

多年不見你了,但是你的夥伴
春季的花和鳥,又在我眼前喧鬧,
我沒忘記它們對我暗含的敵意
和無辜的歡樂被誘入的苦惱;

你走过而消掉,只有淡淡的回憶
稍蓤@涯慊匠瞿鞘湃サ哪甏
而我的老年也已築起酷寒的城,
把一切輕浮的歡樂關在城外。

被圍困在花的夢和鳥的鼓噪中,
寂靜的石牆內今天有了回聲
回蕩著那暴亂的過去,只一顷刻,
使我悒郁地爱护保重這生之進攻……

1976年5月




綠色要說話,紅色的血要說話,
濁重而喧騰,一齊說得嘈雜!
是太陽的豪情在大年夜地上迸發。

太阳要写一篇伟大年夜的史詩,
富于強烈的豪情,熱鬧的故事,
但沒有思想,只是文字,文字,文字。

他要寫出我的苦惱的路程,
正寫到飞腾,就換了主人公,
我汗出如浆地躲進冥想中。

他寫出了世界上的一切大年夜事,
(這我們從報紙上已經閱知)
只不過要證明本身的熱熾。

冷靜的冬季是個批評家,
把作品的許多話一筆抹殺,
卻仍然給了它必定的評價。

據說,作品一章章有其連貫,
從中可以看到構思的謹嚴,
是以還要拿給春季去出版。

1976年6月



友誼




我保重的友誼,是一件艺术品
被我從時間的浪沙中無意拾得,
挂在仓猝奔馳的生活驿車上,
有時幾乎隨風飄去,但並未掉落;

又在偶然的遇合下被豪情底手
屢次發掘,越久遠越覺得可貴,
因爲此中回蕩著我掉去的芳华,
又賦予我親切的往事的回味;

遭到書信和共感的細致的雕塑,
擺在老年底窗口,不僅點綴孤单,
并且象明鏡般反应窗外的世界,
使那粗糙的世界顯得如此柔和。



你永久封闭了,不管多珍贵的记憶,
曾經留在你栩栩生動的冊頁中,
也不管生活這支筆正在寫下去,
還有多少思想和豪情俄然被冰凍;

永遠關閉了,我再也無法跨進一步,
到這冰冷的石門後安步和憩息,
去尋覓你漫煦的陽光,會心的微笑,
不管我曾多年沟通这一片田園;

呵,永遠關閉了,歎息也不克不及打開它,
我的心靈投資的銀行已經關閉,
留下貧窮的我,面對嚴厲的歲月,
獨自回顧那已喪掉的財富和本身。

1976年6月



有別


這是一個不美麗的城,
在它的煙塵籠罩的一角,
像蜘蛛結網在岩穴,
一些人的生活蛛絲订交。
我就镌結在那個網上,
摆布絆住:不是這個煩惱,
就是那個空洞的希望,
或熟稔堆成的蒼老,
或日久磨舶鳗硬,
使我的┞奋學愈來愈冷峭。

可是你的來去像春風
吹開了我的窗口的視野,
一場遠方的缥缈的夢
使我看到花開和花謝,
一幕春的喜悅和刺疼
消融了我內心的冰雪。
此刻我慢步巡遊這個城,
再也追尋不到你的蹤迹,
可是凝視著它的煙霧騰騰,
我頓感应這城市的魅力。

1976年6月



本身


不知哪個世界才是他的家鄉,
他選擇了這種語言,這種宗教,
他在沙上搭起一個臨時的帳篷,
因而受著頭上一顆细姨的籠罩,
他開始和事物作著豪情的生意:
  不知那是不是確是我本身。

在征途上他偶爾碰見一個偶像,
因而變成它的跪拜者的模樣,
把這些稱爲友,把那些稱爲敵,
喜怒哀樂都擺到了應擺的处所,
他的生活的小店輝煌而富麗:
  不知那是不是確是我本身。

昌隆了一個時期,他就破了産,
仿佛一個王朝被本身的手颠覆,
事物冷酷他,嘲笑他,懲罰他,
但他掉掉落的不過是一個王冠,
午夜不眠時他確曾感应憂郁:
  不知那是不是確是我本身。

另外一個世界招貼著尋人啓事,
他的掉蹤引发了空室的驚訝,
那裏还有一場夢等他去睡眠,
還有多少謠言都等著制造他,
這都暗示一本未寫成的傳記:
  不知那是不是確是我本身。

1976年




  1

天空呈現著艰深的蔚藍,
仿佛醉漢已恢複了理性;
大年夜街還一樣喧囂,人來人往,
但被秋涼籠罩著一層肅靜。

一整個夏季,樹木多麽紊亂!
現在卻墜入沈思,像在總結
它過去的狂想,激憤,擴張,
因而宣講哲理,飄一地黃葉。

郊野的秩序變得井井有條,
地盘把債務都已還請,
谷子進倉了,土壤憩息了,
自然舒了一口氣,吹來了爽風。

灭亡的陰影還沒有降臨,
一切安甯,色采明媚而豐富;
流过的白雲在与河水交心,
它也要稍許享受生的幸福。

  2

你肩負著多年的重載,
歇下來吧,在蘆葦的水邊:
遠方是一片灰白的霧霭
靜靜掩蓋著路程的終點。

處身在太陽成立的大年夜廈,
連你的憂煩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來吧,傍近他閑談,
此刻他已经是和煦的老人。

這大年夜地的生命,缤紛的风景,
曾抒寫過他的熱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淒清的蟲鳴,
绿色的回憶,草黄的微笑。

這是他遠行前柔情的告別,
然後他的┞穁言就紛紛凋謝;
爲何你卻緊抱著滿懷濃蔭,
不讓它隨風飄落,一頁又一頁?

  3

經過了消融冰雪的鬥爭,
又經過了初生之苦的春旱,
這條河水渡過夏雨的驚濤,
終于流入了秋季的安恬;

攀登著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這郊野上成熟的谷禾,
從陽光和土壤接收著營養,
不知冒多少險受多少挫折;

在雷電的天空下,在火焰中,
這滋長的樹葉,飛鳥,小蟲,
和我一样获得了生的勝利,
從而組成秋季和諧的歌聲。

呵,水波的喋喋,樹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喷鼻才在我心裏擴散,
卻見嚴冬已遞來它的戰術,
在這恬靜的、秋季的港灣。

1976年9月



秋(斷章)


  2

才買回串串珠玉的葡萄,
又聞到蘋果淺紅的面頰,
多汁的梨,吃來甘美清涼,
那是秋之快慰被你吞下。

長久被困在城市生活中,
我巴望秋季山野的顔色,
聽一聽樹木搖曳的聲音,
望一望大年夜地的閑適與遼闊。

可是我緊閉的鬥室
有時也溜進山野的來客:
當潔白的月光暗暗移動,
窗外就飄來秋蟲的歌;

暫時放下本身的憂思,
我願意傾聽著淒涼的歌,
那是大年夜地的孤单的共鳴
把倦怠的心輕輕撫摸。

  3

大年夜自然在春季破土動工,
到秋季爲美建筑了室第,
鋤頭在檐下靜靜靠著,
看白雲暗暗地把她载来。

可是收割機以更快的法式
軋軋軋軋地在郊野收割,
刮來陣陣冷風,接著又下雨,
風風雨雨,一天天把她搜刮;

她安息的青紗帳被掀倒了,
又穿過樹林,把葉子踏成泥,
搜呵,搜呵,大年夜地吓得矆@祝
水邊的蛙盡力向土裏隱蔽;

“變!”在追擊,像潰敗的大年夜軍,
美從自然,又從心裏逃出,
呵,永遠的逃亡者,在你眼前:
又是厭色的天空,厭色的霧!


沈沒


身體一天天墜入物質的深淵,
起首生活的引誘,血液的欲望,
給空洞的芳华描繪五色的抱负。

接著尽力開拓眼前的世界,
喜于本身的收獲愈來愈豐滿,
但你擁抱的不過是消融的冰山:

愛憎、情誼、蛛網的勞作,
都曾使我堅強地生活于此中,
而這一切只搭造了灭亡之宮;

盘曲、繁複、連心靈都被吸引進
日程的鐵軌上急馳的鐵甲車,
飛速地迎來和送去一片片风景!

呵,线人丁鼻,都沈沒在物质中,
我能投出什麽信息到它窗外?
什麽天空能把我解救出“現在”?

1976年



停電之後


太陽最好,可是它下沈了,
擰開電燈,工作还是進行。
我們還以爲從此驅走夜,
暗暗感謝我們的文明。
可是俄然,暗中擊敗一切,
美好的世界從此消掉滅蹤。
但我點起小小的蠟燭,
把我的室內又照得通明:
繼續工作也绝不氣餒,
只是對太陽加倍地神驰。

第二天睜開眼,白日更輝煌,
小小的燭台還擺在桌上。
我細看它,不单耗盡了油,
并且殘留的淚挂在兩旁:
這是我才想起,原來一夜間,
有許多陣風都要它抵擋。
因而我感激感动地把它拿開,
默念這可敬的小小墳場。

1976年10月



好夢


因爲它曾經集中了我們的胡想,
它的降臨有如雷電和五色的彩虹,
擁抱和接吻結束了長期的盼愿,
它开端以魔杖批示我们的愛情:
  让我们抽泣好夢不长。

因爲它是從曆史的謬誤中生長,
我們由于恨,才對它滋长豪情,
但被現實所鑄成的它的形象
只不過是謬誤底另外一個幻影:
  让我们抽泣好夢不长。

因爲熱血不布满,它便摻上水分,
因而大年夜筆一揮畫出一幅幅風景,
它的色調越濃,我們跌得越深,
終于使受騙的心粉碎而蘇醒:
  让我们抽泣好夢不长。

因爲真實不夠好,謊言變爲真金,
它到處拿給人這種金塑的大年夜神,
但只有食利者成爲跪拜的一群,
只有儀式卻越來越謹嚴而虔誠:
  让我们抽泣好夢不长。

因爲平常的生活太少古迹,
它不克不及不在平淡当中制造崇奉,
但它酿成的不過是可骇的空虛,
和從四面八方被嘲笑的荒唐:
  让我们抽泣好夢不长。

1976年



“我”的构成


報紙和電波傳來的謊言
都勝利地冲进我的脑筋,
等我需要做出決定時,
它們就發出恫嚇和忠言。

一個我從不認識的人
揮一揮手,他從未想到我,
正當我走在大年夜路的時候,
卻把我抓進生活的一格。

從機關到機關观光著公函,
你知道爲什麽它那樣繁忙?
只爲了我的生命的海洋
從此在它的印章下凝固。

在大年夜地上,由土壤塑成的
許多高樓耸峙著許多權威,
我知道土壤仍將歸爲土壤,
但那時我已被它摧毀。

仿佛在瘋女的睡眠中,
一个怪梦闪一闪就沈沒;
她醒來看見开阔开朗的世界,
但那荒┞稱的夢釘住了我。

1976年



老年的夢呓


1

這麽多心愛的人遷出了
我的生活之溫暖的草屋,
有時我想和他們說一句話,
但他們已進入千古的沈默。

我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塵,
向它询問亲人的音信,
就是它曾有過千言萬語,
就是它和我心連過心。

啊,多少親切的音容笑脸,
已遷入無邊的暗中與酷寒,
我的小屋被撤去了藩籬,
越來越卷入怒號的風中。

但它依舊微笑地存在,
雖然殘破了,接近于塌毀,
伴侣,趁這裏還燒著一點火,
且讓我們暖暖地聚會。

2

生命急促得象朝露:
你的笑臉,他的憤怒,
還有她那少女的娇媚,
張眼竟被陽光燃成灰!
不,它們還活在我的心上,
等著我的心渐渐遺忘埋葬。

3

我和她谈过永久的愛情,
我們曾把生命飲得沈醉;
另外一個使我懷有怨恨,
因爲她給我冷冷的聪明;
還有一個我愛得最深,
雖然我們隔阂有如路人;
但這一切早被生活忘掉落,
若不是墳墓向我索要!

4

過去的生命已經丟掉了,
你何必還要把它找回來?
打一個電話就可以把她約到,
可是面對面再也沒有華彩;
那年輕的太陽,年輕的草地,
燦爛的希望和無垠的天空
都已變成今天冷酷的言語,
使记憶的画面也遭霜冻。

5

到市街的一角去尋找难熬,
因爲我們曾在那裏無心遊蕩,
年輕的日子充滿了歡樂,
呵,只爲了給今天留下苦澀!
到那天井裏去看一間空房,
因爲它銘刻一段共同的旅途,
當時寫的什麽我尚無所知,
此刻才读出一篇委宛的哀詩。

6

別動吧,凡她保存的物品
也在保存著她的生命:
這一疊是親友的來信,
來往瑣事拼寫著豪情。
這是一些暗黃的戲單,
她度過的激動的夜晚。
這只花瓶並不超卓,
但記載一次旅途之樂。
還有舊扇,破表,收據……
此刻都掉去了迷底,
自從她離開這個世界,
它們的信息已不成解。
但這些靜物仍有余溫,
仿佛居住著她的靈魂。

1976年




我沖出暗中,走上光亮的長廊,
而不知長廊的盡頭还是暗中;
我曾詛咒暗中,歌頌它的一線光,
但現在,暗中卻遭到光亮的禮贊:
  心呵,你可要寻求天堂?

多少寻求者享受了至高的歡欣,
因爲他們播種于暗中而看不見。
不幸的是:我們活到了睜開眼睛,
卻看見收獲的希望竟如此微贱:
  心呵,你可要唾棄地獄?

我曾經爲唾棄地獄而贏得光榮,
而今掙脫天堂卻要遭到詛咒;
我是不是恐惧詛咒而不敢求生?
我可要爲天堂的絕望所拘留?
  心呵,你竟要浪迹何方?


愛情


愛情是个快破产的企业,
假定爲了維護本身的信譽;
它雇用的是些美麗的謊,
向頭腦去推銷它的威力。

愛情总利用太刻毒的诡计,
讓狡狯的欲望都向她供奉。
有的跪拜她,有的就識破,
給她熱情的大年夜廈吹進冷風。

愛情的本钱变得愈来愈少,
假定她聚起了一切熱情;
只准理智說是,不准說不,
然後資助它到月球去观光。

雖然她有一座石築的銀行,
但經不起心靈奥秘的抖顫,
別看忠誠包圍著笑脸,
行動的手卻暗暗地提取存款。



神的變形




浩浩蕩蕩,我把握曆史的标的目标,
有始無終,我推動著巨輪前進;
我驅走了魔,世間全由我主宰,
人們天天到我的教堂來致敬。
我的┞锋言已經化入平常生活,
我記得它曾引发多大年夜的熱情。
我不知度过多少勝利的光阴,
可是此刻,我的體系像有了病。

權力

我是病因。你對我的無限要求
就使你的全身生出無限的腐鏽。
你貪得無厭,以爲這樣最安然,
卻被我腐蝕得一天天更守旧。
你原來是從無到有,力大年夜無窮,
一天天的禮贊已經把你催眠,
豈不知那都是我給你的報酬?
而對你的任性,人心日漸變冷,
在那心窩裏有了另外一個要求。



那是要求我。我在人心裏滋長,
从头樹立了和你嶄新的對抗,
并且把正義,誠實,公道和熱血
都從你那裏拿出來做我的營養。
你擊敗的是什麽?熄滅的火把!
可是新燃的火把握在我手上。
雖然我還受著你權威的壓制,
但我已在你全身開辟了戰場。
決鬥吧,就要來了決鬥的時刻,
萬衆將推我繼承曆史的标的目标。
呵,魔鬼,魔鬼,多醜陋的名稱!
可是看吧,等我由地下升到天堂!



神在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魔,
魔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神祇;
我們既厭惡了神,也不信赖魔,
我们该起首击败无穷的權力!
这神魔之爭在我们头上进行,
我們已經旁觀了多少個世紀!
不,不是旁觀,而是被迫卷進來,
懷著熱望,像爲了本身的好处。
打倒一陣,歡呼一陣,掉望無窮,
总是绝对的权力获得了勝利!
神和魔都要绝对地统謫柪界,
并且都會把本身裝扮得美麗。
心呵,心呵,你是這樣轻易受騙,
但現在,我們已看到一個真谛。



人呵,別顧你的┞锋理,別猶疑!
只要看你們現在受誰的束縛!
我是在你們心裏生長和培养,
我的形象可以任由你們雕塑。
只要颠覆了神的統治,請看吧:
我們之間的關系將異常諧和。
我是代表未來和你們的抱负,
難道你們甘心宁可忍耐神的壓迫?



對,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抵抗;
誰颠覆了神誰就進入天堂。

權力

而我,不見的幽靈,躲在他身後,
非论是神,是魔,是人,登上寶座,
我有種種幻術越過他的誓言,
以我的腐蝕劑伸入各個角落;
非论是多麽美麗的形象,
最後……人已多次體會了那苦果。

1976年



面包


凌晨在桌上冒熱氣的面包
驅走了夜的懷疑之陰影,
它使我又感应了太陽的閃動
好似我本身額上跳動的脈搏。

呵,生之永久的呼吸,黑夜的火光,
江河的廣闊,家檐下的溫暖,
被鎖在鋼鐵或文字中的霹雷——
這一切都由勞動成立在大年夜地上。

我们无需译叾困或饥饿的眼睛
去注視誰的松軟的大年夜面包,
並夜夜忍住本身的情緒,像呻吟

我們想到的是未來的豐收,
郊野閃耀,歡快,好似多瑙河,
而凌晨……

1976年,殘稿



退稿信


您寫的倒是一個典型的題材,
只是大好人不最好,壞人不最壞,
黑的應該全黑,白的應該全白,
并且應該叫讀者一眼看出來!

您寫的故事倒能給人以鼓舞,
要列舉優點,有1、2、3、4、五,
只是6、7、8、9、十都夠上錯誤,
這樣的作品可不克不及刊出!

您寫的是真人真事,不可;
您寫的是假人假事,不可;
總之,對此我們有一套規定,
最好請您遵循格式填寫人名。

您的作品歌頌了某一個側面,
又提出了某一些陌生的缺點,
這在我們看來都不夠周全,
您寫的主題我們不熟撚。

百花園地上可能有些花枯萎,
可是獨出一枝我們不便澆水,
我們要求作品必須浑然一体,
您的來稿只好原封退回。

1976年11月


黑筆杆頌
——贈別“大年夜攻讦组”


多謝你,把一切治國策都“批倒”,
人平易近的願望全不在你的眼中:
尽力建設,你叫作“唯生産力論”,
認真工作,必是不抓階級鬥爭;
你把按勞付酬叫作“物質刺激”,
一切獎罰制度都叫它行不通。
學外國先進技術是“洋奴哲學”,
但誰鑽研業務,又是“只專不紅”;
辦學不准考試,造成一批次品,
你說那是質量高,大年夜大年夜地稱頌。
連對外貿易,買進外國的機器,
你都喊“降服佩服賣國”,不“自立更生”;
不从实际出發,你只乱扣帽子,
你把一切文字都顛倒了利用:
到處唉聲歎氣,你說“莺歌燕舞”,
把掉败叫勝利,把骗子叫英雄,
天天領著二元五角夥食津貼,
卻要以最純的馬列主義自封;
吃得腦滿腸肥,再革別人的命,
归正輿論都壟斷在你的手中。
人平易近厭惡的,都获得你的吹呼,
只爲了要使你的黑主子登龍;
好啦,此刻黑主子已徹底垮台,
你做出了貢獻,確應記你一功。

1976年







我愛在淡淡的太陽短折的日子,
臨窗把喜愛的工作靜靜做完;
才到下午四點,便又冷又昏黃,
我將用一杯酒浇灌我的内心。
多麽快,人生已到嚴酷的冬季。

我愛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田野,
独纂吘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著冰凍的小河還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語著什麽,只是聽不見。
呵,生命也跳動在嚴酷的冬季。

我愛在冬晚圍著溫暖的爐火,
和兩三旧日的老友會心閑談,
聽著北風吹得門窗沙沙地響,
而我们回憶着欢愉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樂趣也在嚴酷的冬季。

我愛在雪花飄飛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親人珍念,
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
我願意豪情的激流溢于内心,
來溫暖人生的這嚴酷的冬季。





酷寒,酷寒,盡量束縛了手腳,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蟬鳴和蛙聲都沈寂,
大年夜地一筆勾銷它笑鬧的蓬勃。

謹慎,謹慎,使生命遭到挫折,
花呢?綠色呢?血液閉塞住欲望,
經過多日的陰霾和猶疑不決,
才從枯樹枝漏下淡淡的陽光。

奇异!春季是這樣深深隱藏,
哪兒都無消息,都怕峥露頭角,
年輕的靈魂裹進老年的硬殼,
仿佛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





你大年夜概已遏制了分赠愛情,
把書信寫了一半就停止,
望望窗外,天氣是如此蕭殺,
因爲冬季是豪情的劊子手。

你把夏季的禮品拿出來,
無論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後坐在爐前渐渐品嘗,
因爲冬季已經使心靈枯瘦。

你那一本小說躺在床上,
在另外一個幻象世界周遊,
它使你感歎,或使你神驰,
因爲冬季封住了你的門口。

你疲勞了一天才得歇息,
聽著樹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雖然睡下,卻不克不及成夢,
由于冬季是好夢的刽子手。





在馬房隔壁的小土屋裏,
風吹著窗紙沙沙響動,
幾只泥腳帶著雪走進來,
讓馬吃料,車子歇在風中。

高凹凸低圍著火坐下,
有的添木材,有的在烘幹,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頭
把煙絲倒在紙裏卷成煙。

一壺水滾沸,白色的水霧
彌漫在煙氣缭繞的小屋,
吃著,哼著小曲,還談著
古板的田野上古板的事物。

北风在电線上朝他们呼喊,
田野的道路還一望無際,
幾條和缓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撲進酷寒的空氣。

1976年12月

注:本詩第一章,在初稿及《詩刊》1980年第2期刊载时,每节最后一行均为“人生本来是一个严格的冬季”。詩人曾将本詩寄给伴侣,经杜运燮提议,以为如此复沓仿佛“太悲观”,故改成分歧的四行。穆旦家眷和杜运燮所编《穆旦詩選》(1986)收入的即为詩人的改定稿。这里选用的是《穆旦詩選》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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