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江河詩選

欧阳江河 欧阳江河(1956- ),原名江河,四川泸州人。著名诗人,诗学、音乐及文化攻讦家,常识分子写作倡导者。

1975年高中畢業後下鄉插隊。不久到軍隊服役。1979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間,他創作了長詩《懸棺》,1986年到四川省社科院工作。1993年至1997年初在美國生活。1997年3月至9月在斯圖加特生活、創作。多次應邀赴美國,德國,英國,荷蘭,法國,意大年夜利等國的二十余所大年夜學及多個文學基金會講學,朗誦詩歌,訪問寫作。後定居北京。

歐陽江河被國際詩歌界譽爲“最好的中國詩人”,其代表作有長詩《懸棺》,《玻璃工廠》,《計劃經濟時代的愛情》,《傍晚穿過廣場》,《最後的幻象》,《椅中人的傾聽與交談》,《咖啡館》,《雪》等。作爲詩人,歐陽江河的詩歌寫作強調思辯上的奇崛複雜及語言上的異質混成,強調個人經驗與公共現實的深度聯系。作爲詩學批評家,他在當代中國詩歌的┞符體理論及文本細讀兩方面均有獨特建樹。歐陽江河的寫作實踐深具當代特点,在同時代人中産生了廣泛的、持續的影響,被視爲80年代以來中國最首要的代表性詩人。

迄今爲止,歐陽江河已發表詩歌作品200余首,詩學理論文┞仿及當代美術、音樂、電影、戲劇批評文┞仿25萬字。在國內出版詩集《透過詞語的玻璃》(1997年,中國鼎新出版社),詩作及詩學文┞窊集《誰去誰留》(1997年,湖南文藝出版社),文┞窊及隨筆集《站在虛構這邊》(2000年,三聯書店),詩集《事物的眼淚》(2008年,作家出版社)。

手槍 玻璃工廠 漢英之間 最後的幻象(組詩) 寂靜 墨水瓶 秋季:听已故女大年夜提琴家DU PRE演奏 拒絕 男高音的春季 風筝火鳥 去雅典的鞋子 哈姆雷特 遺忘 春季 傍晚穿過廣場 公開的獨白 肖斯塔柯維奇:等候槍殺 一夜肖邦 佳丽 誰去誰留 咖啡館


手槍


手槍可以拆开
拆作兩件不相關的東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槍
槍變長可以成爲一個黨
手塗黑可以成爲别的一個黨

而東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爲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無窮的测字法平分離

人用一只眼睛尋找愛情
另外一只眼睛壓進槍膛
子彈眉來眼去
鼻子對准敵人的客廳
政治向左傾斜
一個人朝東方開槍
另外一個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黨戴上赤手套
長槍黨改用短槍
永遠的維納斯站在石頭裏
她的手拒絕了人类
從她的胸脯裏拉出兩只抽屜
裏面有兩粒子彈,一支槍
要扣響時成爲玩具
謀殺,一次啞火


玻璃工廠


1

從看見到看見,中間只有玻璃。
從臉到臉
隔開是看不見的。
在玻璃中,物質並不透明。
全部玻璃工廠是一只巨大年夜的眼珠,
勞動是此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日在事物的核心閃耀。
事物堅持了最初的淚水,
就象鳥在一片純光中堅持了陰影。
以暗中编制收回光线,然後奉獻。
在到處都是玻璃的处所,
玻璃已經不是它本身,而是
一種精力。
就像到處都是空氣,空氣近于不存在。

2

工廠四周是大年夜海。
對水的┞稪識就是對玻璃的┞稪識。
凝固,酷寒,易碎,
這些都是透明的代價。
透明是一種神秘的、能看見波浪的┞穁言,
我在說出它的時候已經脫離了它,
脫離了杯子、茶幾、穿衣鏡,所有這些
具體的、成批生産的物質。
但我又置身于物質的包圍当中,
生命被欲望充滿。
語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語言就是飛翔,就是
以空曠對空曠,以閃電對閃電。
如此多的天空在飛鳥的軀體以外,
而一只孤鳥的影子
可所以光在海上的輕輕的擦痕。
有什麽東西從玻璃上劃過,比影子更輕,
比暗语更深,比刀鋒更難超越。
裂縫是看不見的。

3

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說出。
語言和時間渾濁,龙蛇混杂。
一片盲目從中间散開。
同樣的經驗也發生在玻璃內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髒。
所謂玻璃就是水在火焰裏改變態度,
就是兩種精力相遇,
兩次毀滅進入同一永生。
水經過火焰變成玻璃,
變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燒,
像一個真谛或一種豪情
浅近,清楚,拒絕活动。
在果實裏,在大年夜海深處,水從不流動。

4

那麽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
依舊是石頭,但已不再堅固。
依舊是火焰,但已不複溫暖。
依舊是水,但既不柔軟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傷口但從不流血,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颠末寂靜。
從掉去到掉去,這就是玻璃。
語言和時間透明,
支出高代價。

5

在同一工廠我看見三種玻璃:
物態的,裝飾的,意味的。
人們告訴我玻璃的父親是一些混亂的石頭。
在石頭的空虛裏,灭亡並非終結,
而是一種可改變的原始的事實。
石頭粉碎,玻璃誕生。
這是真實的。但還有另外一種真實
把我引入另外一種境地:從高處到高處。
在那種真實裏玻璃僅僅是水,是已經
或正在變硬的、有骨頭的、潑不掉落的水,
而火焰是徹骨的酷寒,
並且最美麗的也最轻易破裂。
世間一切高贵的事物,和
事物的眼淚。


漢英之間


我居住在漢字的塊壘裏,
在這些和那些形象的顧盼之間。
它們孤立而貫穿,肢體搖晃不定,
節奏單一如連續的槍。
一片響聲之後,漢字變得簡單。
掉落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語言仍然在行走,伸出,和看見。
那樣一種神秘養育了饑餓。
並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讓我和同一種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團結如一個晶體的方言
在古代和現代漢語的混爲一談中,
我的嘴唇像是圓形廢墟,
牙齒堕入空曠
沒碰着一根骨頭。
如此風景,如此肉,漢語盛宴全国。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前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語之角漫步,看見
一群中國人圍住一個美國佬,我猜他們
想遷居到英語裏面。但英語在中國沒有領地。
它只是一門課,一種會話编制,電視節目,
大年夜學的一個系,考試和紙。
在紙上我感应中國人和鉛筆的酷似。
輕描淡寫,磨損橡皮的平生。
經曆了太多的墨水,眼鏡,打字機
和鉛的沈重之後,
英語已經輕松自如,卷起在中國的一角。
它使我們習慣了縮寫和交际辭令,
還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這樣的變化不触及鼻子
和皮膚。像天天凌晨的牙创新
英語在牙齒上走著,使漢語變白。
從前吃書吃死人,是以

我天天创新牙。這關系到水、衛生和比較。
由此産生了口感,滋味說,
和平经常利用語的種種差異。
還關系到一只手:它伸進英語,
中指和食指分開,模擬
一個字母,一次勝利,一種
對自我的納粹式體驗。
一支煙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滅了,
像一段曆史。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戰爭,再往前是第三帝國,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這個狂人是不是槍殺過英語,槍殺過
莎士比亞和濟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辭典裏的、貴族的英語,
也有武裝到牙齒的、丘吉爾或羅斯福的英語。
它的隱喻、它的物質、它的破壞的美學,
在廣島和長崎爆炸。
我看見一堆堆漢字在日語中變成屍首——
但在語言以外,中國和英美結盟。
我讀過這段曆史,感应極爲可疑。
我不知道曆史和我誰更荒謬。

一百多年了,漢英之間,事实产生了甚么?
爲什麽如此多的中國人移居英語,
尽力成爲黃種白人,而把漢語
看作離婚的前妻,看作破鏡裏的家園?事实
發生了什麽?我獨自一人在漢語中幽居,
與衆多紙人對話,胡想著英語,
並看更多的中國人跻身其間,
從一個象形的人變成一個拼音的人。


最後的幻象(組詩)




草莓



若是草莓在燃燒,她將是白雪的mm。
她觸到了嘴唇但还有所愛。
沒人告訴我草莓被給予前是不是蕩然無存。
我漫長平生中的漫步是從草莓開始的。
一群孩子在鮮紅迎風的意念裏狂奔,
當他們累了,無意中回頭
——這是多麽美麗而茫然的一個瞬間!

那時我年輕,滿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懷的青青草地,
我將落未落的小小淚水,
一個雙親纏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返身走進烏雲,免得讓他看見。
兩個人的孤獨只是孤獨的一半。
初戀能從一顆草莓遞過來嗎?

童年的一次頭暈持續到現在。
恋人在月亮盈懷時變成了紫色。
這並非一個抒怀的時代,
草莓只是從牙齒到肉體的一種速度,
哦,永不複歸的舊夢,
誰將聽到我無限憐憫的哀歌?



花瓶,月亮



花瓶從手上拿掉落時,並沒有妨礙夏季。
它以爲能從我的贫乏進入更多的身體,
但除月亮,哪兒我也沒去過。
在月光下相愛就是不幸。
我們曾有過如此相愛的昨天嗎?
月亮是對亡靈的優雅重獲。
它閃耀時,仿佛有許多花兒踮起了足尖。
我看見了這些花朵,這些近乎亡靈的
束腰者,但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花瓶表達了直覺,
它讓錯視中的月亮開在水底。
那兒,花朵像一場大年夜火橫掃過來。

體內的花瓶傾倒,白骨化爲音樂。
一曲未終,黑夜已經來臨。
這只是許多個盈缺之夜的一夜,
靈魂的不安在肩頭飄動。
当我老了,沉湎于对悲伤咖啡館的怀想
淚水和有玻璃的風景混在一路,
在聽不見的聲音裏碎了又碎。
我們曾經居住的月亮無一幸存,
我們雙手觸摸的花瓶全都掉落落。
告訴我,還有什麽是无缺如初的?



落 日


夕照自咽喉湧出,
如一枚糖果含在口中。
這甜蜜、銷魂、唾液周圍的迹象,
萬物的齐心之圓、沈沒之圓、吻之圓
一滴墨水就足以將它塗掉落。
有如黝黑之手遮我雙目。

哦倦怠的火、未遂的火、隱身的火,
這一切幾乎是假的。
我看見毀容之美的最後閃耀。

夕照重重指涉我早年的印象。
它所反应的恐懼起伏在動詞中,
像擡級而上的大年夜風刮過屋頂,
以微弱的姿態披垂于衆樹。
我從詞根直接走進夕照,
他曾站在我的身體裏,
爲一束偶爾的光暈眩了平生。

夕照是兩腿間虛設的容顔,
是對沈淪之軀的無邊挽留。
但除末日,沒有什麽能夠留住。
除那些熱血,沒有什麽正在變黑
除那些白骨,沒有誰曾經是佳丽
一個吻使我渾身冰涼。
世界鄙人墜,夕照高不成問。



黑 鸦


幸福是陰郁的,爲幻象所困擾。
風,周圍肉體的傑作。
這麽多脸孔面孔沒落,而秋季如此深情,
像一閃而過,額頭上的夕陽,
先是一片疾苦悲伤,然後是冷卻、灭亡,
是比冷卻和灭亡更黑的終極之愛。

但是我們平生中從未有過真实的黑夜
在白晝,太陽傾瀉烏鴉,
幸福是陰郁的,當月亮落到刀鋒上,
當我們的四肢像淚水灑在昨天
反複凍結。火和空氣在屋子裏燃燒,
客廳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往來的客人坐進烏鴉的懷抱。
每只烏鴉帶給我們兩種溫柔。
這至愛的言詞:若是愛還來得及說出。

我們從未看見比一只烏鴉更多的美麗。
一個赤露的女人從午夜焚燒到天明。


蝴 蝶



胡蝶,與我們無關的自憐之火。
龐大年夜的空虛來自如此嬌小的身材,
無助的哀告,一點力氣都沒有。
你夢想從胡蝶脫身出來,
但胡蝶本身也是夢,比你的夢更深。

幽獨是從一枚胸針的丟掉開始的。
它曾別在胸前,以便懷華燈初上時
能聽到溫暖的話語,重讀一些舊信。
你不記得寫信人的模樣了。他們當中

是不是有人以寫作的速度在死去,
以外的速度在進入?你讀信的夜裏
胸針已經丟掉。一只胡蝶
先是飛離然後返回預兆,
帶著身體裏那些難以解釋的物質。
想從胡蝶擺脫物質是徒勞的。
物质即绝对,没有遺忘的概况

胡蝶是一天那麽長的愛情,
若是加上黑夜,它將減少到一吻。
你無從獲知兩者当中誰更急促:
平生,還是一晝夜的胡蝶?
胡蝶太美了,反而顯得殘忍。



玫 瑰


第一次凋謝後,不會再有玫瑰。
最美麗的经常也是最後的。
尖銳的火焰刺破前額,
我無法避升這來自冥界的熱病
玫瑰與從前的風暴連成一片。
我知道她神驰鮮豔的肉體,
但比人們所想象的加倍陰郁。

旧日的玫瑰泣不成聲
她溢出耳朵前已經枯萎了。
正在盛開的,還能盛開多久?
玫瑰之戀痛飲過那麽多恋人,
此刻他們朽迈得像高處的杯子,
掉手時感应從未有過的平靜。

所有的玫瑰中被拿掉落了一朵.
爲了她,我將錯過晚年的幽深之火
若是我在寫作,她是最痛的┞穁言。
我寫了那麽多書,但什麽也不克不及挽回
僅一個詞便可以結束我的平生,
正像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


雏 菊


雛菊的昨夜在陽光中顫抖。
一扇俄然關閉的窗戶闖進身體,
我聽見嬰孩開成花朵的聲音。
裙子如流水,沒有遮住什麽,
正像懷裏的雛菊一無所求,
四周莫名地閃著幾顆牙齒。
一個四歲的女孩想吃黃金。

雛菊的单方面從事端閃回肉體。
雨水與記憶摻和到暗處,
這含糊的,入骨而行的極限之痛,
我從中歸來的時候已經周身冰雪。
那時滿地的雛菊紅得像疾病,
我嗅到了此中的火,卻道天氣轉涼。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穿上衣服。

花園一閃就不見了。
稀少的秋季從頭上飄落,
太陽像某種缺点,有了幾分雪意。
對于遲來者,雛菊是白日的夜曲,
經過彈了就忘的手直達月亮。
人體的內部自花蕊溢出,
像空谷來風不睬會風中之哭。
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遠嫁何方?


彗 星


太急促的光线可以肆意照耀。
有時光线所帶來的暗中比暗中更多。
屋裏的燈衰弱不均地亮到天明,
而彗星的平生只亮了一瞬,
它的光线關閉在石頭和天空当中。
一顆彗星死了,但與預想無關。

人要走到多高的处所才能墜落?
如空氣的目擊者俯身向下,
尋找本身曾經磨灭的古老陈迹。
我不知道正在磨灭的是老人還是孩子
灭亡太高深了,讓我不敢去死。
一個我們稱之爲天才的人能活多久?

彗星被與它类似的名稱奪走。
時間比冲破四周的下颌超出超越一些,
它迫令人們向上,向高處的某種顯露,
向崖頂陰影的漂移之手。
彗星俄然亮了,正當我走到屋外。
我沒想到眼睛最後會閃現出來,
光线來得太快,幾乎使我瞎掉落。

秋 天



讓我倒鄉離我而去的親人的懷抱吧!
倒想我逐日漫步的插圖裏的空位,
那謎一樣開滿空位的少年的相逢,
他曬夠了太陽,掉落頭走進樹蔭。
再讓我歌颂夏季爲時已晚,
那麽讓我忘掉落初戀,面對世界痛哭。
哦秋季,不要這樣迷惘!
不要讓一些往事像雪一樣從頭頂落下,
讓另外一些往事像推遲發育的肩膀
在漸漸希少的陽光中發抖。
我擔心我會從岔開的巷子錯過歸途。
是不是一個少年走來,要接近我時
倒下了?是不是一天的太陽分兩天照耀?

當花園從對面傾斜的屋頂反射過來。
所有的花園开初都僅僅是個夢。
我要揉碎這些迷夢,便兩手在空中
俄然停住。我爲本身難過
一想到這是秋季我就寬恕了本身,
我寬恕本身也就寬恕了這個世界。
哦心兒,不要這樣傲岸!


初 雪



下雪之前是陽光亮媚的顧盼。
我回頭看見家園在一枚果子裏飄零,
大年夜地的糧食燃到了身上。
玉碎宮傾的佳丽被深藏,暗戀。

移步到另外一個夏天。移步之前
我已僵硬不動,脸孔停滯。
然後雪先于天空落下。
植物光禿禿的氣味潛行于白晝,
帶著我天天的胡想,蒼白之火,火之書。
看雪落下的樣子是多麽奇奥!
誰在那邊踏雪,終生不曾歸來?

踏雪之前,我被别的的名字傾聽。
風暴卷著羊群吹過我的面頰,
但我全然不知。
我生射中的一天永遠鄙人雪,
永遠有一種忘卻沒法告訴世界,
那裏,陽光感应與生俱來的酷寒。
哦初雪,忘卻,类似茫無所知的美。
何故初雪遲遲不肯落下?
下雪之前,沒有什麽是潔白的。


老 人



他向晚而立的樣子讓人傷感。
一陣來風便可以將他吹走,
但還是讓他留在我的身後。
老年和芳华,兩種真實都天真無邪。

風景在無人關閉的窗前萧瑟下來。
遙遠的窗戶,無言以對的四周。
一條走廊穿過許多凌晨。
兩真个花園低音持續。
應該將抽泣和珍珠串在一路,
圍繞那些雪白的刺眼标
那些模糊夏季的几次再三回頭。

我回頭看見了什麽呢?
老人還在身後,沒有被風吹走。
有風的处所就有臨風而開的下午,
但老人已從下午回到室內。
風中的男孩引頸向晚
懷抱著夕照下沈。
在黝黑中,盲目标一切,
若是我所看見的是记念光线的老人。


书 卷



白晝,眼睛的沦陷,
言詞和光線隱入肉體。
伸長的手,使知覺萦繞或下垂。
如此必定地閉上眼睛,
爲了那些已經或將要讀到的書卷。

當光線在灰燼暗淡的頭顱堆积,
懷裏的書高得下雪,視野多霧。
那樣的聪明顯然有些昏厥。
白晝沒有外形,但將隱入肉體。
若是眼睛不曾閉上,
誰弥漫得像一個詞但並不說出?

老來我閱讀,披著火焰或饑餓。
饑餓是火的糧食,火是雪的舌頭。
我看見了鏡子和對面的書房,
飛鳥以剪刀的形狀橫布天空。
閱讀就是把光線置于剪刀之下。
告訴那些打水者,諸神渴了,
知識在焚燒,像奇異的時裝。
緊身的時代,誰赤裸像天子?


1988


寂 静



站在冬季的橡樹下我遏制了歌颂
橡樹掩蔽的天空像一夜大年夜雪驟然落下
下了一夜的雪在凌晨停住
曾經歌颂過的黑馬沒有歸來
黑馬的眼睛一片黝黑
黑馬眼裏的空曠草原積滿淚水
歲月在此中黑到了盡頭
狂風把黑馬吹到天上
狂風把白骨吹進果實
狂風中的橡樹就要被連根拔起


墨水瓶



紙臉起伏的遙遠冬季,
狂風掀動紙的屋頂,
露出筆尖上吸滿墨水的腦袋。

若是鋼筆擰緊了筆蓋,
就只好用削過的鉛筆書寫。
一個長腿蚊的冬季以風的姿勢快速移動
我看見落到雪地上的深深黑夜,
和墨水和橡皮之間的
一張白紙。

已經擰緊的筆蓋,誰把它擰開了?
已經用鉛筆寫過一遍的日子,
誰用吸墨水的筆从头寫了一遍?

覆蓋,永無停止的覆蓋。
我平生中的漫步被車站和機場覆蓋。
擦肩而過的美麗脸孔面孔被幾個固定的詞
覆蓋。
大年夜地上真實而遙遠的冬季
被人造的二百二十伏的冬季覆蓋。
绿色的郊野被灰蒙蒙的一片屋顶覆蓋。

而當我孤獨的書房落到紙上,
被墨水一樣滴落下來的集體宿舍覆蓋,
誰是那傾斜的墨水瓶?


秋季:听已故女大年夜提琴家DU PRE演奏



擾人的舊夢,轉而朝向亡魂,在此時
此地。而你沒有聽到狂風刮過的強烈印象
在亮光中漸弱,終至歎息,在擦弦之音消掉
和遠處的
雙唇緊閉的暗中豁然綻開之前。

被聽到的是:流水构成在上面的拱頂。
流水順從了枯木,留下深鑿的陈迹。
逆行的陰影,和逆行的、陰影遮住的
兩眼回睇,
我看見唯美一代的磨灭只在回頭時才是遼闊的。

將有難眠之夜從你耳中奪去那微弱的
傳遞到定名的火把。懷著傷心舊夢
被時尚卷入並重塑。假如老年在凌晨
或在夜裏
消掉,对遺忘没有人是孤独的。

哦浪漫的唯美的一代!人類悲觀赋性中的
至善之舉,爲此你將支出你的肉體,
它熱淚涔涔,空無所依。
只有肉體
是溫存的,無論這溫存是多麽短暫。


拒絕



並無需要囤積,並無需要
豐收。那些被風吹落的果子,
那些陽光燃紅的魚群,撞在額頭上的
衆鳥,足夠我們平生。

並無需要成長,並無需要
永生。一些來自我們肉體的日子,
在另外一些歸于土壤的日子裏
吹拂,它們輕輕吹拂著淚水
和面頰,吹拂著波浪中下沈的屋頂。

而來自我們內心的┞俘告象拳頭一樣
緊握著,在頭上揮舞。並無心要
考慮,並無需要服從。
當刀刃卷起我們無辜的舌頭,
當真谛象胃痛一樣難以忍耐
和咽下,並無需要申訴。
並無需要穿梭于呼嘯而來的喇叭。

並無需要許諾,並無需要
贊頌。一只措辭學的喇叭是對世界的
一個威脅。它威脅了物質的耳朵,
並在耳朵裏密謀,抽去耳朵裏面
物質的維系。使之發抖
使之在一片精力的痛斥聲中
變得軟弱無力。並無需要堅強。

並無需要在另外一個名字裏被傳頌
或被詛咒,並無需要牢記。
一顆心將在所有人的心中遏制跳動,
將在權力集中起來的骨頭裏
塑造本身的血。並無需要
用只剩幾根骨頭的崇奉去懲罰肉體。

並無需要饒恕,並無需要
憐憫。飄泊者永遠飄泊,
種植者顆粒無收。並無需要
奉獻,並無需要獲得。

種植者視堿性的老婆爲玉米人。
當鞭子一樣的饑餓驟然落下,
並無需要鞭挞知己上的玉米,
或爲玉米尋找一滴眼淚,
一粒玫瑰的種子。並無需要
用我們的饑餓去換玉米中的兒子,
並眼看著他哗变本身的血統。

1990


男高音的春季



我聽到廣播裏的歌劇院,
與各種叫聲的烏呆在一路,
爲耳朵中的春季歌颂。

從所有這些朝向歌劇院的耳朵,
人們聽到了飛翔的合唱隊,
而我聽到了歌劇本身的沈默不語。

對于迎頭撞上的鳥兒我並非只有耳朵。
合唱隊就在身邊,
我卻聽到遠處一個孤獨的男高音。

他在天使的行列中已倦于歌颂。
難以恢複的倦怠如此之深,
心中的野獸隱隱作痛。

春季的狂熱野獸在樂器上急馳,
碰着手指沙沙作響,
碰着眼淚閃閃發光。

把遠遠聽到虎嘯的耳朵捂住,
把捂不住的耳朵割掉落,
把割下來的耳朵獻給掉聲痛哭的歌劇。

在耳朵裏歌颂的鳥兒從耳朵飛走了,
沒有飛走的經曆了舞台上的老虎,
不在舞台的變成嬰孩升上星空。

我聽到嬰孩的哭泣
被春季的合唱隊壓了下去——
百獸之王在掌聲中站起。

這是從鳥叫聲扭轉過來的老虎,
這是擴音器裏的春季。
哦歌颂者,你是不是將終生沈默?


風筝火鳥



飛起來,就是置身至福。
但飛起來的並非都是烏兒。

爲爲什麽非得是鳥兒不成?
我對于像鳥兒一樣被贊頌感应厭倦了。

不過飛起來該多好。
身體交給風暴仿佛風暴可以避開,

仿佛身體是紙的,夾層的,
可以隨手扔進廢紙簍,

也能够和另外一個身體對折起來,
獲得天上的永久地址。

鳥兒從火焰遞了過來,
遵循風暴的原樣保存在狂想中。

無論這是迎著剪刀飛行的火焰,
可以印创新和張貼的火焰;

還是鐵絲纏身的斑竹的烏兒,
被處以火刑的紙的鳥兒——

你起首是灰燼,
然後仍舊是灰燼。

將鳥與火焰調和起來的
是怎樣一個身體?

你用一根細線把它拉在手上。
火急的消防隊從各處趕來。

但這壯烈的大年夜火是天上的工作,
無法從飛翔帶回大年夜地。

你知道,飛翔在高高無人的天空,
那種迷醉,那種從未有過的迷醉。


去雅典的鞋子



這处所已經呆夠了。
總得去一趟雅典——
多年來,你赤腳在郊野裏行走。
夢中人留下一雙去雅典的鞋子,
你卻在紐約把它脫下。

在紐約街頭你開鞋店,
販賣家鄉人懶散的手工活路,
販賣他們從動物換來的腳印,
從春季樹木砍下來的雙腿——
這一切對文明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尤利西斯的鞋子
未必適合你夢想中的美國,
也未必適合觀光時代的雅典之旅。
那樣的鞋子穿在腳上
未必會使文明人走向荷馬。

他們不會用砍伐的樹木行走,
也不會花錢去買死人的鞋子,
即便花掉落的是死人的金錢。
一雙氣味擾人的鞋要走出多遠
才能長出適合它的雙腳?

關掉落你的鞋店。請想象
巨獸穿上彬彬有禮的鞋
去赴中産階級的體面晚餐。
請想象一只孤伶伶的芭蕾舞腳尖
在巨獸的不眠夜踞起。

請想象一個人掉去雙腿之後
仍然在奔驰。雅典遠在千裏以外。
哦孤獨的長跑者:多年來
他的假肢有力地敲打大年夜地,
他的鞋子在深淵飛翔——

你未必希望那是雅典之旅的鞋子。


哈姆雷特


在一個角色裏呆久了會顯得孤立。
但這只是鬼魂,面具後面的呼吸,
對于到處傳來的┞菲聲他聽到的太多,
盡管越來越甯靜的天空絲绝不起波浪。

他來到舞台當中,燈光一路亮了。
他內心的暗中對我們始終是個迷。
朽迈的人不在鏡中仍然是朽迈的,
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個多麽美的美少年!

美迫使他爲本身的孤立辯護,
特别是那種遭到器官催促的美。
緊接著美遭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法式,
是不是一個死人在我們身上踐踏他?

關于灭亡,人們只能試著像在凌晨一樣生活
(若是花朵能夠試著像雪崩一樣開放。)
龐大年夜的宮廷樂隊與迷叠喷鼻的層層葉子
纏繞在一路,他的嗓子恢複了從前的厭倦。

暴風雨像漏鬥和旋渦越來越小,
它的彙合點透露出一個帝國的陈旧陈腐根底。
正如雙魚星座的變體登上劍刃高處,
從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風蕭瑟的頭顱。

舞台周圍的風景帶有純粹肉體的虛構性。
旁觀者從中獲得了無法发挥的憤怒,
當一個死人中的年輕人像鞭子那樣抽打,
當他穿過血淋淋的場面變得熱淚滾滾。

而我們也將長久地、不克不及抑制地痛哭。
對于我們身上被俄然喚起的死人的气力,
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麽甯靜,
在草地上安步的人是多麽幸福,多麽蠢。

1994


遺忘


越是久遠的事物越是清楚可見
蒼天在上!蒼天裏灵敏如閃電者
沈入大年夜地的黝黑掩埋,眼裏的金子
射向雷霆,從此沒有光线
能夠覆蓋我的內心而不覆蓋我疾速
走過的田野。

春季的田野。我徒步而行的田野。
迫使一個人用一百只手臂高高舉起
馬匹和風暴倒下、傳開,回聲如花葉瓣
的田野。大年夜地的一個角落
或眼裏的幾滴淚水。

我從來沒有祈求過象現在這麽多的淚水。
請允許我比抽泣更低地壓低嗓子,
比嗓子更彎曲地彎向大年夜地。
請允許我屈膝而歌,折腰而歌,剜目而歌。

直到瞎了才痛哭的人啊,
將在誰的谛视禮中掉聲痛哭?爲誰
而哭?那麽傷心肠,不由得地
從生到死地哭!請求別人一路哭!

而那些徹底不眠的夜的打劫者,在白日
是瞎子。他們從太陽吸走了鷹的冷血,
兩眼直視太陽象茫無所視。

亮光即遺忘。
我所神驰和聆聽的、攝我魂灵的年代,
我爲之碎身爲之懸膽爲之歌哭的年代,
是如此久遠,傾斜,
象閃電在暗中的記憶深處那麽傾斜,
透過另外一個更爲傾斜更爲久遠的年代
的回聲,既沒有記住,也沒有被真正聽到。

1990年2月12日于成都


春季


正如玫瑰在一切鮮血中是最紅的,
它將在玄色的傷口裏變得更黑,
禁止世界在左臂高舉
或下垂,因爲緊握手中的並不是春季。

正如火焰在白色的恐懼中變得更白,
它也將在病笃者的眼珠裏發綠,
不是因爲仇恨,而是因爲愛情,
那象狼爪子一樣陷在肉中的春季的愛情!

雙唇緊閉的、咬緊牙齒的春季,
從舌頭吐出毒蛇的咝咝聲,
陰影和饑餓穿過狼肺,
在竖立的血液中扭緊、動搖。

纏住我們脖子的春季是一條毒蛇,
撲進我們懷抱的春季是一群餓狼。
就象獲救的溺水者被扔進火裏,
春季把流血的權力交給了愛情。

蛇佩帶月亮竄出了火焰,
狼懷著愛情倒在玫瑰花叢。
這不是相愛者的過錯,也不是
強加在我們頭上的不朽者的過錯。

人心的邪惡隨著萬物生長,
它把根紮在死者能看到的处所。
在那裏,人心比眼睛看得更遠,
雙手象冒出的煙一樣被吸入鼻孔。

人不克不及把凍僵的手擱在玫瑰上取暖,
盡管玫瑰和火焰來自不异的號召,
在全體起立的左臂中傳遞著
一年一度的盛開,一年一度的焚燒。

人也不克不及把燒焦的嘴貼在火焰上冷卻,
盡管火焰比恋人更快地成爲水,
上升到親吻当中最冷的一吻,
一年一度被摘去,一年一度被撲滅。

1990年4月20日于成都


傍晚穿過廣場


我不知道一個過客岁代的廣場
從何而始,從何而終
有的人用一小時穿過廣場
有的人用平生——
凌晨是孩子,傍晚已经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還要在夕光中走出多遠
才能停住腳步?

還要在夕光中了望多久才能
閉上眼睛?
當高速行駛的汽車打開刺眼标車燈
那些曾在一個明媚凌晨穿過廣場的人
我從汽車的後視鏡看見過他們一閃即逝
的脸孔面孔
傍晚他們乘車離去

一個無人離去的处所不是廣場
一個無人倒下的处所也不是
離去的从头歸來
倒下的卻永遠倒下了
一種叫做石頭的東西
灵敏地堆積、耸峙
不象骨頭的生長需要一百年的時間
也不象骨頭那麽軟弱

每個廣場都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
腦袋,使兩手空空的人們感应保存的
分量。以巨大年夜的石頭腦袋去思虑和企盼
對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石頭的重量
減輕了人們肩上的責任、愛情和犧牲

或許人們會在一個明媚的凌晨穿過廣場
張開手臂在四面來風中柔情地擁抱
但當黑夜降臨
雙手就變得沈重
唯一的發光體是腦袋裏的石頭
唯一刺向石頭的利劍悄然墜地

暗中和酷寒在上升
廣場周圍的高層建築穿上了瓷和玻璃的時裝
一切變得矮小了。石頭的世界
在玻璃反射出來的世界中輕輕浮起
象是塗在孩子們作業本上的
一個隨時會被撕下來揉成一團的陰沈念頭

汽車疾駛而過,把流水的速度
傾瀉到有著鋼鐵筋骨的龐大年夜混凝土制度中
付与寂靜以喇叭的外形
一個過客岁代的廣場從汽車的後視鏡消掉了

永遠消掉了——
一個芳华期的、初戀的、布滿粉刺的廣場
一個從未在帳單和灭亡通知書上出現的廣場
一個露出胸膛、挽起衣袖、紮緊腰帶
一個雙手使勁搓洗的帶補丁的廣場

一個通過年輕的血液流到身體以外
用舌頭去舔、用前額去下磕、用旗幟去覆蓋
的廣場

胡想的、消掉的、不复存在的廣場
象下了一夜的大年夜雪在凌晨停住
一種純潔而神秘的熔化
在知己和眼睛裏瓜代閃耀
一部分成爲叫做淚水的東西
另外一部分在叫做石頭的東西裏變得堅硬起來

石頭的世界崩潰了
一個軟組織的世界爬到高處
整個過程就象泉水從吸管離開礦物
進入密封的、蒸餾過的、有著出色包裝的空間
我乘坐高速電梯在雨天的傘柄裏上升

回到地面時,我看到雨傘一樣張開的
一座圓形餐廳在城市上空旋轉
象一頂從魔法變出來的帽子
它的尺寸並不適合
用石頭壘起來的巨人的腦袋

那些曾托起廣場的手臂放了下來
此刻巨人僅靠一柄短劍來支撐
它會不會刺破什麽呢?比如,一場曾經有過的
從紙上掀起、在牆上張帖的脆弱革命?

從來沒有一種气力
能把兩個分歧的世界長久地粘在一路
一個反複張帖的腦袋最終將被撕去
反複粉创新的牆壁
被露出大年夜腿的混血女郎占據了一半
另外一半是頭發再生、假肢安裝之類的┞稵人廣告

一辆婴儿车静静地停在傍晚的廣場上
靜靜地,和這個将近發瘋的世界沒有關系
我猜嬰兒和夕照之間的距離有一百年之遙
這是近乎無限的标准,足以測量
穿過廣場所要經曆的一個幽閉時代有多麽漫長

對幽閉的遍及恐懼,令人們從各自的棲居
雲集廣場,把平生中的孤獨時刻變成熱烈的節日
但在棲居深處,在愛與死的默默的谛视禮中
一個空無人迹的影子廣場被收藏著
象緊閉的反悔室只屬于內心的奥秘

是不是穿越廣場之前必須穿越內心的暗中
現在黝黑中最黑的兩個世界合爲一體
堅硬的石頭腦袋被劈開
利劍在黝黑中閃閃發光

若是我能用被劈成兩半的神秘黑夜
去解釋一個雙腳踏在大年夜地上的明媚凌晨——
若是我能沿著灑滿晨光的台階
去登上虛無之巅的巨人的肩膀
不是爲了升起,而是爲了隕落——
若是黃金雕刻的銘文不是爲了被傳頌
而是为了被抹去、被遺忘、被踩踏——

正如一个被踩踏的廣場早晚要落到踩踏者头上
那些曾在一個明媚凌晨穿過廣場的人
他們的玄色皮鞋也遲早要落到利劍之上
象必將落下的棺蓋落到棺材上那麽沈重
躺在裏面的不是我,也不是
行走在劍刃上的人

我沒想到這麽多人會在一個明媚的凌晨
穿過廣場,避開孤獨和永生
他們是幽閉時代的幸存者
我沒想到他們會在傍晚時離去或倒下

一個無人倒下的处所不是廣場
一個無人站立的处所也不是
我曾是站著的嗎?還要站立多久?
畢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樣
從來不是一個永生者


公開的獨白
——悼龐德


我死了,你們還活著。
你們不認識我如同你們不認識世界。
我的遺容化作不朽的面具,
迫使你們彼此类似:
沒有本身,也沒有他人。
我祝贺過的每棵蘋果樹都長成秋季,
結出更多的蘋果和饑餓。
你們看見的每只飛鳥都是我的靈魂。
我布下的陰影比一切光亮更必定。

我真实的葬身之地是在書卷,
在那兒,你們的名字如同多余的字母,
被輕輕抹去。
所有的眼睛只爲一瞥而睜開,
沒有我的歌,你們不會有嘴唇。
而你們傳唱並將繼續傳唱的
只是无边的寂靜,不是歌。


肖斯塔柯維奇:等候槍殺


他整整平生都在等候槍殺
他看見本身的名字與無數死者列在一路
歲月有多長,灭亡的名單就有多長

他的全数音樂都是一次自悼
數十萬亡魂的哀号響徹其間
一些人頭落下來,象無望的果實
裏面滾動著半個世紀的空虛和血
是以這些音樂聽起來才那樣遙遠
那樣低沈,象頭上沒有天空
那樣緊張不安,象骨頭在身體裏舞蹈

是以生者的沈默比死者更深
是以槍殺從一開始就不發出聲音

無聲無形的槍殺是一種收藏品
它那看不見的身子詭秘如俄羅斯
一副叵測的臉時而是領袖,時而是人平易近
人平易近和領袖不過是些字眼
走出書本就橫行無忌
看見誰眼睛都變成彈洞
所有的俄羅斯人都被集體槍殺過
等候槍殺是一種生活编制

真正可骇的槍殺不射出子彈
它只是对准
象一個預謀經久不散
一些時候它走出死者,在他們
高築如舞台的軀體上表演灭亡的即興
四周落滿生還者的目光
象亂雪落地擾亂著哀思
另外一些時候它進入靈魂去窺望
進入心去掏空或破裂
進入空氣和食品去清洗肺葉
進入光,剿滅那些通體燃亮的流亡的影子

槍殺者以永生的名義在槍殺
被槍殺的時間是以不死

一次槍殺在永遠等候他
他在我們以外無止地步死去
成爲我們的替人

1986年于成都


一夜肖邦


只聽一支曲子。
只爲這支曲子保存耳朵。
一個肖邦對世界已經足夠。
誰在這樣的鋼琴之夜盘桓?

可以把已經彈過的曲子从头彈過一遍,
好象從來沒有彈過。
可以一遍一遍將它彈上一夜,
然後終生不再去彈。
可以
死于一夜肖邦,
然後渐渐地、用整整平生的時間活過來。

可以把肖邦彈得好象彈錯了一樣,
可以只彈旋律中空心的和弦。
只彈經過句,象一次遠行穿過月亮。
只彈弱音,夏天被忘掉落的陽光,
或陽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塊暗中。
可以把柔板彈奏得象一片開闊地,
象一場大年夜雪遲遲不敢落下。
可以死去多年但好象剛剛才走開。

可以
把肖邦彈奏得好象沒有肖邦,
可以讓一夜肖邦熔化在撒旦的陽光下。
琴聲如訴,耳朵裏空無一人。
底子不要去聽,肖邦是聽不見的,
若是有人在聽他就轉身離去。
這已經不是肖邦的時代,
那個思鄉的、懷舊的、英雄城堡的時代。

可以把肖邦彈奏得好象沒有在彈。
輕點,再輕點,
不要讓手指觸到空氣和淚水。
真正震憾我們靈魂的狂風暴雨,
可所以
最弱的,最溫柔的。

1988年于成都


佳丽


這是萬物的軟骨頭的夜晚,
大年夜地睡眠中最弱的波瀾。
她低下頭來掩飾水的臉孔,
睫毛後面水加深了疾苦悲伤。

這是她倒在水上的第一夜,
隱身的月光冰清玉潔。
我們看見風靡的刮起的蒼白
焚燒她的額頭,一片覆蓋!

未經揣摩的鋼琴的顆粒,
抖動著絲綢一樣薄的天氣。
她是不是把开初的雪看作傲岸,
當淚水借著皇冠在閃耀?

她抒怀的手爲我們帶來安魂之夢。
整個夜晚漂浮在倒影和反光中
非分出格暗中,她的眼睛對我們是太亮了。
爲了這一夜,我們的平生將瞎掉落。

但是她的美並不使我們更醜陋。
她冷冷地笑著,我們卻熱淚橫流。
所有的人都曾美好地生活過,
然後懷念,憂傷,美無邊而沒落。


誰去誰留
——給Maria


黃昏,那小男孩躲在一株植物裏
偷聽昆蟲的內髒。他實際聽到的
是昆蟲以外的世界:比如,機器的內髒。
夕照在男孩腳下滾動有如卡車輪子,
男孩的父親是卡車司機,
卡車卸空了
停在曠野上。
父親走到車外,被夕照的一聲不吭的美驚呆了。
他挂掉落響不断的行動電話,
對男孩說:天邊滾動的樣樣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們只對物本身說話,
只在這些話上成立耳朵和詞。
男孩爲否定那耳朵而偷聽了別的耳朵。
他實際上不在聽,
卻不测聽到了一種完全分歧的聽法——
那男孩發了然本身身上的聾,
他成了飛翔的、胡想的聾子。
會不會在凡人的夕照後面
还有一個衆聲喧嘩的神迹世界?
會不會还有一個人在聽,还有一個夕照在沈沒?
哦踉跄的天空
世界因沒人接聽的電話而異常安靜。
機器和昆蟲彼此沒聽見心跳,
植物也已連根拔起。
那小男孩的聾變成了風景,秩序,鄉愁。
卡車開不動了,
父親在埋頭补缀。
而母親懷抱夕照睡了一會,只是一會,
不知天之將黑,不知老之將至。

1997,4,12于施圖加特


咖啡館


一杯咖啡從大年夜洋彼岸漂了過來,隨後
是一只手。人握住什麽,就得相信什麽。
因而一座咖啡館从天外漂了过来,
在周圍一大年夜片暗淡建築的掩蓋下,
顯得非分出格觸目,就像玄色晚禮服中
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襯衣領子。
我未必相信咖啡館是真实的,当我
把它像一張車票高舉在手上,
時代的列車並沒有從我身邊駛過。
坐下來打聽消息,會使兩只耳朵
下垂到膝盖,成为咖啡館两侧的
鍾表店和雜貨鋪。校准了時間,
然後掏錢到雜貨鋪買一包廉價喷鼻煙。


这时候一小我走进咖啡館,
在靠窗的懸在空中的位置上坐下,
他夢中常坐的处所。他屬于沒有童年
一開始就老去的一代。他的高齡
是一幅鉛筆肖像中用橡皮輕輕擦去的
部分,早于鳥迹和詞。人的平生
是一盒錄像帶,預先完成了實況建造,
從頭開始播放。一切出現都在重複
曾經出現過的。一切已經逝去。
一个咖啡館从另外一个咖啡館
漂了過來,中間經過了所有地址的
門牌號碼,經過了手臂一樣環繞的事物。
兩個影子中的一個是複成品。兩者的吻合
令人黯然神傷。“來點咖啡,來點糖”。
一杯咖啡從天外漂了過來,隨後
是一只手,觸到時間機器的一個按鍵,
上面寫著:遏制。

这时候另外一小我走进咖啡館。
他穿過一條筆直的大年夜街,就像穿過
一道等號,從加法進入一道減法。
紧跟在他身后走进咖啡館的,是一个
年齡可疑的女人,陰郁,但光华奪目。
時間不值得信賴。有時短短十秒鍾的對視
會使一個人俄然老去十年,使另外一個人
像一盒錄像帶快速地倒退归去,
退到兒時乘坐的一趟列車,仿佛
能从趁魅站一会儿驶入咖啡館。
“十秒鍾前我還不知道世上有你這個人,
現在,我認爲我們已經相愛了
許多個世紀”。愛情催人朽迈。
只有晚年能帶來安抚。“我們太年輕了,
還得花上50個夏天告別一個世界,
才能真正进入咖啡館,在一路
呆上十秒鍾”。要不要把發條再擰緊一圈
鍍銀的勺子在杯中
渐渐攪動,平方乘以平方的糖塊開始融解
十秒鍾,僅僅十秒鍾,
有著中暑一樣的短暫的豪情,令人
像一根冰棍凍結在那裏。這是
對時間法則的逆行和陳述,少到不克不及再少
對任何人的平生都必不成少。這是
一個定義:必須屈從于少數中的少數。

这时候走进咖啡館的不是一小我,
而是一群人。一出皮影戲裏的全数角色,
一座木偶城市的全数公平易近。他們來自
等號的另外一端,來自小數點後面
第七位數字所顯示的微觀宇宙,來自
紀律的幻象,字據或統計表格的平生。
他们视咖啡館为一个期间的知己。
國家與私生活之間一杯飄忽不定的咖啡
有時會從臉上浮現出來,但立即隱入
词语的覆蓋。他们是在咖啡館里写作
和成長的一代人,名詞在透過崇奉之前
轉移到動詞,一切在動搖和變化,
沒有什麽事物是固定不變的。
在一個腦袋裏塞進一千個想法,就可使它
脫離身體,變得像空氣中的一只氣球那麽輕
靠一根细线,能把咖啡館从天上
拉下来吗?若是咖啡館仅仅是个舞台,
隨時可以裁撤,從未真正地建造。

这时候一小我起成分开咖啡館,
在深夜十二點半(校准了時間。但時間
不值得信賴),穿過等號式的阴暗大年夜街,
从咖啡館直接走向一座异国情调的
陰沈建築,一座
让人在悲伤咖啡館之歌里怀想不已的建筑。
不是爲了進入,而是爲了離去,
到遠處去觀看。穿過這座大年夜樓就是冬季了。
一九人九年的冬季。一八二五年的冬季。
零下四十度的僵硬空氣中漂來一杯咖啡,
一只手。“我們又怎麽能捉住
這無限宇宙的一根手指?”也許不克不及。
“貴族的皮膚真是潔白如玉”這是
一個晚喷鼻玉盛開的夜晚,雪撬拉著參政廣場
從中亞細亞草原狂奔而來。路途多麽遙遠。
十仲春黨人在玄色大年夜衣裏藏起脸孔面孔。

这时候一小我返身进入咖啡館。
在敞亮的穿衣镜前,他思疑这座咖啡館
是不是真的存在。“來一瓶法國喷鼻槟
和一客紅甜菜湯”。玄色大年夜衣裏翻出
潔白的襯衣領子,十仲春黨人
變成逃亡巴黎的白俄作家。俄羅斯文化
加上西方护照。草原消掉。 .
隔著一頓天上的晚餐和一片玻璃淚水,
普甯與一名講法語的俄國女人對視了’
十秒鍾。她穿一雙老式貴族皮鞋,
在遺囑和菜單上面行走,像貓一樣輕盈。
咖啡館的另外一角,萨特叼着马格里持烟斗
和波伏瓦討論自由歐洲的暗淡远景。
放下紀德的日記,羅蘭·巴爾特师长教师
登上埃菲爾鐵塔俯身四望,他看見
整個巴黎像是從玄色晚禮服上掉落下的
一粒鈕扣。衣服還在身上嗎?天堂
沒有脫衣舞。時間的圓圈
被一個無窮小的亮點吸入,比鈕扣還小。

这时候咖啡館里坐满了宾客。
光線越來越暗。流落的椅子從肩膀
向下滑落,到達暗中伸直的腰。
支撐一個正在崩潰的崇奉世界談何轻易。
“蛇的腰有多長?”一個男孩逢人便問。
他有一個斯大年夜林時代的辯證法父親,
並從母親身上認出了恋人,“她多像娜娜”
日瓦戈醫生對詩歌和愛情
比對醫術知道更多,“可是生活呢?
誰更懂生活?”一群黃皮膚的毛頭小于,
到咖啡館来闲谈,花钱享受
一個階級的閑暇時光。归正無事可幹。
我們當不了將軍,傳教士,總統或海盜。
“少女把手們在心上,夢想著海盜”,
度過甯靜的青青草地上的平生。
“哪裏去打聽關于烏托邦的
神秘消息?”若是人的目光向內收斂,
把無限膨脹的物質的空虛,集中到
一個小一些的
個別的空虛中去,人或許可以獲救。
咖啡館像簧片一样在管风琴里颤抖。
沒有演奏者。是不是有一根手指
能從無限的宇宙的消息中將靈魂勾去?

这时候持异国护照的人仓促走出咖啡館。
靈魂與肉體之間的生意,在四位
中國巨頭與第一任美國總統的眼皮下
進行,以此表達一個事實:我們在地下
构成對群鳥的判斷。兩個國家的距離
是兩付紙牌的距離。“玩紙牌嗎?
每付紙牌有一個黑桃皇後。”
每个国度有一付纸牌和一个咖啡館。
“你是渐渐地喝咖啡,還是一口喝幹?
放糖還是不放?”這是把性和制度
混爲一談的問題。熬了一夜的咖啡
是不是將獲得與兩個人的睡眠相當的濃度
我們當中最幸福的人,是在十秒鍾內
灵敏老去的人。年輕的將墜入
從午夜到拂晓的漫長的性流落。
不間斷地從一個恋人流落到
另外一個恋人,是不是意味著靈魂的永久放逐
已經掉去了與只在肉體深處才會洶湧的
暗中和控訴气力的聯系?是不是意味著
一段剪刀下的愛情只能慢動作播放,
插在那些一閃即逝的美麗面龐之間?
兩杯咖啡好久沒有碰在一路,
以後也不會相碰。

这时候咖啡館里只剩下几个物质的人。
能走的都走了,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或许到告终咖啡館安装引擎和橡皮轮子
把整條大年夜街搬到大年夜蓬車上的時候。
可是,永遠不從少數中的少數
朝那個圍繞空洞組織起來的
摸不著的┞符體邁出哪怕一小步。永遠不。
即便這意味著無處容身,意味著
財富中的小數點在增加了三個零之後
往左邊移動了三次。此中的兩個零
架在鼻梁上,成爲昂貴的眼鏡。
鏡片中一道俄然裂開的口儿
把人們引向視力的可骇深處,看到
生命的每瞬間都是被無窮小的零
放大年夜了一百萬倍的
朝菌般生存亡死的世代。旧日的夢想
換了一張新人的脸孔面孔。花上平生的時間
喝完一杯咖啡,然后走出咖啡館,
倒在隨便哪條大年夜街上沈沈睡去。
不,不要承诺将来,请给咖啡館
一個過去:不僅僅是燈光,音樂,門牌號碼
從火車上搬來的椅子,漂來的淚水
和脸孔面孔。“我們都是夢中人。不克不及醒來。
不克不及動。不克不及夢見一個更早的夢”。

此刻整座咖啡館已空无一人。
“忘掉落你無法忍耐的工作”。許多年後,
一個人在一杯咖啡裏尋找另外一杯咖啡。
他注定是責任的犧牲者:這個可憐的人。


中國詩歌庫 中華詩庫 中國詩典 中國詩人 中國詩壇 首頁

xxfse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