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詩選


余光中 余光中(1928- ),本籍福建永春,生于江苏南京,当代著名诗人和评论家。

1946年考入廈門大年夜學外文系。1947年入金陵大年夜學外語系(後轉入廈門大年夜學),1948年發表第一首詩作,1949年隨父母遷喷鼻港,次年赴台,就讀于台灣大年夜學外文系。1953年,與覃子豪、鍾鼎文等共創“藍星”詩社。後赴美進修,獲愛荷華大年夜學藝術碩士學位,獲美國愛荷華大年夜學(LOWA)藝術碩士。返台後任詩大年夜、政大年夜、台大年夜及喷鼻港中文大年夜學传授,現任台灣中山大年夜學文學院院長。

首要诗作有《鄉愁》、《白玉苦瓜》、《等你,在雨中》等;诗集有《灵河》、《石室之死》、《余光中詩選》等;诗论集有《诗人之境》、《诗的创作与鉴赏》等。余光中是个复杂而多变的诗人,他改变的轨迹根基上可以说是台湾全部诗坛三十多年来的一个走向,即先欧化后回归。在台湾初期的诗歌论战和70年代中期的乡土文学论战中,余光中的诗论和作品都相当强烈地显示了主张欧化、疏忽读者和离开实际的偏向。80年代后,他写了很多动情的鄉愁诗,对乡土文学的态度也由否决变成激情亲切。现已出版诗集21种;散文集11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3种;共40余种。著有诗集《船夫的悲歌》、《蓝色的羽毛》、《钟乳石》,《万圣节》、《白玉苦瓜》等十余种。

芝加哥 我之固體化 西螺大年夜橋 大年夜江東去 白玉苦瓜 中元夜 五陵少年 火浴 星之葬 風鈴 紗帳 寄給畫家 第三季 等你,在雨中 鄉愁 圓通寺 鼎湖的神話 戲李白 招魂的短笛 黃昏 夜色如網 尋李白 春季,遂想起 月光光 蛛網 布谷 所謂永久 狗尾草 問燭 對燈 中元月 下次的約會 永遠,我等 秦俑 風鈴 向日葵 石器時代


芝加哥


新大年夜陸的大年夜蜘蛛雄踞在
密網的中心,吞食著天文數字的小昆蟲,
且消化之以它的毒液。
而我撲進去,我落入網裏——
一只來自亞熱帶的
難以消化的
金甲蟲。

文明的群獸,摩天大年夜樓壓我們
以立體的冷酷,以陰險的幾何圖形
壓我,以數字後面的許多零
壓我,壓我,但壓不斷
飄逸于異鄉人的灰目中的
西望的地平線。

迷路于鋼的大年夜峽谷中,日落得更早——
(他要赴南中國海拂晓的野宴)
钟楼的批示杖挑起了黃昏的序曲,
幽渺地,自藍得傷心的密根歇底沏。

爵士樂拂來時,街燈簇簇地開了。
色斯風打著滾,瘋狂的世紀構發了——
罪惡在成熟,夜總會裏有蛇和夏娃,
而黑人貓叫著,將上帝灭顶在杯裏。

而曆史的禁地,嚴肅的藝術館前,
巨壁上的波斯人在守夜
盲目标石獅子在守夜,
檻樓的時代逡巡著,不敢踏上它,
高高的石級。
而十九世紀在醒著,文藝複興在醒著,
德拉克魯瓦在醒著,羅丹在醒著,
許多靈魂在掉眠著,耳語著,聽著,
聽著——
門外,二十世紀崩潰的喧囂。

1958


我之固體化


在此地,在國際的雞尾酒裏,
我还是一塊拒絕熔解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體的硬度。

我本來也是很液體的
也很愛流動,很轻易沸騰,
很愛玩虹的滑梯。

但中國的太陽距我太遠
我結晶了,透明且硬,
且無法自動還原。

1959


西螺大年夜橋


矗然,鋼的靈魂醒著
嚴肅的靜铿锵著

西螺平原的海風猛撼著這座
力的圖案,美的網,猛撼著這座
意志之塔的每根神經,
猛撼著,并且絕望地嘯著
而鐵釘的齒緊緊咬著,鐵臂的手緊緊握著
嚴肅的靜。

因而,我的靈魂也醒了,我知道
既渡的我將異于
未渡的我,我知道
彼岸的我不克不及複原爲
此岸的我
但命運自神秘的一點伸過來
一千條歡迎的臂,我必須渡河

面臨通向另外一個世界的
走廊,我微微地顫抖
但西螺平原的壯闊的風
迎面撲來,告我以海在彼端
我微微地顫抖,可是我
必須渡河!

耸峙著,龐大年夜的沈默。
醒著,鋼的靈魂。


1958.3.13

附注:三月七日与夏菁同车北返,将渡西螺大年夜橋,停车摄影多帧。守桥警察向我借望远
鏡窺望橋的彼端很久,且說:“守橋這麽久,一向還不知那一頭是什麽樣子呢!”


大年夜江東去


大年夜江東去,浪涛腾踊成千古
太陽升火,月亮沈珠
哪一波是捉月人?
哪一浪是溺水的大年夜夫?
赤壁下,人吊髯蘇猶似髯蘇在吊古
聽,魚龍東去,擾擾多少水族
當我老去,千尺白發飄
該讓我曳著離騷
舫谅倌離騷曳我歸去
汩羅,采石矶之間讓我遊泳
讓不朽的大年夜江爲我滌罪
冰肌的江水祝我永生
好似母親的手指,孩時
呵癢輕輕,那樣的觸覺
大年夜江東去,千唇千靥是母亲
舔,我輕輕,吻,我輕輕
親親,我赤裸之身
仰泳的姿態是吮吸的資態
源源不絕五千載的浇灌
永不斷奶的聖液這乳房
每滴,都甘美也都悲辛
每滴都從昆侖山頂
風裏霜裏和霧裏
幕 旷旷神话里走来
大年夜江東去,龙 平媒 向太阳
龙尾黃昏,龙首探入晨光
龍鱗翻動曆史,一鱗鱗
一頁頁,滾不盡的水聲
勝者敗敗者勝凹凸同樣是海潮
浮亦永久沈亦永久
順是永久逆是永久
俯泳仰泳都必須追隨
大年夜江東去,枕下终夜是江声
側左,滚滚在左耳
側右,滚滚在右頰
側側轉轉
揮刀不斷

掉眠的人頭枕三峽


白玉苦瓜
——故宮博物館藏


似醒似睡,緩緩的柔光裏
似悠悠醒自歉年的大年夜寐
一只瓜從從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色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瑩
看莖須缭繞,葉掌撫抱
哪一年的豐收想一口要吸盡
古中國喂了又喂的乳漿
完滿的圓膩啊酣但是飽
那触角, 不竭向外膨胀
充實每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翹著當日的新鮮
茫茫九州只縮成一張輿圖
小時侯不知道將它疊起
一任攤開那無窮無盡
碩大年夜似記憶母親,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 仲橘?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慈悲苦苦哺出
不幸呢還是大年夜幸這嬰孩
鍾整個大年夜陸的愛在一只苦瓜
皮鞋踩過,馬蹄踩過,
重噸戰車的履帶踩過
一絲傷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這古迹難信
猶帶著後土依依的祝贺
在時光以外奇異的光中
熟著,一個自足的宇宙
飽滿而不虞腐爛,一只仙果
不産生在仙山,産在人間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爲你換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萬睐巧將你引渡
笑對靈魂在白玉裏流轉
一首歌,詠生命曾經是瓜而苦
被永久引渡, 功能而甘


中元夜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


月是恋人和鬼的魂灵,月色冰冰
燃一盞青焰的長明燈
中元夜,鬼也醒著,人也醒著
人在橋上怔怔地出神

伸冷冷的白臂,橋欄攔我
攔我撈李白的月亮
月亮是幻,水中月是幻中幻,何況
今夕是中元,人和鬼一樣可憐

可憐,可憐七夕是碧落的神話
落在人間。中秋是人間的希望
寄在碧落。而中元
中元屬于黃泉,另外一度空間

若是你玄衣飄飄上橋來,若是
你哭,在何如橋上你哭
若是你笑,在鵲橋在你笑
我們是鬼故事,還是神話的主角?

終是太陽浸侵,幽光柔若無棱
飄過來雲,飄過去雲
好似青煙缭繞著佛燈
橋下磷磷,橋上磷磷,我的眸想亦磷磷

月是盜夢的怪精,今夕,回不归去?
彼岸魂擠,此岸魂擠
归去的路上魂灵在遊行
而水,在橋下贱著,淚,在橋上流


五陵少年



台风季 巴士峡的水族很拥堵
我的血系中有一條黃河的支流
黄河太冷 需要渗大年夜量的酒精
浮動在杯底的是我的家譜
喂! 再来杯高梁

我的怒中有燧人氏 泪中有大年夜禹
我的耳中有涿鹿的鼓聲
傳說祖父射落了九支太陽
有一名叔叔的名字能嚇退單于
闻声没有? 来一瓶高粱

令媛裘在拍黄行的橱窗 挂著
當掉落五花馬只剩下關節炎
再沒有周末在西門町等我
於是枕頭下孵一窩武俠小說
来一瓶高梁哪 店小二


火 浴



一种不灭的神驰 向分歧的元素
向分歧的空间 至热 或至冷
不知该上升 或是该降落
该上升如凤凰 在火难中上升
或是浮於活动的透明 一氅天鹅
一片纯白的形象 映著自我
长颈与丰躯 全由弧线构成
有一种欲望 要清洗 也需要燃烧
净化的过程 二者 都需要
沉淀的需要沉淀 飘荡的 飘荡
赴水为禽 扑火为鸟 火鸟与水禽
则我应选择 选择哪一种过程

西方有一只天鹅 泅水在冰海
那是寒带 一种超人的天气
那□冰結孤单結冰
寂是静止的时候 倒影多完全
曾 每只野雁都是天鹅
水波粼粼 似幻亦似真 在东方
在炎炎的东 有一只凤凰
從火中來的仍回到火中
一步一个火种 蹈著炎火
烧死鸦族 烧不死凤雏
一羽太陽在顫動的永□□上升
清者自清 火是勇士的行程
名望的循环是魂灵 从元素到元素

白孔雀 天鹅 鹤 白衣白扇
时候静止 中间栖著智士 蓬菖人
永□活动 永□的炎火
涤净勇士的罪恶 勇士的血
则魂灵 你应当若何选择
你選擇冷中之冷或熱中之熱
選擇冰海或是選擇太陽
有潔癖的靈魂啊□是不潔
或浴於冰或浴於火都是完成
都是可羡的完成 而浴於火
火浴更可羡 火浴更难
火比水更透明 比火更深
火啊 永生之门 用灭亡拱成

用灭亡拱成 一座弧形的挑战
说 未拥抱死的 不克不及出世
是鴉族是鳳裔決定在一瞬
一刹时 □火的那种意志
千杖交笞 接管那样的死刑
向交诟的千舌安然大年夜呼
我无罪! 我无罪! 我无罪! 烙背
黥面 我还是我 还是
复苏的我 魂灵啊 醒者何辜
声张燃烧的双臂 似闻远方
時間的飓風在嘯呼我的同党
毛发哀号 骨骸呻呤 用本身的血液
煎熬本身 飞 凤雏 你的新生

亂曰:
我的歌是一種不滅的神驰
我的血沸停腾 为火浴魂灵
蓝墨水中 听 有火的歌声
扬起 死後更清楚 也更高亢


星之葬



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 夏┞峰得太满
螢火蟲的小宮燈做著夢
梦见唐宫 梦见追逐的轻罗小扇

梦见另外一个夏夜 一颗星的葬礼
夢見一閃光的伸延與消滅
和你的惊呼 我的回顾 和半晌的愀然无语


风 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風鈴
丁宁丁宁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应微震嗎?
这是沉寂的脉搏 昼夜不断
你闻声了吗 丁宁丁宁咛?
這惱人的音調禁不勝禁
除非叫所有的風都改道
铃都摘掉落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凹凸低的風鈴
丁宁丁宁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


纱 帐



小時候的仲夏夜啊
稚氣的夢全用白紗來裁縫
圓頂的羅帳輕輕地斜下來
星雲□□的纖洞細孔
企盼著已經有點催眠
而捕夢之網總是密得
飛不進一只嗜血的刺客
————黑衫短劍的夜行者
只好在外面嘤嘤地怨吟
卻竦得放進月光和樹影
幾聲怯怯的蟲鳴
一縷禅味的蚊喷鼻
招人入梦 向幻景蜿蜒————

一睜眼
赤紅的火霞已半床


寄給畫家



他们奉告我 本年夏天
你或有遠遊的計劃
去看梵谷或徐悲鴻
帶著畫架和一頭灰發
和豪笑的四川官話

你一走台北就空了 吾友
長街短巷不見你回頭
又是行不得也的雨季
黑伞满天 黄泥满地
怎麽你不克不及比及中秋?

只有南部的水田你帶不走
那些土庙 那些水牛
而一到夏天的黃昏
总有一只 两只白鹭
仿佛從你的水墨畫圖

记起了什麽似的 飞起


第三季



第三季 第三季属於箫与竖笛
那比丘尼總愛在葡萄架下
數她的念珠串子
紫色的喃喃 叩我的窗子

太阳哪 太阳是迟起的报童
扔不進什麽金色的新聞
我也不克不及把憂郁
扔一只六足昆蟲的屍骸那樣
扔出牆去

當風像一個饞嘴的野男孩
掠开长发 要找谁的圆颈
我欲登長途的藍驿車
向南 向犹未散场的南边


等你 在雨中



等你 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 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 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 竟感受
每朵蓮都像你
特别隔著黃昏 隔著如许的细雨

永久 顷刻 顷刻 永久
等你 在时候以外
在时候以内 等你 在顷刻 在永久

若是你的手在我的手里 此刻
若是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 我会说 小恋人

诺 這只手應該采莲 在吴宫
這只手應該
摇一柄桂浆 在木兰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檐
耳墜子一般的懸著
瑞士表說都七點了 俄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红莲 翩翩 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你走來

从姜白石的词中 有韵地 你走来


乡 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年夜後
鄉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宅兆
我在外頭
母親在□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這頭
大年夜陸在那頭


圓通寺



大年夜哉此镜 看我立其湄
竟無水仙之倒影
想花已不黏身 光已畅行

比丘尼 若是青钟铜扣起
聽一些年代滑落蒼苔
自盤得的圓顱

塔顶是印度的云 塔顶是母亲
启古灰匣 可窥我的脐带
联系的一切 曾

母亲在此 母亲不在此
释迦在此 释迦不在此
釋迦恒躲在碑的背面

佛在唐 佛在敦煌
诺 佛就坐在那婆罗树下
在摇篮之前 棺盖之後

而狮不吼 而钟不鸣 而佛不语
数百级下 女儿的哭声
唤我归去 回後半生


鼎湖的神話



用的是盤古公公的鋼斧
劈出昆侖山的那一柄
蛀的是老酋長軒轅的烏號
射穿蚩尤的那一張
涿鹿,涿鹿在甲骨文裏

雪人活着界的屋脊上拾到
鹏的遗羽 当黄河改道
乾河床上赫然有麒麟的足印
五百年過去後還有五百年
噴射雲中飛不出一只鳳凰

龍被證實爲一種看雲的爬蟲
表弟们 传闻我们是射日的部落
有重瞳的酋长 有彩眉的酋长
有马喙的酋长 卵生的酋长
不信你可以去問彭祖

彭祖看不清倉颉的手稿
去问老子 老子在道德经里直霎眼睛
去问杞子 杞子躲在防空洞里
拒絕接管記者的訪問
早該把古中國捐給大年夜英博物館

表弟们 去撞倒的不周山下
坐在化石上哭一个黃昏
把五彩石哭成缤紛的流星雨
并且哭一个夜 表弟们
把盤古的眼睛哭成月蝕

并且把頭枕在山海經上
并且把頭枕在嫘祖母的懷裏
并且续五千载的黄梁梦 在天狼星下
夢見英雄的骨灰在地下複燃
當地上踩過奴隸的行列


戲李白



你曾是黃河之水天上來
陰山動
龍門開
而今反從你的句中來
驚濤與豪笑
萬裏濤濤入海
那轟動匡盧的大年夜瀑布
無中生有
不止不休
黄河西来 大年夜江東去
别的五千年都已沈寂
有一条黄河 你已够热烈的了
大年夜江 就让给苏家那乡弟吧
全国二分
都歸了蜀人
你踞龍門
他領赤壁


招魂的短笛



魂兮歸來,母親啊,東方不成以久留,
誕生台風的熱帶海,
七月的北承平洋氣壓很低。
魂兮歸來,母親啊,南边不成以久留,
太陽火車的單行道
七月的赤道灸行人的腳心。
魂兮歸來,母親啊,北方不成以久留,
馴鹿的白色王國,
七月裏沒有安眠夜,只有白晝。
魂兮歸來,母親啊,異國不成以久留。

小小的骨灰匣夢寐在落地窗畔,
伴著你手栽的小植物們。
歸來啊,母親,來守你火後的小城。
春季來時,我將踏濕冷的清明路,
葬你于故鄉的一個小墳。
葬你于江南,江南的一個小鎮。
垂柳的垂發直垂到你的墳上,
等春季來時,你要做一個女孩子的夢,
夢見你的母親。

而清明的路上,母親啊,我的足印將深深,
柳樹的長發上滴著雨,母親啊,滴著我的回憶,  
魂兮歸來,母親啊,來守這四方的空城。


黃昏



借使假如黃昏是一道孤单的关
西門關向晚霞的
仓促的鞍上客啊,爲何
不見進關來,只見出關去?
而一出關去就中了埋伏
晚霞一翻全變了黑旗
再回頭,西門已閉
————幾度想問問蝶上的邊卒
只見蝙蝠在上下撲打著
噢,一座空城


夜色如網



你知道夜色迷離是怎樣來襲的嗎?
從海上?一盞漁火接一盞漁火?
從陸上?一柱路燈接一柱路燈?
從風上?一只歸鳥接一只歸鳥?
恢恢的天網疏而不漏
撒网的手向無中生有
你知道是怎樣放怎樣收的嗎?
看坡下斜斜的一行馬尾松
須發蓬茸,背光的姿態
愈來愈含混,也愈昏黄
面海的那扇長窗
正要說暮色來了
俄然一變色
說,夜色來了
說,灰茫茫的天網無所遺漏
正細孔密洞在收口
無論你在天涯的什麽半島
地角的什麽樓


尋李白

——痛飲狂歌空度日
飛揚猖狂爲誰雄



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
高力士羞憤的手裏,人卻不見了
把滿地的難平易近和傷兵
把胡馬和羌笛交踐的節奏
留給杜二去細細的苦吟
自從那年賀知章眼花了
認你做谪仙,便加倍佯狂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壺
把本身藏起來,連太太也尋不到你

怨長安城小而壺中天長
在所有的詩裏你都預言
會俄然水遁,或許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亂發當風
樹敵如林,众人皆欲殺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
酒放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從一元到天寶,從洛陽到鹹陽
冠蓋滿途車騎的囂鬧
不及千年後你的一首
水晶絕句輕叩我額頭
當地一彈挑起的覆信

一貶世上已經夠高卑潦倒
再放夜郎母乃太難堪
至今成謎是你的籍貫
隴西或山東,青蓮鄉或碎葉城
不如歸去歸哪個故鄉?
凡你醉處,你說過,皆非他鄉
掉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
身後事,事实你遁向何處?
狼啼不住,杜二也苦勸你不住
一回頭四窗下竟已白頭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給霧鎖了,無路可入
仍爐火示純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蹑葛洪袖裏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許那才你故鄉
常得你平生癡癡地企盼?
而無論出門向西哭,向東哭
長安卻早已沦陷
二十四萬裏的歸程
也没必要驚動大年夜鵬了,也無須招鶴
只消把羽觞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飛碟
詭緣的閃光愈轉愈快
接你回傳說裏去


春季,遂想起



春季,遂想起
江南,唐詩裏的江南,九歲時
采桑葉于此中,捉蜻蜒于此中
(可以從基隆港归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蘇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蓮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吳王和越王的小戰場
(那場戰爭是夠美的)
逃了西施
掉蹤了範蠡
掉蹤在酒旗招展的
(從松山飛三個小時就到的)
乾隆天子的江南

春季,遂想起遍地垂柳
的江南,想起
太湖濱一漁港,想起
那麽多的表妹,走在柳堤
(我只能娶此中的一朵!)
走過柳堤,那許多的表妹
就那麽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噴射雲三小時的江南)
即便見面,她們也不會陪我
陪我去采蓮,陪我去采菱
即便見面,見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問酒家何處)
何處有我的母親
複活節,不複活的是我的母親
一個江南小女孩變成的母親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圓通寺
喊我,在海峽這邊
喊我,在海峽那邊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風筝的
江南啊,鍾聲裏
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月光光



月光光,月是冰過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誰的傷口上?
恐月症和戀月狂
迸發的季節,月光光

幽靈的太陽,太陽的幽靈
死星臉上回光的反应
戀月狂和恐月症
祟著貓,祟著海
祟著蒼白的美婦人

太陰下,夜是灭亡的邊境
偷渡夢,偷渡雲
現代遠,古代近
恐月症和戀月狂
太陽的膺幣,鑄兩面側像

海在遠方懷孕,今夜
黑貓在瓦上誦經
戀月狂和恐月症
蒼白的美婦人
大年夜眼睛的臉,貼在窗上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阐发化學的成分
阐发回憶,阐发悲傷
恐月症和戀月狂,月光光


蛛網



暮色是一只詭異的蜘蛛
蹑水而來襲
複足暗暗地起落
平靜的海面卻不見蹤迹
也不知要向何處登陸
只知道一回顧
你我都已被擒
落進它吐不完的灰網裏去了


布谷



陰天的笛手,用疊句叠叠地演奏
嘀咕嘀咕嘀咕
苦苦呼來了清明
和滿山滿谷的雨霧
那低徊的永歎調裏
總是江南秧田的水意
當蝶傘還不見出門
蛙鼓還沒有動靜
你便從神農的古黃曆裏
一路按節氣飛來
躲在野煙最低迷的一角
一聲聲苦催我歸去
不如歸去嗎,你是說,不如歸去?
歸那裏去呢,笛手,我問你
小時候的田埂阡阡连陌陌
暮色裏早已深深地沦陷
不克不及夠從遠處伸來
來接我回家去了
掃暮的路上不見牧童
杏花村的小店改賣了啤酒
你是水墨畫也畫不出來的
细雨背后的那种鄉愁
放下懷古的曆書
我望著對面的荒山上
禮拜天還在犁地的兩匹
悍然牛吼的挖土機


所謂永久



所謂永久
豈非是怕鬼的夜行人
用來壯膽的一句口令
在吹熄火把的黑風裏
向前路的過客
或後路的來人
間或遠遠打一聲号召
暗傳一個動人的傳說
說是有一座不夜城
野花綻蕊迸放的千燈
邊界一過赫然就在望
從不成逼視的中心廣場
迎面激射而來的
那路,原來是一道光


狗尾草



總之最後誰也辯不過墳墓
灭亡,是唯一的永久地址
比方吊客散後,殡儀館的後門
朝南,又怎樣?
朝北,又怎樣?
那柩車總顯出要遠行的樣子
總之誰也拗不過這樁工作
至于不朽雲雲
或僅僅是一種懊魅語,爲了夜行
靈,或不靈,相信,或不相信
最後呢誰也不比狗尾草更高
除非名字上升,象星象去看齊
去參加裏而克或李白
别的
一切都留在草下
名字歸名字,骷髅歸骷髅
星歸星,蚯蚓歸蚯蚓
夜空下,若是有誰呼喚
上面,有一種光
下面,有一只蟋蟀
隱隱象要答复


問燭



偶然,在停電的晚上
一截白蠟燭有心伴我
去探久已掉落的世界
看它周到帶路的姿勢
和眷眷照顧著我的清光
是那樣熟谙而可親
不免令人懷疑
它就是小時後巴山夜雨
陪我念書到夢的邊緣
才黯然化煙而去的那枝
每截蠟燭有一段故事
用蕊心細細地訴給火聽
桌上的那一截真的就是
四十年前相望的那枝?
真的就是嗎,燭啊,我問你
一陣風過你輕輕地搖頭
成心無意地像在說否
成心無意地又像在說是
就算你真是從前的那截
在恍然之間被我認出
又怎能期望,在搖幻的光中
你也認得出這就是我
認出眼前,咳,這陌生的白發
就是當日烏絲的少年?


對燈



值得活下去的晚年,無論多孤單
必須醒著的深夜,就像今晚
當渾然的濤聲把不安的世界
輕輕搖成了一夢:港內的船
山下的街道,臨室的妻
案上的鼾息應著水上的風聲
可幸還留下這一盞燈
伴我細味空空的長夜
無論這一頭白發的下面
還壓著多少激愤與忧闷
这不肯罢休的右手 当一切
都已握不住了 特别是岁月
還想乘筋骨未鈍腕血未冷
向命運索取來此的意義
而你 灯啊 总是赐顾帮衬在近旁
青睐脈脈三尺的溫馨
凡我要告訴這世界的奥秘
無論筆觸多麽的輕細
你都認爲是緊要的耳語
不会覆没於鼾声 风
更包管 当最後我也睡下
你仍会亮在此地 只为了
守在梦外 要把我的话
傳給必須醒著的人


中元月



水銀的月光浸滿我一床
是童年派來尋我的嗎?
爲了遺掉的什麽東西?
我卻是怎麽也想不起
只見含混的目光裏,一截手臂
是我的嗎,沈落在水底
有待考證的一段古迹
清輝如此珍貴,假如就酣歲
豈非辜負了婵娟,犯了雅罪?
陡然我朝外一個翻身
和滿月撞了個照面
避也避不及的隱掉啊
一会儿撞破了幾件?
更可驚的,看哪,是月光
竟透我而過,不留影子
我聽見童年在外面叫我
樹影婆娑,我推窗而應
一陣風將我挾起
飄飄然向著那一鏡鬼月
一路吹了過去


下次的約會
——临别周到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當我死時,你的名字,如最後一瓣花
自我的唇上飄落。你的手指
是一串串鑰匙,玲玲珑珑
握在我手中,讓我開啓
讓我豁然開啓,哪一扇門?

握你的手而死是幸運的
聽你說,你仍愛我,聽你說
鳳凰死後還有鳳凰
春季死後還有春季,但最少
有一個五月曾屬于我們

每根白發仍爲你顫抖,每根潇騷
都記得舊時候,記得
你踩過的处所綻幾朵紅蓮
你立的处所噴一株水仙
你立在風中,裙也翩翩,發也翩翩

覆你的耳朵于我的胸膛
聽我的心┞穎,它倦了,倦了
它已經逾齡,爲甄甄啊甄甄
它跳得太強烈,跳得太頻
愛情給它太重的負荷,愛情

愛情的一端在此,另外一端
在原始。 前次约会在蓝田
再前次,在洛水之濱
在洪荒,在滄海,在星雲的叆叆
在記憶啊記憶以外,另外一端愛情

下次的約會在何处,在何处?
你說呢,你說,我依你
(你可相信輪回,你可相信?)
灭亡的黑袖擋住,我看不清楚,可是
嗯,我聽見了,我必然去


永遠,我等



若是凌晨聽見你傾吐,最美的
那動詞,若是當晚就死去
我又何懼?當我愛時
必愛得淒楚,若不克不及愛得華麗

你的美無端地將我劈傷,今夏
只要伸臂,便有古迹降落
在攤開的手掌,便有你的降落
在我的┞菲心,蓮的┞菲心

例如夏末的黃昏,面对满池清芬
面對靜靜自燃的靈魂
事实哪一朵,哪一朵會答應我
若是呼你的奶名?

只要池中還有,只要夏季還有
一瓣紅豔,又何必和你見面?
蓮是甄甄的奶名,蓮即甄甄
一念甄甄,見蓮即見人

只要心中還有,只要夢中還有
還有一瓣清馨,即夏已彌留
即滿地殘梗,即漫天殘星,不死的
还是蓮的靈魂

永遠,我等你分唇,开口,吐那动词
凡愛過的,遠不遺忘。反受過傷的
永遠有創傷。我的傷痕
紅得驚心,烙蓮花形


秦俑
————臨潼出土戰士陶俑



铠甲未解,雙手猶緊緊地握住
我看不見的弓箭或長矛
若是钲鼓俄然間敲起
你會立即轉身嗎,立即
向兩千年前的沙場奔去
去插手一行行一列列的同袍?
若是你俄然睜眼,威武閃動
胡髭翹著骁悍與不馴
吃驚的觀衆該若何走避?
好在,你还是緊閉著雙眼,仿佛
已慣於長年陰間的阴暗
乍一会儿怎能就暴光?
若是你俄然開口,濃厚的秦腔
又兼古調,誰能夠聽得清楚?
隔了悠悠這時光的河岸
不知有漢,更無論後來
你說你的鹹陽嗎,我呢說我的西安
事變,誰能說得清長安的棋局?
而無論你的箭怎樣強勁
再也射不進桃花源了
問当代是何世嗎,我不克不及瞞你
始皇的帝國,車同軌,書同文
威武的黑旗從長城飄揚到交址
只傳到二世,便留下了你,戰士
留下滿坑滿谷的陶俑
嚴整的紀律,浩蕩六千兵騎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
修我戈矛
慷慨的歌聲裏,追隨著祖龍
十足都入了地下,不料才叁? 外面不再是姓嬴的全国
不再姓嬴,從此我們卻姓秦
秦哪秦哪,番邦叫我們
秦哪秦哪,黃河清過了幾次?
秦哪秦哪,哈雷回頭了幾回?
黑漆漆禁閉了兩千年後
約好了,你們在各地出土
在博物館中重整隊伍
端倪栩栩,肅靜無嘩的神气
爲一個掉蹤的帝國作證
而吵嚷的觀衆啊,我們
一轉眼也都會轉入地下
要比及哪年啊哪月啊才出土
啊不克不及,我們是血肉之身
轉眼就朽去,像你們陪葬的貴人
只留下不朽的你們,六千兵馬
潼關已陷,唉,鹹陽不守
阿房宫的火警谁来急救? 只留下
再也回不去了的你們,成了
隔代的人質,永遠的俘虜
三緘其口豈止十二尊金人?
始作俑者誰說無後呢,你們正是
最尊貴的後人,不跟始天子遁入過去
卻跟徐福的六千男女
奉派向未來探討長生


風鈴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風鈴
丁宁丁宁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应微震嗎?
这是沉寂的脉搏 昼夜不断
你闻声了吗 丁宁丁宁咛?
這惱人的音調禁不勝禁
除非叫所有的風都改道
铃都摘掉落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凹凸低的風鈴
丁宁丁宁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


向日葵


木槌在克莉絲蒂的大年夜廳上
going
going
gone
轰然的一響,敲下去
三千九百萬元的高價
買斷了,全場緊張的呼吸
買斷了,全球驚羨的眼睛
買不回,斷了,一只耳朵
買不回,焦了,一頭赤發
買不回,松了,一嘴壞牙
買不回仓促的三十七歲
木槌舉起,對著熱烈的會場
手槍舉起,對著孤单的心髒
斷耳,going
斷耳,going
赤發,going
壞牙,going
惡夢,going
羊癫瘋,going
日記和信,going
醫師和病床,going
親愛的弟弟啊,going
轰然的一聲,gone
一顆慷慨的心髒
並成滿地的向日葵滿天的太陽

後記:一九六八年三月三旬日,梵谷誕辰九十七周年
他的一幅向日葵在倫敦克莉絲蒂拍賣公司賣出
破紀錄的高價是美金三千九百八十五萬元
Going,going,gone是拍賣成交時的吆喝,語終而木槌敲下


石器時代


每當我呆呆地立在窗口
對著一只攤開的纖手
拿不出那塊宿命的石頭
————用神秘的篆體
刻下我的名字
證明我就是我
那宿命的頑石
就覺得好奇异啊
仿佛还是在石器時代
一件拙笨的四方暗器
天天出門要帶在袋裏
當面親手的簽字還不夠
必然要比及頑石點頭
窗內的女人才肯罷手
死後要一塊石頭來認鬼

活著要一塊石頭來認人
爲什麽幾千年後
還掙不脫石頭的符咒
問你啊,袋裏的石頭
什麽時候你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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